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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孩兒……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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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孩兒……遵命。”……

元逸覺得他控制不住自己,還沒反應過來,幾乎是沖進了大帳,也幾乎是迫切的喊出那一聲“爹爹”。

元靖正與荀良站在沙盤前,聽到這聲不同尋常的呼喊,元靖眉頭微蹙,只覺這孩子今日怎的如此毛躁,失了平日的沈穩。

他轉過身,正想用溫和而不失威嚴的語氣適當提醒幾句:“逸兒,何事如此驚慌?跑得這般急,成何體……”

後面那個“統”字還未出口,便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裏。

他看清了孩子此刻的模樣——小臉跑得通紅,額發被汗水濡濕貼在皮膚上,胸口因劇烈的喘息而不斷起伏,最刺目的是那雙眼睛,裏面盛滿了委屈,更是一種執拗。

“爹爹是不是三日後就要出征?”元逸沒有任何鋪墊,直接問了出來,聲音因為剛才一路的狂奔而帶著不穩的氣音。

這句話像一道無聲的驚雷,在帳內炸響。

元靖的笑容僵在臉上,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了一旁垂手而立的荀良。

荀良是何等通透之人,一看元靖這面色,心裏立刻明鏡似的——元帥這是還沒將後續的軍事安排,尤其是涉及他自身去向的部分,告知小公子呢!

別看小公子平日看著乖,荀良也是聽說過他的“光輝事跡”,真倔起來,那是連爬上車架威脅親爹的事都幹得出來。

“荀兄……,”元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求助意味看向他。

荀良立刻躬身,極其知趣地開口,將空間留給這對顯然需要深談的父子:“將軍,卑職先行告退,營中尚有雜務需處理。將軍先與小公子談。”

說罷,他快步退出帳外,心底也不免嘆息。這下,元帥怕是有的頭疼了。

帳中只剩下父子二人。

"你...從哪裏聽說的?"元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保持平靜。

"所以是真的。"元逸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失落,“爹爹為何從不告訴我?全軍上下,連荀璋哥哥都知道他父親要隨您出征,知道他需要留守看完那些兵書!唯獨我……我什麽都不知道!”

元靖沈默了片刻,繞過沙盤,走到兒子面前。他看著兒子微微顫抖的肩膀,試圖解釋:“逸兒,爹爹只是……”

“只是什麽?”元逸猛地擡起頭,眼中強忍了許久的淚光終於決堤,順著臉頰滑落,“只是覺得我年紀小,幫不上忙?還是覺得我會像上次那樣不懂事,拖您的後腿?”

“不是這樣!”元靖急忙否認,心像被針紮了一下。

他毫不猶豫地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兒子齊平,試圖用這種方式拉近彼此的距離。

“正是因為這一戰太過兇險,那淮南王集結了十萬大軍,兵分三路,來勢洶洶!前方是刀山火海,爹爹……爹爹只是不想你過早地擔驚受怕!”

"可我更不想被蒙在鼓裏!"元逸的聲音帶著哽咽,“被當成什麽都需要保護,什麽都不能知道的孩子!荀璋哥哥能被告知真相,能被賦予留守的責任,而我卻像個傻瓜一樣,直到最後一天,還要從別人那裏聽說自己父親要去赴險!”

兒子的話語像錘子,一下下敲在元靖的心上。他看著兒子因激動和難過而泛紅的小臉,那倔強的眼神像極了她的母親。

終是,他所有的解釋和借口都化作一聲沈沈的嘆息,消散在帳內凝滯的空氣裏。

元靖看著兒子難過的神情,終是輕嘆一聲:"既然你都知道了,那爹爹也不瞞你。不錯,淮南王大軍壓境,此戰,避無可避,爹爹必須親自前往。”

“那我隨爹爹一起去!”元逸幾乎是脫口而出。

"不行!"元靖的聲音陡然嚴厲。

這突如其來的厲喝讓元逸渾身一顫,他從未見過父親對自己露出如此神色,一時之間,他被震懾住了,只怔怔地望著眼前高大將領。

元靖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反應過於激烈,他閉了閉眼,強行將語氣放緩了下來。

再次張開眼時,他望著兒子那雙酷似發妻的眼睛,恍惚間仿佛看到了妻子當年望著他時的模樣。

那段被他深埋心底,不願輕易觸碰的往事,此刻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

他幾次張開嘴,又無力地合上,仿佛不知該從何說起。

最終,元靖開口,用帶著沙啞的聲音說道:“逸兒,爹……應該還沒和你詳細說過,關於你母親生產時的事情。”

那場戰爭,對於後來身經百戰、見慣了大風大浪的元靖來說,規模其實算不上多大。

但在他漫長的軍旅生涯中,那卻是他打過最驚險、最漫長、最讓他後怕的一戰。

他的思緒飄回了那個血腥與黃沙混雜的午後。敵軍狡猾搶占了先機,占據了有利地形,將他的部隊團團圍住。

他只能憑借一處險要苦苦支撐,傷亡慘重,箭矢將盡,每一次敵軍的沖鋒都像是敲在心臟上的喪鐘。

他親自持刀站在最前線,盔甲上沾滿了不知是敵人還是自己的血,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守下去,必須守下去!

就在防線即將崩潰之際,天地間驟然狂風大作,飛沙走石直撲敵陣。機會來了,元靖心道。

他抓住了這天賜良機,率殘部如利劍出鞘,借風勢直搗敵營。沙塵迷住了敵軍雙眼,他在混亂中身先士卒,終於扭轉戰局。

然而,就在他沈浸在勝利的狂喜中,還沒來得及清點戰果時,後方傳來的緊急家書,如同另一道驚雷,在他心頭炸響。

信中說,身懷六甲的妻子,因聽聞前方戰況慘烈、他一度陷入重圍的驚險消息,憂懼過度,動了胎氣,導致孩子未足月便提前降生。

幼兒落地的消息,是和前方大捷的戰報,被使者一同送到他沾滿血汙的手中。

旁邊的戰友見他握著書信,臉色瞬間蒼白,手指都在微微發抖,還以為出了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連忙緊張地詢問。

直到他像是傻了一樣,反覆看著那幾行字,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種難以形容的表情,喃喃地說:“我……我當爸爸了。“

那一刻,勝利的喜悅被巨大的後怕和揪心所沖淡。

他甚至來不及好好慶祝,將善後事宜匆匆交代給副將,便一路策馬狂奔,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回軍營,飛回妻兒的身邊。

當他終於趕回,帶著一身尚未散盡的硝煙與血腥氣,小心翼翼地從妻子手中,接過那個被包裹在繈褓裏的小生命。

他看起來那麽小、那麽紅、那麽脆弱,這個在戰場上面對千軍萬馬也未曾退縮的硬漢,手卻抖得幾乎抱不住孩子。

這孩子眉眼,活脫脫是他和妻子的融合。

元靖看到孩子的第一眼,腦海中便晃過這一絲想法。

尤其那雙眼睛,像極了發妻。元靖到如今還記得那麽小一個孩子,被他抱在懷裏,努力睜開這雙眼像是要看清自己,記住自己這個爹爹長什麽樣。

他曾在妻子面前發誓,要好好教導他們的孩子,要看著他們孩子長大成人。

而妻子傷了身子,落下了病根,又一定要強撐著生下了昭兒,自己卻走了。

離走前,她曾說過:“自己最放不下的逸兒。他心思細。”

一定要照顧好我們的孩子。

“逸兒,”元靖的聲音將元逸從那段沈重的回憶中拉回現實,他的眼中泛著血絲,帶著一種深可見骨的痛楚,“你娘走的時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爹爹在她面前發過誓,要護你周全,看你平安長大。戰場之上,刀劍無眼,流矢橫飛,連爹爹自己都不敢說能次次全身而退。”

所以,要是戰場上刀劍無眼,你出了事,爹爹該怎麽辦?

爹爹又如何對得起你九泉之下的母親?

昨夜元逸在夢中驚惶的囈語猶在耳畔,那蒼白的小臉仿佛就在眼前。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最終道:"元逸,留在營中,這是軍令。"

……也是爹爹的私心。

爹爹只希望你平平安安長大。

元逸怔怔地聽著,父親從未如此詳細地講述過母親生產時的驚險,以及那場戰役背後的故事。

他看著父親眼中那如同月夜下洶湧海浪般的覆雜情緒——有對亡妻的追憶與愧疚,有對往事後怕的餘悸,更有對一個普通父親對兒子深深的護犢之情。

他忽然間,全都明白了。

元逸低下頭,用盡全身的力氣,將喉嚨裏的哽咽壓下去,輕聲道:“孩兒……遵命。”

*

三日後,大軍如期開拔。

晨光熹微中,鐵甲鏗鏘,旌旗獵獵。

大軍如一道黑色的洪流,沿著官道向前奔騰。元逸獨自站在軍營門內側,目光緊緊追隨著軍隊最前面端坐馬背的身影。

直到那身影在視野裏縮成一個模糊的黑點,最終消失在揚起的塵土中,他仍固執地站在原地。

"宿主,"009的聲音在腦海中輕輕響起,"你爹已經走遠了。"

"我知道。"

*

元靖端坐在“追風”背上,玄甲在太陽光下中泛著光澤。

不知是多久養成的習慣,當自己又一次用餘光掃向身側,看到那裏空蕩蕩的時候,心中恍惚一下。

那裏在沒有那匹棗紅馬“阿驕”,也沒有那個總是努力挺直腰板的,控制著馬匹跟在自己一步之遙身後的那個小小身影。

身後的親兵註意到他的動作,連忙策馬上前半步,低聲詢問:"將軍,是有什麽情況嗎?"

"無事。"元靖收回目光,聲音平穩如常。待親兵退回原位,他唇角不由泛起一絲苦笑。

明明是自己不讓那孩子來的。

但腦海中卻不自覺晃過月前出征的場景。當時元逸騎著那匹棗紅小馬,那孩子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跟在他身側,既不會打擾他行軍,又能隨時聽到他的吩咐。

那時他雖面上嚴肅,心底卻為兒子的成長暗自欣慰。

而此刻,那個熟悉的位置空著,只剩下馬蹄踏過卷起的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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