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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染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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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染的決絕

20 血染的決絕

張霽先的動作極其緩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負著千鈞重擔。他必須將全身的重量小心翼翼地分攤,避免牽動腳踝處那尚未完全愈合的斷筋,每一次細微的肌肉收縮,都帶來一陣尖銳的酸脹感。他幾乎是貼著地面在移動,利用地面上每一個凸起的石塊、每一叢枯草的陰影作為掩護,呼吸壓得極低,生怕引起那邪祠前狂熱村民,尤其是那個感知似乎異常敏銳的黑袍祭司的註意。

東側的石墻比他遠看時更加殘破,由大小不一的灰褐色石塊壘成,縫隙間長滿了枯死的苔蘚和幾叢頑強的、帶著尖刺的荊棘。他需要的是蘊含一絲微弱靈氣的石頭作為陣基,以及足夠堅韌的材料來輔助固定和引導能量。

他的手指拂過冰冷粗糙的石面,仔細感知著。大部分石頭都只是凡物,死氣沈沈。終於,在墻根底部,被枯草半掩著的地方,他摸到了幾塊觸手溫潤、隱隱與地脈有著微弱感應的青灰色石塊。就是它們了!他小心翼翼地將這幾塊拳頭大小的石頭挖出,收入懷中。接著,他又將目光投向墻頭幾根垂落下來的、不知名植物的枯藤,它們雖然幹枯,卻異常柔韌,不易折斷。他費力地折下幾根最長的,纏繞在腰間。

材料初步備齊,但還缺最關鍵的東西——繪制符文的媒介。沒有朱砂,沒有黃紙,甚至連一支像樣的筆都沒有。張霽先背靠著冰冷的石墻,微微喘息著,目光掃過自己蒼白修長、卻因虛弱而微微顫抖的手指。沒有別的選擇了。

他低下頭,張開嘴,將右手食指指尖含入口中,用牙齒狠狠一咬!

尖銳的刺痛傳來,溫熱的、帶著鐵銹味的液體瞬間湧出,染紅了他的唇齒。精血,修道之人一身精氣所聚,蘊含著最本源的純陽之力,亦是書寫符咒最強的媒介之一,但也是最傷元氣的。

他顧不上指尖鉆心的疼痛和隨之而來的一陣眩暈,立刻拿起一塊青石,以指為筆,以血為墨,開始在上面刻畫“九宮縛靈陣”的基礎符文。符文繁覆而古老,每一筆勾勒,都需要凝聚心神,註入一絲微薄的法力,使其與石頭內的微弱靈氣產生共鳴。血珠順著石頭的紋路暈開,形成詭異而莊嚴的圖案。每完成一個符文,他都感覺體內的力氣被抽走一分,本就蒼白的臉色更是褪盡血色,如同金紙。額角的冷汗匯聚成珠,沿著鬢角滑落,滴在塵土中,洇開一個小小的深色印記。

背部的鎖魂印也開始不安分起來。隨著他法力的持續調動,那陰寒的烙印仿佛被驚擾的毒蛇,開始散發出陣陣灼痛,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嘲諷他的不自量力。冰與火的感覺在他體內交織,折磨著他的神經。

遠處的枯樹下,朱裎依舊慵懶地倚靠著,猩紅的袍角在灰暗背景下如同一抹凝固的鮮血。他看似漫不經心,目光隨意地掃視著荒蕪的山坳,但若有人能近距離觀察,便會發現他那雙深邃的鳳眸,偶爾會極其迅速地掠過張霽先藏身的那段石墻,眸底深處,是一片沈寂的、難以解讀的幽暗。他負在身後的手,指節無意識地微微蜷縮,摩挲著袖口那用金線繡出的、冰冷而華麗的蟒紋。

時間在無聲的煎熬中流逝。耗費了將近一個時辰,張霽先才終於將九塊作為陣基的石頭上,全部以精血刻畫完畢。他感到一陣陣強烈的虛弱感襲來,眼前陣陣發黑,不得不停下來,背靠著石墻,大口喘息著,趁機運轉《陰陽化生訣》,試圖從那鎖魂印的陰寒死氣中,強行煉化出一絲能量補充自身。這個過程痛苦而緩慢,如同飲鴆止渴。

恢覆了一絲氣力後,他不敢再耽擱。接下來是最關鍵,也是最危險的步驟——布陣。他必須在不驚動邪祟和村民的情況下,將這九塊血符石,按照九宮方位,精準地埋設在邪祠周圍特定的能量節點上。

他如同一個最耐心的獵手,又像一個行走在懸崖邊的舞者,借助著地形和陰影,一點點地移動。乾位、坤位、震位、巽位……他憑借著對陣法方位近乎本能的精確把握,在殘垣斷壁間、在枯樹之後、在雜草叢中,小心翼翼地挖掘淺坑,將血符石埋下,並以其上纏繞的枯藤作為輔助,微微調整著能量的導向。每埋下一塊,他都需要立刻凝神靜氣,將體內僅存的一點法力註入符文,激活石頭內的微弱靈氣,使其與腳下的大地之氣產生一絲微弱的連接。這個過程極其耗費心神,他感覺自己的腦袋像是被無數根針紮刺著,太陽穴突突直跳。

當他終於將最後一塊代表“中宮”位的血符石,埋設在距離邪祠最近、也是最危險的一處雜草叢中,並成功激活後,他幾乎虛脫。全身的衣衫已被冷汗徹底浸透,緊緊貼在皮膚上,寒風一吹,冷得他牙齒都在打顫。他不敢停留,準備立刻退回相對安全的距離,然後引動整個“九宮縛靈陣”。

然而,就在他轉身欲退的剎那!

那名一直背對著他、主持祭祀的黑袍祭司,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一般,猛地轉過頭來!他那張隱藏在破爛兜帽下的臉枯槁如鬼,一雙渾濁不堪、布滿血絲的眼睛,如同最惡毒的蝮蛇,死死地釘在了張霽先藏身的方向!

“有褻神者!!”祭司發出一聲嘶啞欲裂、不似人聲的尖嘯,手中那根慘白的骨杖帶著一股汙穢的黑氣,猛地指向張霽先!

“嗡——!”

仿佛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了一塊巨石!邪祠中,那尊黑石神像雙眼處的猩紅光芒驟然爆射,如同兩盞地獄的燈籠!盤踞在上空的濃郁穢氣如同被煮沸的開水,劇烈地翻騰、咆哮,瞬間凝聚成一只巨大無比的、由純粹怨念與死氣構成的黑色利爪!那利爪五指箕張,指尖繚繞著扭曲的黑煙,帶著撕裂靈魂的尖嘯聲,無視了空間的距離,朝著剛剛暴露身形的張霽先,當頭狠狠抓下!速度快得超越了視覺的捕捉!

張霽先瞳孔驟縮,全身的寒毛都在這一刻倒豎起來!死亡的陰影如同冰水般瞬間澆遍全身!躲,已經來不及了!他只能憑借本能,強行扭轉身形,同時將剛剛收回、尚未平覆的微薄法力,不顧一切地全部催動,在身前化作一層淡薄得幾乎透明的金色光罩——這是龍虎山最基礎的護身咒法“金光咒”,以他此刻的狀態施展,效果微乎其微!

“砰——!!!”

一聲沈悶如擊敗革的巨響!

黑色的利爪以摧枯拉朽之勢,狠狠拍擊在淡金色的光罩上!光罩連一剎那都沒能支撐住,如同陽光下的泡沫般瞬間破碎、湮滅!殘餘的恐怖力量毫無花假地全部轟擊在張霽先的胸膛之上!

“噗——!”

張霽先只覺得一股無法形容的巨力傳來,胸骨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仿佛要徹底碎裂開來!他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向後倒飛出去,後背重重地撞在之前藏身的那段殘破石墻上!“轟隆”一聲,石墻都被撞得塌陷了一小塊。他摔落在地,喉頭一甜,再也忍不住,一大口滾燙的鮮血猛地噴湧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淒艷的弧線,濺落在冰冷的塵土裏。眼前瞬間被黑暗籠罩,金星亂閃,耳中嗡嗡作響,五臟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劇烈的疼痛幾乎要撕裂他的意識。

“呵。”

一聲極其輕微、帶著冰冷嘲諷意味的嗤笑,從遠處枯樹下傳來。朱裎依舊保持著倚靠的姿勢,甚至連眼神都沒有絲毫變化,仿佛眼前發生的一切,不過是一場無趣的鬧劇。他依舊,沒有半分要插手的意思。

而那邪祟,在一擊重創張霽先後,似乎被那噴湧而出的、蘊含著純陽氣息的鮮血所刺激,變得更加狂暴和興奮!它發出一種混合著咆哮與尖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更多的、粘稠如墨的穢氣從神像底座瘋狂湧出,化作七八條水桶粗細、表面布滿扭曲人臉哀嚎的黑色觸手,如同一條條來自深淵的毒蟒,帶著濃郁的腥臭與死亡氣息,朝著癱倒在墻根、幾乎失去行動能力的張霽先,瘋狂地纏繞、絞殺而去!

跪拜的村民們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徹底驚動,他們紛紛擡起頭,原本空洞的眼神此刻被一種狂熱的、非人的光芒所取代。他們張開嘴,發出無意義的、嘶啞的囈語和嚎叫,揮舞著幹枯的手臂,仿佛在為他們所“信仰”的邪神助威,催促它盡快將這個膽敢褻瀆神明的“異端”徹底吞噬、撕碎!

死亡的冰冷觸須,已經纏繞上了張霽先的脖頸。

就在這千鈞一發、生死立判的危急關頭!張霽先那幾乎被劇痛和黑暗吞噬的意識深處,一股源自靈魂的不甘與決絕,如同火山般轟然爆發!他猛地擡起頭,染血的臉上,那雙原本因痛苦而有些渙散的桃花眼,此刻卻亮得驚人,如同在灰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

他強提起胸腔中最後一口真氣,不顧全身經脈如同被寸寸撕裂般的恐怖劇痛,雙手以一種超越身體極限的速度,艱難而穩定地掐動了一個覆雜無比的法訣!同時,他猛地一咬舌尖,又是一股精血混合著破碎的生機,被他強行逼出,隨著他瘋狂運轉的、近乎枯竭的法力,如同決堤的洪水,不顧一切地註入到他剛剛布設下、尚未引動的“九宮縛靈陣”之中!

“九宮定位,陰陽化生,縛靈鎖邪!天地無極——敕!!!”

他發出一聲嘶啞的、卻仿佛用盡了生命全部力氣的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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