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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月下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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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月下談話

文佑夫退出淮南王的帳篷。

夜風帶著涼意,遠處營地的火光在黑暗裏明明滅滅。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目光望向不遠處小皇帝的帳篷。那頂帳子比尋常軍帳大不了多少,孤零零地立在那裏。

他自然認出了元逸。那少年出現在這個場合,那份落難時仍存的氣度……太多痕跡,足夠文佑夫確認他的身份。

元靖的兒子。

如今連這孩子也被卷進來了。

文佑夫收回目光,轉身走向自己那頂更偏更小的帳篷。夜風吹動衣角,臉上的銀面具傳來熟悉的涼意。

局勢越來越覆雜了。

淮南王表面客氣,實則步步緊逼。元靖那頭老虎,兒子成了別人手裏的棋子。小皇帝……還是個孩子,卻要坐在那搖搖晃晃的“船”上,學著看清底下到底是怎樣的“水”。

還有他自己。

戴罪之身,前朝舊臣。這張面具遮住臉,也遮住了所有表情。淮南王把他放在這裏,是監視,是利用,也是警告——你和你要護著的孩子,都在我手裏。

回到帳內,文佑夫在案前坐下。他沒點燈,任由黑暗籠罩。

帳中的兩個少年,一個困在虛名裏,一個掉進羅網中。他能做的,似乎很少。

但有些事,總得有人做。

他擡起頭,目光似乎能穿過帳布,又望向禦帳的方向。那裏面還亮著微弱的光,在沈沈的夜色裏,像一點隨時可能熄滅的火星。

文佑夫靜坐良久,輕輕呼出一口氣。

他伸手,將臉上的面具扶正。金屬邊緣貼著皮膚,涼意讓他微微清醒。該結束了,這一切。

*

帳簾落下,外面徹底安靜了。油燈的光暈在帳內輕輕晃動。

元逸想著開始文佑夫的眼神,又來從小皇帝這裏打探消息:“文先生……一直戴著面具?”

小皇帝臉上的笑容淡了,點點頭:“嗯,我認識他時就這樣。聽說是……當年受了刑。”他聲音低下去,“王叔說是‘殿前失儀’,可我知道不是。老師是說了真話,父皇不愛聽的真話。”

元逸心裏一沈。金殿罵君,原來是真的。那輕描淡寫的“受了刑”背後,不知是怎樣的折磨。他又想起那張冰冷的面具和那雙沈靜的眼睛。

“不過老師懂得多,”趙宥庭的語氣帶著佩服,“兵書、史書、種田、治水……他都懂。王叔找來那些人,只會說‘陛下聖明’,要麽讓我背些根本不懂的句子。只有老師,他會告訴我天為什麽旱,百姓沒飯吃會怎樣,邊關的兵為什麽有怨氣……聽了心裏難受,可我覺得,那才是真的。”

元逸靜靜聽著。這小皇帝,比他想的明白,也更孤單。這偌大的軍營,能對他說幾句真話的,竟只有一個戴罪毀容的文佑夫。

“阿逸,”趙宥庭忽然側過頭看他,眼睛亮亮的,“你爹……到底是做什麽的?你說行商,是賣什麽的?絲綢?茶葉?”

元逸喉嚨動了動。看著小皇帝那雙幹凈好奇的眼睛,之前想好的那些假話,忽然說不出口了。這一天的相處,這孩子天真的信任、笨拙的維護,還有那份與年紀不符的明白,像小石子,敲在他心上。

帳裏很安靜,能聽到遠處巡夜的腳步聲。油燈的光暖暖地照著這一小塊地方,好像暫時隔開了外面的刀光劍影。

“我爹……”元逸的聲音有些幹,“他不賣絲綢茶葉。”

趙宥庭眨了眨眼,等著。

元逸吸了口氣,擡眼看著他:“我爹叫元靖。”

名字說出口,帳裏安靜了一瞬。

趙宥庭楞了一下,臉上沒有元逸預想的驚訝或害怕。他只是微微睜大眼睛,然後,眼神慢慢變得覆雜,像是明白了什麽,又帶著點難過。

他輕輕“哦”了一聲,點點頭:“原來是這樣。”

元逸反倒楞了。“你知道?”

小皇帝抿抿嘴:“我猜到了。他們根本不會為抓一個普通行商的兒子這麽大動幹戈。”

他想起白天在木籠前看到的那個少年——雖然狼狽,但那雙眼睛裏的神氣,和此刻眼前的人慢慢重合了。

他頓了頓,看向元逸,“而且你……你看人的樣子,說話的神氣,和那些真的行商家的孩子,不一樣。”

元逸心頭一震,一時說不出話。他以為自己藏得還好,卻早被這小皇帝看出來了。

趙宥庭似乎並不在意他身份帶來的危險,反而像解開了什麽謎題,話多了起來:“那你爹……元將軍,打仗厲害嗎?”

“厲害。”元逸點頭。

“那……”趙宥庭猶豫了一下,聲音低下去,“他和王叔誰更厲害?和王叔打仗他能贏嗎?”

這個問題像一塊冰,掉進了剛剛有些暖意的帳子裏。元逸沈默了。

趙宥庭好像也不真等他的答案。他抱著膝蓋,目光有些空地望著燈焰,聲音輕飄飄的:“其實,不管他們誰打贏,對我來說……都差不多。”

元逸猛地看向他。

小皇帝還是那個姿勢,側臉在光裏顯得單薄。“王叔現在需要我,因為我是‘皇帝’。等他打服了所有人,或者覺得我礙事了……”

他停了停,很輕地笑了一下,那笑裏沒有孩子氣,只有一片空,“那我大概就該‘病死了’吧?史書上會寫,幼主體弱,夭折了。”

“如果……是我爹贏了呢?”元逸聽到自己聲音發緊。

小皇帝轉回頭看他,眼神清亮:“那元將軍就是‘匡扶社稷’的功臣。可是阿逸,你說,一個‘匡扶社稷’的功臣,會怎麽對待先帝的兒子,一個被權臣扶起來、當了這麽久‘皇帝’的人呢?”

他問得很認真,“他會讓我繼續當皇帝嗎?還是說……為了江山安穩,讓這個不該有的‘皇帝’悄悄消失,更好?”

這些話一字一句,像細密的針,紮紮實實地刺進元逸心口。

他忽然清晰地意識到——小皇帝他什麽都懂。他清醒地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那身過於寬大的龍袍意味著什麽,也知道無論棋局哪一方最終獲勝,留給他的很可能都是一條絕路。

轉念一想,也是……作為先帝膝下唯一的皇子從皇宮裏活下來,若真是個什麽都不懂的,恐怕也活不到今日。

同時一股沖動湧了上來。

元逸對上小皇帝的眼睛,他想和小皇帝說:不會的!如果我爹贏了,我帶你走!我們離開這裏,隱姓埋名,去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我答應你,我一定會想辦法保住你,讓你好好活下去!

這些話幾乎要沖口而出。可卻被壓了下來,然後一層層顧慮湧現上來。

就算父親顧念自己,答應保住小皇帝,可父親麾下那些將領呢?

蕭騰、趙峻他們,跟著父親出生入死,誰不想搏一個前程?而只要這個“小皇帝”的名分還在,那份“從龍之功”就永遠隔著一層。他們會答應嗎?

退一步說,就算父親壓得住,眼前的小皇帝,真的能拋下一切,去過隱姓埋名、顛沛流離的生活嗎?況且一個失去了皇位名分的先帝之子,真的能平安終老嗎?

自己此刻的承諾,到底是救贖,還是另一種天真和殘忍?

元逸的的嘴唇動了動,那些滾燙的話卻壓在舌尖最終吞了回去。

他能感到自己的手在袖子裏微微發抖,可最後卻只是緊緊握成了拳。這種感覺他說不出來。

在這亂世裏,人人都像被狂風卷起的沙塵。他自己也不過是其中一粒,被時代的洪流裹挾著,身不由己。

個人的意願,在這樣的大勢面前,實在太渺小了。

他哪有資格輕易承諾?又哪裏有能力兌現?

小皇帝好像沒註意到他心裏的掙紮,只見元逸半天不說話,“算了,不說這個了。”

他搖搖頭,想把那沈重甩開,重新看向元逸時,臉上努力擠出笑,“阿逸,你來了真好。這兒……平時就我一個人,連個說話的都沒有。他們不是跪著,就是站著,要麽就說些我不想聽的話。”

說著,他聲音壓低,往那湊近了點:“我跟你說,老師其實有點怕黑,雖然他不承認。有一回夜裏刮風,燈滅了,我聽見他起來點燈,動作可快了……還有,他寫字順了的時候,右手小指頭會翹起來一點點,他自己肯定不知道……”

元逸靜靜聽著小皇帝說這這些稀碎的小事,恍惚意識到他脫了這身衣服,也不過是個孩子。

旁邊的聲音卻越來越小,感受到靠在肩膀上的腦袋,小皇帝居然就這會睡著了。

元逸僵著身子,怕將他吵醒沒動。

過了會確定睡熟了,才稍微彎著身子將人放下,只見小皇帝安靜睡著,嘴角卻微微抿著,好像夢裏也不踏實。

帳外,巡夜兵甲響動的聲音遠遠傳來,顯得帳裏更靜了。

油燈裏的油快燒幹了,火苗跳了幾下,“噗”一聲滅了。

黑暗一下子罩下來,也蓋住了元逸臉上的覆雜神色。

只有一線月光,從帳簾縫裏擠進來,照出兩個少年靠在一起的影子。

他聽著耳邊均勻的呼吸聲,望著帳篷頂模糊的影子。這一天遇到太多事了,先是被“綁架”,接著遇見了這個小皇帝,還有那封信……爹爹他應該已經看到了吧?此刻會在想什麽?會不會著急?

元逸想了很多,才在極度的疲憊和紛亂的思緒裏,沈沈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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