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死不了

關燈
死不了

39 死不了

怎麽辦?

他猛地想起之前張霽先不顧自身安危,為他暫時封住傷口時,使用的龍虎山純陽封禁之法。還有那血珀中提及的,需要龍虎山純陽功法才能解封的信息……純陽,他需要純陽之力來救他!

可他是幽冥之主,執掌死亡與寂滅,周身力量皆與純陽相悖。此地又是隱宮外圍,陰煞之氣濃郁,乃是絕陰之地,到哪裏去尋找精純的、足以滋養金丹、穩固神魂的純陽之力?

焦躁、憤怒、以及一種深沈的無力感,如同毒蛇般噬咬著朱裎的心。他看著張霽先氣息越來越微弱,那搖曳的魂火仿佛下一刻就要熄滅,五百年來,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束手無策,仿佛又回到了五百年前那個無能為力的雪夜!

就在這絕望之際,他魂魄深處,那與張霽先緊密相連的魂婚之契,再次傳來了微弱的波動。這一次,並非記憶碎片,而是一種……源自契約本能的、帶著急切意味的引導?仿佛這古老的契約本身,蘊含著某種超越單純羈絆的奧秘,也不願見到另一方的消亡。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逆天而行的瘋狂念頭,如同黑暗中劈開的閃電,驟然劃過朱裎的腦海!

陰陽相克,亦能相生!物極必反,否極泰來!魂婚之契,連接陰陽,平衡生死!既然他的力量無法直接療傷,那能否……通過這契約本身,以自身魂體為橋梁和熔爐,引導和轉化力量?!

他沒有時間猶豫了!張霽先的狀態撐不了多久!

朱裎再次將張霽先扶起,讓他靠在自己懷中,這個動作牽動了他背後的傷口,讓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但他強忍著,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兩人都能更舒適一些。他閉上了眼睛,將全部心神沈入那靈魂深處冰冷而沈重的契約鎖鏈之中。

他不再像以往那樣,對這契約抱有覆雜的抗拒,反而主動放開了自身魂體的所有防備,以一種近乎獻祭的姿態,去全身心地感受、去擁抱那來自契約另一端、屬於張霽先的微弱卻頑強的純陽氣息。

然後,他做了一個若是傳出去足以震驚三界的危險嘗試——他開始緩緩地、極其小心地,從自身近乎枯竭的魂體本源最深處,剝離出最精純、最核心的一絲太陰本源!

這太陰本源,乃是幽冥死氣的根源,至陰至純,與他性命交修,是他力量的源泉!剝離此物,無異於剜心剔骨,直接觸及靈魂核心,帶來的痛苦遠超□□創傷千百倍!朱裎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牙關緊咬,發出咯咯的聲響,俊美蒼白的臉上肌肉扭曲,冷汗瞬間浸濕了鬢角。但他憑借著驚人的意志力,硬生生扛住了這非人的痛楚,沒有停下,也沒有讓那剝離的本源有一絲一毫的浪費。

他將這絲珍貴無比、蘊含著極致陰寒法則的太陰本源,通過魂婚之契那玄妙莫測的通道,如同最謹慎的工匠傳遞稀世珍寶般,緩緩渡向張霽先那黯淡的靈魂!

這不是攻擊,也不是簡單的能量輸送。而是以一種“陰極陽生”、“物極必反”的至高理念,試圖以自身的極陰本源為引子,作為最強烈的“陰”極刺激,通過魂婚之契這獨特的“橋梁”,去刺激、去點燃、去喚醒張霽先魂魄深處那源自龍虎山道統的、沈寂的純陽根基!以期達到一種極陰生陽、陰陽互濟的療傷效果!

這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創舉,風險極大!如同在萬丈懸崖上走鋼絲,稍有差池,陰陽失衡,不僅救不了張霽先,兩人都可能因為陰陽法則的劇烈沖突而同時魂飛魄散,連入輪回的機會都沒有!

當那絲冰寒刺骨、仿佛能凍結靈魂的太陰本源,透過契約,觸及張霽先那搖曳欲滅的魂火的瞬間——

“嗡!”

張霽先的魂魄猛地一震!那沈寂的、布滿裂痕的金丹仿佛被投入了冰火兩極的熔爐,受到了某種極致的刺激,竟自發地、艱難地、卻又無比頑強地開始逆向旋轉起來!一股潛藏在他血脈靈魂最深處、源自龍虎山正統道法的精純純陽道韻,被這外來的、極致的陰寒之力如同催化劑般點燃、激發,如同被壓抑已久的火山,開始從魂魄本源中絲絲縷縷地彌漫出來!

陰陽相激,並未立刻引發毀滅性的爆炸,而是在那魂婚之契的奇妙調和與緩沖下,開始了一種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卻又蘊含著無限生機的……交融與轉化!

朱裎清晰地感覺到,通過契約反饋回來的,不再僅僅是排斥和痛苦,而是多了一絲微弱的、卻如同初生嫩芽般頑強無比的生機暖流!那暖流初時細若游絲,隨即越來越明顯,如同春風化雨,帶著純陽特有的溫煦與生機,開始滋潤張霽先幹涸龜裂的經脈,撫慰他受損震蕩的神魂,甚至……那金丹上蛛網般的裂痕,其蔓延的趨勢也被這股蘊含著陰陽生滅奧義的力量緩緩遏制、滋養,不再惡化!

有效!這逆天而行的瘋狂方法竟然真的有效!

朱裎心中巨震,不敢有絲毫松懈,更不敢有半分欣喜,他維持著古井無波的心境,繼續小心翼翼地控制著太陰本源的輸送速度與力度,如同最耐心的醫者,引導著這兇險萬分的陰陽交融過程。他自身的魂力在加速消耗,後背的傷口因為本源剝離而失去了壓制,腐蝕性能量加速蔓延,帶來的痛苦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沖擊著他的意志,但他渾然不覺,全部的心神都系於懷中之人那逐漸變得平穩、悠長起來的呼吸,以及那重新變得溫暖起來的體溫上。

時間在這一刻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是千萬年。地下河道依舊死寂,只有兩人周身那奇異非陰非陽、卻又和諧共存的氣息在緩緩流轉。張霽先睫毛微顫,喉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囈語,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

視線起初有些模糊,仿佛隔著一層水霧。映入眼簾的,是朱裎近在咫尺的、蒼白卻難掩關切的俊美臉龐,以及那雙猩紅眸子裏,尚未完全褪去的緊張與……一絲他從未見過的、深沈的疲憊。

他發現自己正靠在朱懷裏,兩人靠得極近,他甚至能感受到對方魂體傳來的微弱震顫。一股溫暖而充滿生機的力量,正從兩人緊密相連的魂魄深處源源不斷地湧出,如同甘泉般流淌過他受損的經脈和金丹,帶來麻癢的修覆感。這力量很奇特,非陰非陽,卻又包容萬物,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舒適與安心。

“陛下……”他開口,聲音依舊帶著虛弱後的沙啞,卻不再有那種瀕死的無力感,“您……用了什麽方法?”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這股修覆之力絕非單純的幽冥死氣或龍虎山純陽法力,而是某種更本質、更接近大道本源的東西。

朱裎見他醒來,眼底深處那絲緊繃的緊張終於悄然散去,重新被慣有的冰冷覆蓋,只是那冰冷之下,似乎有什麽東西悄然融化,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覆雜。他並未直接回答張霽先的問題,只是用聽不出情緒的語氣淡淡道:“感覺如何?”聲音比平時更加低沈沙啞,顯露出他此刻的虛弱。

張霽先依言內視己身,心中頓時湧起驚濤駭浪。雖然金丹上的裂痕依舊清晰可見,需要長時間溫養才能恢覆,法力也十不存一,虛弱不堪,但那股崩潰的趨勢已經被徹底穩住,金丹甚至在那奇異力量的滋養下,隱隱散發出一絲更加凝練純粹的氣息。神魂也不再搖曳不定,反而比之前更加穩固,甚至因禍得福,感知似乎更加敏銳了一絲!這簡直是奇跡!

“多謝陛下……救命之恩。”他掙紮著想坐起來,表達謝意,卻被朱裎按住了肩膀。

“不想前功盡棄就別亂動。”朱裎的語氣依舊硬邦邦的,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但他收回手時,張霽先敏銳地註意到,他那骨節分明的手指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指尖冰涼,顯示著他此刻的狀態也絕不好受。

張霽先這才後知後覺地註意到朱裎背後那猙獰的傷口和周身紊亂虛浮的氣息,心中頓時一緊,愧疚與擔憂湧上心頭:“你的傷……”

“死不了。”朱裎打斷他,目光銳利地掃向幽暗的河道深處,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潛在的威脅,“當務之急,是盡快離開此地,找個絕對安全的地方讓你我恢覆。那些老鼠嗅覺靈敏,不會善罷甘休,此地不宜久留。”

他強撐著站起身,身形不可避免地微微晃了一下,背後的傷口因為動作而滲出更多帶著腐蝕性能量的黑氣,但他立刻穩住了,脊背依舊挺得如同永不彎曲的標槍。他看向張霽先,伸出了那只剛剛還在微微顫抖、此刻卻穩定無比的手。

“還能走嗎?”

張霽先看著那只手,又看了看朱裎那強撐著的、卻依舊如同亙古山岳般可靠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一股覆雜的暖流混合著酸澀,湧遍全身。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身體的虛弱和不適,毫不猶豫地伸出手,緊緊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

“能。”

借力站穩,兩人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劫後餘生的凝重與不容動搖的決然。隱宮之行的真相只揭開了冰山一角,卻已引來了四方覬覦,前路註定更加兇險莫測。但此刻,他們不再是孤軍奮戰。那糾纏了五百年的鎖鏈,在血與火的洗禮中,似乎悄然改變了模樣。

相互扶持著,兩人沿著陰冷潮濕的地下河道,向著未知的前方,步履蹣跚卻堅定地走去。身後,是隱宮的黑暗與未散的殺機;前方,是彌漫的迷霧與等待揭開的恩怨。而將他們緊密相連的,除了那五百年的因果,似乎又多了一些生死與共後,難以言喻的東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