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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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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同心

番外:同心

“陛下。”張霽先轉過身,打破了沈默。他走到桌邊,在朱裎對面坐下,為自己和朱裎各斟了一杯合巹酒。酒是玄樞真人特制的靈酒,溫和醇厚。

朱裎擡起眼簾,看向他。燭光下,張霽先的眉眼比平日更顯柔和,那雙總是清澈的眸子映著燭火,也映著他的身影。

兩人舉起酒杯,手臂交纏,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酒液溫熱,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幾分夜寒,也仿佛驅散了一些無形的隔閡。

放下酒杯,室內再次陷入寂靜。紅燭劈啪作響,氣氛微妙而膠著。

最終還是張霽先先開了口,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朱裎耳中:“陛下,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朱裎執杯的手幾不可查地一緊。墨玉般的眸子瞬間沈了下去,仿佛被這句話拖回了那個寒冷、血腥、充滿恨意與屈辱的夜晚。北境松林,寒衣節,他帶著五百年的積怨現身,撕碎他的道袍,咬破他的脖頸,捏碎他的手腕,用最粗暴的方式宣告討債……

那是他瘋狂的開端,也是他們之間一切糾葛的起點。

“……記得。”朱裎的聲音有些幹澀。那些畫面,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他的魂體裏,無法磨滅。他曾以此為覆仇的快意,如今卻成了不敢觸碰的瘡疤。

張霽先看著他驟然緊繃的側臉和眼底翻湧的暗色,心中微痛。他伸出手,輕輕覆在朱裎放在桌面、微微蜷起的手背上。他的手溫熱,而朱裎的手冰涼。

“那時……”張霽先緩緩說道,語氣平靜,仿佛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往事,“我很怕,也很痛。肩上的傷,手腕的骨頭好像都碎了,脖子被咬住的時候,我以為自己會死。更多的是……屈辱。龍虎山的弟子,何曾受過那樣的折辱。”

朱裎的指尖在他掌心下輕輕顫抖了一下,想要抽回,卻被張霽先更緊地握住。

“但是,”張霽先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看向朱裎,逼他與自己對視,“我沒有恨你。”

朱裎猛地擡眼,眼中是全然的不信與震動。

“至少,沒有持續地恨。”張霽先迎著他質疑的目光,坦誠道,“當時更多的是不解和憤怒,不解你為何對我有那樣深的恨意,憤怒你的手段狠辣。可後來,在地宮裏,你捏脫我的手腕,又替我接上;你廢我筋脈,卻又……沒有真正取我性命。我那時就在想,這個鬼,似乎……恨意之下,並非全然冰冷。”

“再到後來,看到了鎖魂印裏的記憶碎片,聽到了你五百年的經歷,明白了那份恨意背後是怎樣的絕望和痛苦……”張霽先的聲音低沈下去,帶著深深的心疼,“我便再也恨不起來了。”

他微微傾身,靠近朱裎,兩人呼吸交融,燭光在他眼中跳躍,無比認真:“陛下,那晚的折磨,很痛,但我從未因此恨你。若真要說恨,或許只恨那幕後操縱一切的元兇,恨那讓你我,讓……林硯前輩,承受這一切的命運。”

朱裎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毫無作偽的清澈與坦蕩,看著他提及往事時只有痛惜而無怨懟的神情。心臟像是被一只溫暖的手緊緊包裹,那積壓了許久的、名為“悔恨”和“恐懼”的堅冰,在這目光下,開始寸寸碎裂、消融。

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厲害:“……為何?”為何不恨?為何能如此輕易地原諒?他施加於他的,是幾乎毀滅性的傷害。

張霽先笑了,那笑容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溫和與包容:“因為我知道,那時的你,被恨意蒙蔽了雙眼,看到的不是我,而是透過我在看另一個讓你痛徹心扉的人。而現在的你,是朱裎,是我決定要攜手一生的人。若執著於過去的傷痛,如何能擁抱未來的光陰?”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撓了撓朱裎冰涼的掌心,帶著點俏皮的意味:“況且,後來你不是也救了我很多次嗎?在鐵壁關替我擋下星辰大陣,在隱宮不顧生死護著我,還偷偷幫我溫養經脈……咱們這算不算扯平了?”

朱裎看著他故作輕松的模樣,心中百感交集。他反手握住張霽先的手,力道有些重,仿佛要確認他的存在。墨玉般的眸子裏,翻湧著覆雜難言的情緒,有釋然,有慶幸,更有一種深沈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情感。

“霽先……”他低聲喚道,這個名字從他口中吐出,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的珍視。

“嗯。”張霽先應著,任由他握著,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依舊冰涼卻不再抗拒的觸感。

燭火搖曳,將兩人的身影投在墻壁上,緊密相依。

沈默再次降臨,但這一次,氣氛不再膠著,而是彌漫著一種無聲的溫情與悸動。

朱裎看著近在咫尺的張霽先,看著他被燭光柔和的眉眼,挺直的鼻梁,以及那總是帶著笑意或堅定弧度的唇瓣。一種陌生的、渴望靠近的沖動,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他想觸碰他,不僅僅是握手。

可是,當這個念頭清晰起來時,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畏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繞住了他的心臟。

五百年前,他也是這般,懷著熾熱而隱秘的情感,想要靠近那個人。他曾在雪夜站於那人的窗外,看著燈下批閱奏章的身影,一站便是整夜;他曾借酒意試探,換來的卻是對方更加恭謹疏離的態度;他曾以為彼此心有靈犀,最終得到的,卻是刑場上那冰冷決絕的一刀和一句“從未忠過於您”……

被拒絕、被背叛的痛楚,太過刻骨銘心。哪怕如今知曉了真相,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懼依舊存在。他害怕靠近,害怕付出真心後,再次迎來毀滅性的打擊。即便眼前之人是張霽先,是與林硯截然不同的存在,那份畏懼,依舊如影隨形。

他的手指微微松了些力道,身體幾不可查地向後傾了半分,想要拉開一點距離。那雙向來沈靜甚至冰冷的墨眸中,竟清晰地流露出了一絲掙紮與……怯意。

張霽先敏銳地捕捉到了他這細微的變化和眼底的情緒。他心中了然,一陣細密的疼痛蔓延開來。他知道朱裎在怕什麽。那段被“背叛”的過往,如同最深的夢魘,依舊禁錮著他。

他沒有急於靠近,也沒有出言安慰,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溫柔而包容,仿佛在說:“我在這裏,我不會走。”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朱裎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微微偏過頭,將自己的臉頰,輕輕貼在了朱裎被他握住的那只手上。他的臉頰溫熱,帶著活人的生機,與朱裎冰涼的皮膚形成鮮明的對比。

這主動的、帶著依賴意味的親近,讓朱裎渾身猛地一僵,魂體都仿佛凝固了。

張霽先沒有動,只是維持著這個姿勢,輕聲低語,如同夢囈:“陛下,你的手好涼……不過,很舒服。”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全然的信任與親昵,沒有絲毫的勉強或算計。

朱裎感受著手背上傳來的、真實而溫暖的觸感,聽著他那近乎撒嬌般的低語,心中那根緊繃的、名為“恐懼”的弦,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撥動,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即將斷裂的鳴音。

他僵持著,沒有推開,也沒有回應。內心的渴望與畏懼激烈地交戰。

張霽先似乎並不在意他的沈默,他閉上眼,用臉頰輕輕蹭了蹭那只冰涼的手,像一只尋求安撫的小獸。他的呼吸均勻地噴灑在朱裎的皮膚上,帶著靈酒的微醺氣息。

時間一點點流逝,紅燭燃了過半。

終於,朱裎深深地、幾不可聞地吸了一口氣。那口仿佛積壓了五百年的濁氣。他眼中掙紮的暗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沈舟般的決然,以及一絲……孤註一擲的溫柔。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擡起了另一只自由的手。

指尖帶著微不可查的顫抖,如同蝴蝶試探著觸碰清晨沾露的花瓣,輕輕地、落在了張霽先的側臉上。

當冰涼的指尖觸碰到溫熱的肌膚時,兩人都幾不可查地顫栗了一下。

張霽先倏地睜開眼,對上朱裎那雙墨玉般的眸子。此刻,那眸中所有的防禦與冰冷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的探索,以及深埋其下的、洶湧的情感。

朱裎的指尖在他臉頰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確認這份溫暖的真實。然後,他沿著他臉部的輪廓,極其緩慢地向下移動,拂過他微熱的耳垂,最終停留在他的下頜,輕輕擡起。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緊緊交纏,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張霽先……”朱裎再次喚道,聲音低沈沙啞,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決堤的渴望,以及一絲殘留的、不易察覺的祈求確認。

“是我。”張霽先清晰地回答,眼中漾開溫柔而堅定的笑意,他主動將臉更貼近他掌心,“只是張霽先。”

這句話,如同最後一把鑰匙,徹底打開了朱裎心中那扇緊閉了五百年的門。

他不再猶豫,不再畏懼。

俯身,低頭。

一個冰涼而鄭重的吻,如同封印,輕輕落在了張霽先的唇上。

起初只是淺嘗輒止的觸碰,帶著試探與無比的珍重。張霽先微微一怔,隨即閉上眼,溫順地承受,甚至生澀地、嘗試著回應了一下。

這細微的回應,如同星火落入幹涸的草原,瞬間點燃了朱裎壓抑已久的所有情感。

吻驟然加深。

不再是之前的溫和,而是帶著一種近乎掠奪的、積壓了五百年的渴望與絕望。他的手臂收緊,將張霽先牢牢圈進懷裏,冰冷的唇舌強勢地撬開他的齒關,糾纏、吮吸,仿佛要將他整個人都吞噬殆盡,融入自己的魂體之中。

張霽先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激烈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但並未抗拒。他能感受到這吻裏蘊含的太多東西——有悔恨,有愛戀,有孤獨,有失而覆得的狂喜,更有一種近乎毀滅的占有欲。他伸出手,環住朱裎清瘦卻堅實的腰背,生澀卻努力地回應著,試圖用自己的溫熱去安撫他那冰涼的、仿佛承載了太多痛苦的靈魂。

唇齒交纏間,氣息交融,分不清彼此。紅燭劈啪,映照著榻上緊密相擁的身影,所有的言語在此刻都顯得多餘。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張霽先感覺有些窒息,輕輕推了推朱裎的胸膛,朱裎才仿佛從一場大夢中驚醒,緩緩松開了他。

兩人額頭相抵,氣息都有些紊亂。朱裎看著張霽先被吻得泛紅水潤的唇瓣和迷離的眼神,墨玉般的眸中閃過一絲滿足,隨即又被更深沈的愛憐所取代。他伸出手指,輕輕撫過那微腫的唇瓣,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稀世珍寶。

“……疼嗎?”他啞聲問,不知是問剛才的吻,還是問過去。

張霽先搖了搖頭,眼中水光瀲灩,嘴角卻揚起一個燦爛的弧度,帶著點狡黠:“陛下技術……有待提高。”

朱裎先是一楞,隨即失笑,那笑容沖散了他眉宇間最後的陰霾,竟有種冰雪初融的驚艷。他低頭,再次吻了吻他的唇角,這次是輕柔的、帶著承諾意味的吻。

“好,朕……我以後,慢慢學。”

紅帳不知何時已被放下,掩去一室春光。

窗外,月華如水,悄然漫過龍虎山的千山萬壑,也漫過了清心別院那株悄然綻放的老梅。

這一夜,糾纏了五百年的愛恨癡纏,終於找到了歸處。未來漫長歲月,他們將攜手同行,再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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