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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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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29 初心

朱裎與他對視,看著那雙清澈眼中透出的信任與懇求,緊繃的下顎線終於微微松動。他沈默片刻,終是後退了幾步,但並未完全退出陣圖範圍,而是站在了陰陽魚邊緣的陰眼之位附近,這個位置既不會直接幹擾陽眼,又能最近距離地感知陣中的情況。

玄璣真人見狀,知道這已是朱裎最大的讓步,也不再強求,深吸一口氣,沈聲道:“各就各位,啟陣!”

隨著他一聲令下,七位主陣長老同時手掐法訣,將精純的法力註入身後的蟠龍玉柱!

“嗡——!”

七根玉柱同時亮起耀眼的光芒,柱身上的符文如同活過來一般流轉不息!天空之中,白日星現,北鬥七星即便在陽光下,也投射下七道清晰的星輝光柱,精準地落在七根玉柱之上!整個天樞峰的地脈靈氣被引動,如同沈睡的巨龍蘇醒,洶湧澎湃地匯入陣圖之中!

磅礴的能量在陣圖中匯聚、壓縮,最終化作一道巨大的、散發著七彩光暈的能量漩渦,將陣眼處的張霽先徹底籠罩!

“呃!”龐大的能量灌體而入,張霽先發出一聲悶哼,身體不由自主地繃緊。這力量遠比之前的赤陽金蓮更加浩瀚、更加霸道,如同海嘯般沖擊著他脆弱不堪的丹田與經脈。重塑的過程,無異於將已經初步愈合的傷處再次撕裂、碾碎,然後以更強大的能量強行重組!

痛苦!難以形容的痛苦瞬間淹沒了他的意識!他感覺自己的丹田仿佛被投入了熔爐,每一寸經脈都在被撕裂又強行粘合,魂魄都在這種極致的痛苦中顫抖!

陣外,朱裎猩紅的眸子死死盯著能量漩渦中的身影,雙拳緊握,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能通過契約清晰地感受到張霽先正在承受的非人痛楚,那痛苦甚至讓他周身的幽冥死氣都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逸散。

“穩住!”玄璣真人的聲音如同洪鐘,響徹峰頂,提醒著各位主陣長老控制能量輸出的強度與速度。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逝。張霽先的身體在能量漩渦中劇烈顫抖,七竅再次滲出鮮血,皮膚表面甚至出現了細微的裂痕,仿佛隨時會被這龐大的力量撐爆。

朱裎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他幾乎要忍不住沖入陣中打斷這個過程。就在他腳步微動的剎那,能量漩渦中的張霽先,似乎心有所感,艱難地轉過頭,透過扭曲的光暈,看向了朱裎的方向。盡管痛苦讓他的視線模糊,但他還是努力扯出一個極其微弱、卻帶著安撫意味的笑容,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那口型,分明是:“別擔心。”

朱裎猛地頓住腳步,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就在這時,張霽先體內那初步融合的陰陽之力,在外部龐大的星辰與地脈能量刺激下,似乎被徹底激活!一股蘊含著生滅輪回意境的混沌氣息,猛地從他體內爆發出來,竟暫時抵擋住了部分外部能量的沖擊!他丹田處那破碎的金丹碎片,在這股混沌氣息的包裹下,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旋轉、凝聚!

“就是現在!”玄璣真人眼中精光爆射,“全力灌註,助他凝丹!”

七位長老不敢怠慢,將自身法力催動到極致,引導著更加精純龐大的能量,湧向張霽先的丹田!

與此同時,一直站在陣圖邊緣的朱裎,眸中血色一閃,他竟擡手,將一股精純平和的幽冥本源之力,隔空渡入了陣圖陰眼之位!這股力量並非破壞,而是巧妙地融入了大陣運轉的軌跡,以其至陰屬性,中和了一部分過於狂暴的至陽能量,使得灌入張霽先體內的力量變得更加溫和、更易吸收!

“他……”一位長老驚愕地看向朱裎的方向。

“不必分心!”玄璣真人喝道,他深深看了朱裎一眼,沒有阻止。因為他能感覺到,有了這股幽冥之力的中和,陣法的運行反而更加順暢,張霽先承受的痛苦也明顯減輕,丹田處那旋轉凝聚的金丹虛影變得更加凝實、穩定!

這是一個極其冒險的舉動,需要朱裎對力量有著超凡的掌控力,更需要他對陣法運行有著深刻的理解。稍有不慎,便是陰陽沖突,陣法崩潰的下場。但他做到了!

在星辰之力、地脈靈氣、龍虎山七位頂尖修士的法力,以及朱裎那恰到好處的幽冥本源共同作用下,張霽先丹田處,一枚布滿了玄奧紋路、散發著淡淡混沌光澤的金丹,終於緩緩凝聚成形!

當金丹徹底成型,穩固下來的剎那,一股強大的吸力自張霽先體內產生,瘋狂地吸納著周圍殘餘的能量。他周身的氣息節節攀升,破碎的經脈被迅速修覆、拓寬,變得比以前更加堅韌!那蒼白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覆紅潤,一股遠比受傷前更加強大、更加精純浩瀚的氣息,如同沈睡的雄獅,緩緩蘇醒!

能量漩渦漸漸散去,露出其中盤膝而坐的身影。

張霽先緩緩睜開雙眼,眸中神光內蘊,清澈深邃,仿佛蘊含著星辰生滅。他成功突破了!不僅傷勢盡覆,修為更是因禍得福,直接從金丹初期躍升至金丹後期,距離元嬰只有一步之遙!

他第一時間看向陣圖邊緣的朱裎,眼中充滿了感激與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方才在最關鍵時刻,那股中和了狂暴能量、助他順利凝丹的幽冥之力,他清晰地感知到了來源。

朱裎對上他的目光,猩紅的眸中閃過一絲幾不可查的放松,隨即又恢覆了平日的冷冽,仿佛剛才那個冒險出手的人不是他。

玄璣真人長身而起,臉上帶著欣慰至極的笑容:“好!好!霽先,你果然沒讓為師失望!”

眾位長老和弟子們也紛紛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峰頂凝重的氣氛一掃而空。

張霽先站起身,感受著體內洶湧澎湃、遠超從前的力量,對著玄璣真人和諸位長老深深一拜:“弟子多謝師父、各位師叔師伯救命之恩,再造之德!”

然後,他轉向朱裎,同樣鄭重一禮:“多謝……陛下護持之恩。”

朱裎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目光卻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確認他確實無礙後,便轉身,猩紅的袍角在山風中劃開一道利落的弧線,似乎準備離開。

“陛下留步!”張霽先急忙開口。

朱裎腳步一頓,並未回頭。

張霽先快步走到他身邊,看著他冷硬的側臉,輕聲道:“陛下助我良多,救命之恩,護持之誼,霽先銘記於心。先前承諾查明真相之事,如今我傷勢已愈,定當竭盡全力,給陛下一個交代。”

朱裎沈默片刻,才低聲道:“記住你的承諾。”

說完,他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紅影,消失在峰頂。

張霽先望著他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語。陽光灑落在他身上,為他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新生之後,前路依舊迷霧重重,但至少,他與那位幽冥帝王之間,那堅不可摧的恨意冰墻,已然裂開了一道巨大的縫隙。

真相,他一定要查明。不僅是為了還自己一個清白,或許,也是為了解開那纏繞了五百年的心結。

天樞峰頂的陣光散去已過七日,張霽先在新辟的洞府內穩固境界,周身靈氣圓融,金丹後期修為沛然流轉。然而他眉宇間並無多少破境喜悅,反似凝著一層化不開的霜。修為每精進一分,魂魄深處那源自鎖魂印與婚契的羈絆便清晰一分,朱裎那交織著滔天恨意與覆雜痛楚的眼神,便如影隨形。

他必須盡快弄清真相。這不僅關乎承諾,更關乎他如何面對自己魂魄裏這糾纏了五百年的烙印。

這一次,他沒有再去藏經閣翻閱那些語焉不詳的故紙堆,而是徑直去了後山禁地——問心崖。

問心崖並非險峻山崖,而是一面光滑如鏡、高逾百丈的玉璧。據傳乃龍虎山開派祖師悟道之地,能映照修士內心迷障,助其明心見性。尋常弟子不得靠近,唯有掌教或得特許者,方可在此靜坐參悟。

張霽先向師父玄璣真人稟明意圖。玄璣真人沈默地看了他良久,那雙洞悉世情的眼眸裏掠過一絲覆雜的情緒,最終只揮了揮手:“去吧。守住靈臺清明,莫要被過往吞噬。”

立於問心璧前,玉璧倒映出他青衫磊落的身影,眉眼間已褪去不少少年跳脫,多了幾分沈靜。他盤膝坐下,並未運轉任何功法,只是將全部心神沈入識海,主動去觸碰那靈魂深處與朱裎相連的鎖鏈與烙印。

沒有溯影鏡的引導,這過程更為兇險,全憑一股執念牽引。意識在混亂的時空碎片中沈浮,無數嘈雜的聲音、模糊的畫面閃過。他緊守心神中一點清明,如同怒海操舟,竭力追尋著與那抹朱紅、與那段宮廷往事相關的因果線。

不知過了多久,周遭混亂的景象驟然一定。

是夜半的禦花園。

並非莊嚴殿宇,而是大片盛放的紅梅林,冷香浮動。年輕的朱裎未著龍袍,只一身玄色暗紋常服,披著墨狐大氅,正與同樣便服的帝師張霽先立於一株老梅下。石桌上溫著酒,卻不是宮宴的瓊漿,而是粗陶罐裝的、氣味辛辣的“雪澗香”。

“……北境苦寒,將士們喝的便是這種酒禦寒。”朱裎將一杯推到帝師面前,自己先仰頭飲盡,被辣得微微蹙眉,隨即又舒展開,呼出一口白氣,“朕第一次喝時,覺得如同吞了刀子,遠不如江南貢酒溫潤。如今卻覺著,唯有這般烈性,才配得上邊關風沙。”

帝師端起酒杯,指尖在粗陶杯壁上摩挲,並未立刻飲用。月光下,他側臉線條不似平日朝堂上冷硬,反而透著些許疲憊。“陛下近日……似乎格外偏愛此酒。”

朱裎笑了笑,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帶著一絲自嘲:“朝堂上皆是綿裏藏針,溫言軟語裏藏著淬毒的刀。喝多了甜膩的東西,反倒想念這真實的辛辣。”他目光落在帝師身上,帶著探究,“倒是你,從前滴酒不沾,如今也能陪朕飲幾杯了。”

帝師沈默,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動作幹脆,喉結滾動了一下,似在壓抑那烈酒帶來的灼燒感。“陛下所好,臣自當相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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