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灘頭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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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灘頭血
正如荀良所料，陳亮生實在受不了了。
連續多日無法安眠，耳邊仿佛時刻回蕩著對岸的戰鼓與喊殺聲，陳亮生的神經已經繃到了極限，頭痛欲裂，理智也瀕臨崩潰。
“欺人太甚！元靖這到底是想幹什麽？！”他猛地一拍案幾，再也無法忍受這種鈍刀子割肉般的折磨。
想到埋伏在對面的趙峻，陳亮生當即修書一封，命心腹秘密送往對岸趙峻處。
信中核心只有一句：“元靖如此行徑，究竟意欲何為？若還念舊誼，盼實言相告！”
信件很快到了趙峻手中。他看完後，神色如常，依令向元靖和荀良匯報後，便按照事先商定的計劃，給陳亮生回了一封密信。
信裏，趙峻先抱怨了幾句：“這天天敲鑼打鼓的，凈是迷惑人的把戲，確實煩人，也不夠地道。”
隨即切入正題：“不過陳兄放心，他們底細我清楚。糧草不多了，耗不起幾天。聽說元靖已定死，三日後半夜從下游鷹嘴灘強渡。到時我借巡邏接應你。老兄提前埋伏，等他們渡到一半，咱們兩頭堵，必成！”
陳亮生讀著信，心裏直犯嘀咕。“陳兄？”他暗自冷哼，“誰跟你是兄弟。”
信中內容道出了元靖後面的作戰計劃，以及趙峻回來接應一系列都安排好了，卻總讓他覺得不踏實。
“你怎麽看？”陳亮生看著站在一旁的李肅問道。
被提到的李肅心中一震。
他袖中其實還藏著另一封趙峻給他的密信，信中明確警告他：“屆時切勿隨陳同往鷹嘴灘，留營待我信號，元靖將炮轟其大營。”
李肅清楚的知道趙峻的計劃，但此刻，他見陳亮生猶豫，李肅緩緩吸了口氣。
他知道必須取得陳亮生的絕對信任，才能確保計劃成功。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篤定的神色，上前一步，聲音沈穩有力：“大帥，趙峻他既以‘陳兄’相稱，又願冒險接應，必是念及舊情，真心相助。此計看似順利，實因元靖糧草將盡，不得不行險一搏，正是天賜良機啊！”
見陳亮生神色稍緩卻未完全放心，李肅心一橫，單膝跪地，抱拳請命：“末將願一同前往鷹嘴灘。若趙峻有詐，末將第一個沖殺過去，取其首級獻於帳下！末將以性命擔保，此計必成！”
陳亮生看著跪地的李肅，見他言辭懇切，甚至不惜以性命作保，心中那點疑慮頓時煙消雲散。他親自扶起李肅，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有李將軍同行，我還有何憂！此番若能破敵，李將軍當居首功！”
他精神大振，多日的疲憊一掃而空，眼中射出狠厲的光芒：“鷹嘴灘……三日後……好！我就讓元靖知道，誰才是真正的獵人！”
他立刻下令，調動精銳秘密向鷹嘴灘移動，並嚴令封鎖消息，全軍做出疲憊松懈的假象，只等子時一到，便來個“甕中捉鱉”。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緊鑼密鼓布置這“絕殺”之局時，元靖的中軍大帳內，真正的進攻才剛剛開始部署。荀良的手指，正點在沙盤上一個截然不同的方位。
*
第三日，子時將近。
下游十裏，鷹嘴灘。此處河道相對寬闊，水流平緩，水下多是硬實的沙石，確是渡河的理想地點。
夜色濃稠如墨，僅有微弱的月光勾勒出蘆葦蕩隨風搖曳的模糊黑影，以及河水粼粼的微光。
陳亮生親率麾下最精銳的一部兵馬，早已悄無聲息地埋伏在灘塗旁的丘陵與灌木之後。
他屏息凝神，眼睛死死盯著對岸，心臟在胸腔裏擂鼓般跳動，既有即將捕捉到獵物的興奮，也有長時間等待帶來的焦躁。
夜風寒涼，他卻覺得掌心一片汗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對岸始終寂靜無聲，別說大隊人馬渡河的動靜，連一絲燈火都未見。說好前來“接應”的趙峻，更是蹤影全無。
“怎麽回事？”陳亮生壓低聲音，語氣中已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時辰快過了，趙峻人呢？”
身旁的李肅同樣眉頭緊鎖，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但仍試圖安撫：“大帥，或許……或許是元靖那邊臨時有了變故，耽擱了？再稍等片刻……”
“變故？”陳亮生猛地扭頭，黑暗中他的眼睛閃爍著疑懼不定的光，“能有什麽變故？趙峻莫非是在耍我？”
就在這時，一陣夜風掠過，對面那片巨大的蘆葦蕩忽然發出比之前更響的“沙沙”聲，影影綽綽間，仿佛有無數人影在其中晃動！
陳亮生渾身一僵，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腦海——原來元靖的人馬早已埋伏在蘆葦蕩中。他們並非要從這裏渡河，而是要等自己暴露後，配合可能從別處渡河的主力，反過來夾擊自己。
“噤聲！”他低喝道，心臟狂跳，既是緊張也有一種“識破”敵人詭計的興奮，“看那片蘆葦蕩，裏面有埋伏。難怪趙峻不來，是想等我們先動。”
他緊緊按住劍柄，示意全軍繼續潛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片仿佛藏匿著千軍萬馬的蘆葦叢，等待著對方先露出破綻，或者等待其他方向的信號。
時間在死寂和對蘆葦叢的警惕中又過去了一刻鐘。除了風聲和水聲，再無其他異響。那蘆葦叢中的“人影”也再無動靜。
陳亮生心中的疑慮再次升騰。太安靜了，安靜得反常。
恰好，又一陣更強的夜風吹過河灘，茂密的蘆葦被成片地壓彎了腰，露出了更多的空隙。
陳亮生瞪大了眼睛，借著微弱的月光，死死望向那片剛才還覺得殺機四伏的蘆葦蕩深處——沒有！什麽都沒有！
河對岸只有密密麻麻、隨風起伏的蘆葦桿子。而剛才那所謂的人影晃動，全然是風吹葦稈造成的錯覺。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陳亮生的頭頂。
他陳亮生被耍了！徹頭徹尾地被耍了！
元靖根本沒有在這裏埋伏，趙峻也根本不會來！
這一切，根本就是針對他設下的一個局！目的就是把他和他最精銳的部隊牢牢釘死在這鷹嘴灘！
而李肅，這個力主相信趙峻的關鍵人物……
陳亮生的目光猛地釘在李肅臉上，那眼神中的瘋狂和殺意讓李肅瞬間如墜冰窟。
“大帥！您……”李肅驚駭欲退。
“是你！你和趙峻合起夥來騙我！”陳亮生聲音嘶啞，根本不給李肅任何辯解的機會，“若非你極力擔保，我豈會中此奸計！你們都是一夥的！”
“大帥！末將冤枉！絕無此事啊！”李肅噗通一聲跪下，臉色煞白，急聲分辯。
如果陳亮生平時能註意到旁邊士兵的表情，但陳亮生已被猜忌和恐懼徹底吞噬了理智。
“亂臣賊子！留你不得！”他怒吼一聲，猛地拔出腰間佩劍，在周圍所有親兵和將領驚駭的目光註視下，寒光一閃，狠狠刺入了李肅的胸膛。
李肅的辯解戛然而止，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穿透自己身體的劍鋒，又擡頭看向狀若瘋魔的陳亮生，眼中充滿了冤屈、震驚和絕望，張了張嘴，卻只有一股鮮血湧出，隨即身體一軟，倒在了地上，再無聲息。
整個灘頭死一般寂靜。
所有目睹這一幕的士兵和將領都驚呆了，濃重的血腥氣在夜色中彌漫開來，揮之不去——那是李肅將軍的血。
這位在軍中素有聲望的將領，待人寬厚，愛兵如子，不知多少士卒曾受其恩惠，多少將領與他交情莫逆。他或許在戰略上偶有失察，但對其主帥陳亮生的忠誠，從未有人懷疑過。
可如今，他竟因為主帥毫無根據的猜疑，被當場格殺？
陳亮生持劍而立，胸口因為剛才的動作而劇烈起伏。突然，他回過神來，感受到旁邊無數的目光投向他，又或者是投向自己手中這把刀。
而那些目光中不再有往日的敬畏，而是充滿了驚恐、質疑。
軍心，在這一刻，隨著李肅的鮮血流淌而出，產生了難以彌合的裂痕。
信任，已蕩然無存。
陳亮生喘著粗氣，看著腳下李肅的屍身，環視著周圍那些陌生的眼神，一股虛脫感和更大的狂躁湧了上來。
他揮舞著染血的劍，試圖解釋，聲音卻尖利而蒼白：“是他騙了我！是趙峻騙了我們！李肅他傳遞假消息，死有餘辜！”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一片死寂和更多後退的腳步。士兵們看著他，如同看著一個陌生的瘋子。
“你們……你們都是傻子嗎？！”陳亮生幾乎是哄出來的，聲音裏帶著一種氣急敗壞的絕望。他一向覺得身邊的人愚鈍，但此刻他們的沈默與退縮，卻蠢得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清楚地看到他們臉上的煞白，那不僅僅是恐懼，更是一種冰冷的疏離。就在他還想咆哮些什麽的時候——
天上如同白晝般亮了起來，隨即“轟”的一聲沈悶如驚雷般的巨響，陡然從上游方向傳來，震得腳下大地都微微顫抖。
緊接著，又是接連幾聲轟鳴！
陳亮生如遭雷擊，猛地扭頭望向大營方向。只見遠處天際，已被一片不祥的火光映紅。
而那絕不是普通走水能造成的景象！
“火……火炮？！”意識到這一點的陳亮生聲音顫抖，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得幹幹凈凈。他終於明白，自己中了調虎離山之計！
元靖真正的主力，攜帶著他不知道從何而來的火炮，正在猛攻他兵力空虛的大本營！
“回援！快回援！”他嘶聲力竭地大吼，再也顧不上去管什麽趙峻，什麽蘆葦蕩，什麽李肅的屍首。
他帶著兵馬瘋狂地向上游大營奔去。越是靠近，眼前的景象就越是讓他心膽俱裂。
曾經戒備森嚴、燈火通明的大營，此刻已陷入一片火海與混亂之中。
巨大的火球劃破夜空，帶著死亡的尖嘯落入營中，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和沖天的火光。
柵欄被炸得粉碎，帳篷被點燃，如同巨大的火炬熊熊燃燒。空氣中彌漫著硝煙、血腥和焦糊的氣味。
陳亮生勒住戰馬，呆立在營外，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
他最恐懼的事情發生了。那轟鳴的火炮，那沖天的烈焰，那絕望的慘叫，不僅僅是在摧毀他的營壘，更是在摧毀他最後的希望和根基。
火光倒映在陳亮生的眼眸中，亮得如同白晝，他卻覺得自己正向著無窮無盡的深淵不斷下墜。
周遭的烈焰與喧囂仿佛隔了一層厚厚的水幕，變得模糊而不真切。唯有河面上那片破碎的的倒影，將天空中的烈焰與混亂毫無保留地呈現出來。
他中了李肅的計，更中了元靖的計。
陳亮生腦海中浮現出斬殺李肅後士兵們那驚懼而疏離的眼神——那不只是恐懼，更是全軍上下的心寒與背離。
他親手瓦解了軍心，如今只能無力地目睹自己苦心經營的基業，在連綿的炮火中一寸寸化為灰燼。
“元——靖——！”
一聲飽含著無盡悔恨、憤怒與絕望的咆哮，終於從陳亮生的喉嚨裏撕裂般迸發出來，卻瞬間被更猛烈的炮火轟鳴所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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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多日無法安眠，耳邊仿佛時刻回蕩著對岸的戰鼓與喊殺聲，陳亮生的神經已經繃到了極限，頭痛欲裂，理智也瀕臨崩潰。
“欺人太甚！元靖這到底是想幹什麽？！”他猛地一拍案幾，再也無法忍受這種鈍刀子割肉般的折磨。
想到埋伏在對面的趙峻，陳亮生當即修書一封，命心腹秘密送往對岸趙峻處。
信中核心只有一句：“元靖如此行徑，究竟意欲何為？若還念舊誼，盼實言相告！”
信件很快到了趙峻手中。他看完後，神色如常，依令向元靖和荀良匯報後，便按照事先商定的計劃，給陳亮生回了一封密信。
信裏，趙峻先抱怨了幾句：“這天天敲鑼打鼓的，凈是迷惑人的把戲，確實煩人，也不夠地道。”
隨即切入正題：“不過陳兄放心，他們底細我清楚。糧草不多了，耗不起幾天。聽說元靖已定死，三日後半夜從下游鷹嘴灘強渡。到時我借巡邏接應你。老兄提前埋伏，等他們渡到一半，咱們兩頭堵，必成！”
陳亮生讀著信，心裏直犯嘀咕。“陳兄？”他暗自冷哼，“誰跟你是兄弟。”
信中內容道出了元靖後面的作戰計劃，以及趙峻回來接應一系列都安排好了，卻總讓他覺得不踏實。
“你怎麽看？”陳亮生看著站在一旁的李肅問道。
被提到的李肅心中一震。
他袖中其實還藏著另一封趙峻給他的密信，信中明確警告他：“屆時切勿隨陳同往鷹嘴灘，留營待我信號，元靖將炮轟其大營。”
李肅清楚的知道趙峻的計劃，但此刻，他見陳亮生猶豫，李肅緩緩吸了口氣。
他知道必須取得陳亮生的絕對信任，才能確保計劃成功。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篤定的神色，上前一步，聲音沈穩有力：“大帥，趙峻他既以‘陳兄’相稱，又願冒險接應，必是念及舊情，真心相助。此計看似順利，實因元靖糧草將盡，不得不行險一搏，正是天賜良機啊！”
見陳亮生神色稍緩卻未完全放心，李肅心一橫，單膝跪地，抱拳請命：“末將願一同前往鷹嘴灘。若趙峻有詐，末將第一個沖殺過去，取其首級獻於帳下！末將以性命擔保，此計必成！”
陳亮生看著跪地的李肅，見他言辭懇切，甚至不惜以性命作保，心中那點疑慮頓時煙消雲散。他親自扶起李肅，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有李將軍同行，我還有何憂！此番若能破敵，李將軍當居首功！”
他精神大振，多日的疲憊一掃而空，眼中射出狠厲的光芒：“鷹嘴灘……三日後……好！我就讓元靖知道，誰才是真正的獵人！”
他立刻下令，調動精銳秘密向鷹嘴灘移動，並嚴令封鎖消息，全軍做出疲憊松懈的假象，只等子時一到，便來個“甕中捉鱉”。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緊鑼密鼓布置這“絕殺”之局時，元靖的中軍大帳內，真正的進攻才剛剛開始部署。荀良的手指，正點在沙盤上一個截然不同的方位。
*
第三日，子時將近。
下游十裏，鷹嘴灘。此處河道相對寬闊，水流平緩，水下多是硬實的沙石，確是渡河的理想地點。
夜色濃稠如墨，僅有微弱的月光勾勒出蘆葦蕩隨風搖曳的模糊黑影，以及河水粼粼的微光。
陳亮生親率麾下最精銳的一部兵馬，早已悄無聲息地埋伏在灘塗旁的丘陵與灌木之後。
他屏息凝神，眼睛死死盯著對岸，心臟在胸腔裏擂鼓般跳動，既有即將捕捉到獵物的興奮，也有長時間等待帶來的焦躁。
夜風寒涼，他卻覺得掌心一片汗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對岸始終寂靜無聲，別說大隊人馬渡河的動靜，連一絲燈火都未見。說好前來“接應”的趙峻，更是蹤影全無。
“怎麽回事？”陳亮生壓低聲音，語氣中已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時辰快過了，趙峻人呢？”
身旁的李肅同樣眉頭緊鎖，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但仍試圖安撫：“大帥，或許……或許是元靖那邊臨時有了變故，耽擱了？再稍等片刻……”
“變故？”陳亮生猛地扭頭，黑暗中他的眼睛閃爍著疑懼不定的光，“能有什麽變故？趙峻莫非是在耍我？”
就在這時，一陣夜風掠過，對面那片巨大的蘆葦蕩忽然發出比之前更響的“沙沙”聲，影影綽綽間，仿佛有無數人影在其中晃動！
陳亮生渾身一僵，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腦海——原來元靖的人馬早已埋伏在蘆葦蕩中。他們並非要從這裏渡河，而是要等自己暴露後，配合可能從別處渡河的主力，反過來夾擊自己。
“噤聲！”他低喝道，心臟狂跳，既是緊張也有一種“識破”敵人詭計的興奮，“看那片蘆葦蕩，裏面有埋伏。難怪趙峻不來，是想等我們先動。”
他緊緊按住劍柄，示意全軍繼續潛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片仿佛藏匿著千軍萬馬的蘆葦叢，等待著對方先露出破綻，或者等待其他方向的信號。
時間在死寂和對蘆葦叢的警惕中又過去了一刻鐘。除了風聲和水聲，再無其他異響。那蘆葦叢中的“人影”也再無動靜。
陳亮生心中的疑慮再次升騰。太安靜了，安靜得反常。
恰好，又一陣更強的夜風吹過河灘，茂密的蘆葦被成片地壓彎了腰，露出了更多的空隙。
陳亮生瞪大了眼睛，借著微弱的月光，死死望向那片剛才還覺得殺機四伏的蘆葦蕩深處——沒有！什麽都沒有！
河對岸只有密密麻麻、隨風起伏的蘆葦桿子。而剛才那所謂的人影晃動，全然是風吹葦稈造成的錯覺。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陳亮生的頭頂。
他陳亮生被耍了！徹頭徹尾地被耍了！
元靖根本沒有在這裏埋伏，趙峻也根本不會來！
這一切，根本就是針對他設下的一個局！目的就是把他和他最精銳的部隊牢牢釘死在這鷹嘴灘！
而李肅，這個力主相信趙峻的關鍵人物……
陳亮生的目光猛地釘在李肅臉上，那眼神中的瘋狂和殺意讓李肅瞬間如墜冰窟。
“大帥！您……”李肅驚駭欲退。
“是你！你和趙峻合起夥來騙我！”陳亮生聲音嘶啞，根本不給李肅任何辯解的機會，“若非你極力擔保，我豈會中此奸計！你們都是一夥的！”
“大帥！末將冤枉！絕無此事啊！”李肅噗通一聲跪下，臉色煞白，急聲分辯。
如果陳亮生平時能註意到旁邊士兵的表情，但陳亮生已被猜忌和恐懼徹底吞噬了理智。
“亂臣賊子！留你不得！”他怒吼一聲，猛地拔出腰間佩劍，在周圍所有親兵和將領驚駭的目光註視下，寒光一閃，狠狠刺入了李肅的胸膛。
李肅的辯解戛然而止，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穿透自己身體的劍鋒，又擡頭看向狀若瘋魔的陳亮生，眼中充滿了冤屈、震驚和絕望，張了張嘴，卻只有一股鮮血湧出，隨即身體一軟，倒在了地上，再無聲息。
整個灘頭死一般寂靜。
所有目睹這一幕的士兵和將領都驚呆了，濃重的血腥氣在夜色中彌漫開來，揮之不去——那是李肅將軍的血。
這位在軍中素有聲望的將領，待人寬厚，愛兵如子，不知多少士卒曾受其恩惠，多少將領與他交情莫逆。他或許在戰略上偶有失察，但對其主帥陳亮生的忠誠，從未有人懷疑過。
可如今，他竟因為主帥毫無根據的猜疑，被當場格殺？
陳亮生持劍而立，胸口因為剛才的動作而劇烈起伏。突然，他回過神來，感受到旁邊無數的目光投向他，又或者是投向自己手中這把刀。
而那些目光中不再有往日的敬畏，而是充滿了驚恐、質疑。
軍心，在這一刻，隨著李肅的鮮血流淌而出，產生了難以彌合的裂痕。
信任，已蕩然無存。
陳亮生喘著粗氣，看著腳下李肅的屍身，環視著周圍那些陌生的眼神，一股虛脫感和更大的狂躁湧了上來。
他揮舞著染血的劍，試圖解釋，聲音卻尖利而蒼白：“是他騙了我！是趙峻騙了我們！李肅他傳遞假消息，死有餘辜！”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一片死寂和更多後退的腳步。士兵們看著他，如同看著一個陌生的瘋子。
“你們……你們都是傻子嗎？！”陳亮生幾乎是哄出來的，聲音裏帶著一種氣急敗壞的絕望。他一向覺得身邊的人愚鈍，但此刻他們的沈默與退縮，卻蠢得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清楚地看到他們臉上的煞白，那不僅僅是恐懼，更是一種冰冷的疏離。就在他還想咆哮些什麽的時候——
天上如同白晝般亮了起來，隨即“轟”的一聲沈悶如驚雷般的巨響，陡然從上游方向傳來，震得腳下大地都微微顫抖。
緊接著，又是接連幾聲轟鳴！
陳亮生如遭雷擊，猛地扭頭望向大營方向。只見遠處天際，已被一片不祥的火光映紅。
而那絕不是普通走水能造成的景象！
“火……火炮？！”意識到這一點的陳亮生聲音顫抖，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得幹幹凈凈。他終於明白，自己中了調虎離山之計！
元靖真正的主力，攜帶著他不知道從何而來的火炮，正在猛攻他兵力空虛的大本營！
“回援！快回援！”他嘶聲力竭地大吼，再也顧不上去管什麽趙峻，什麽蘆葦蕩，什麽李肅的屍首。
他帶著兵馬瘋狂地向上游大營奔去。越是靠近，眼前的景象就越是讓他心膽俱裂。
曾經戒備森嚴、燈火通明的大營，此刻已陷入一片火海與混亂之中。
巨大的火球劃破夜空，帶著死亡的尖嘯落入營中，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和沖天的火光。
柵欄被炸得粉碎，帳篷被點燃，如同巨大的火炬熊熊燃燒。空氣中彌漫著硝煙、血腥和焦糊的氣味。
陳亮生勒住戰馬，呆立在營外，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
他最恐懼的事情發生了。那轟鳴的火炮，那沖天的烈焰，那絕望的慘叫，不僅僅是在摧毀他的營壘，更是在摧毀他最後的希望和根基。
火光倒映在陳亮生的眼眸中，亮得如同白晝，他卻覺得自己正向著無窮無盡的深淵不斷下墜。
周遭的烈焰與喧囂仿佛隔了一層厚厚的水幕，變得模糊而不真切。唯有河面上那片破碎的的倒影，將天空中的烈焰與混亂毫無保留地呈現出來。
他中了李肅的計，更中了元靖的計。
陳亮生腦海中浮現出斬殺李肅後士兵們那驚懼而疏離的眼神——那不只是恐懼，更是全軍上下的心寒與背離。
他親手瓦解了軍心，如今只能無力地目睹自己苦心經營的基業，在連綿的炮火中一寸寸化為灰燼。
“元——靖——！”
一聲飽含著無盡悔恨、憤怒與絕望的咆哮，終於從陳亮生的喉嚨裏撕裂般迸發出來，卻瞬間被更猛烈的炮火轟鳴所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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