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魂一夢

關燈
回魂一夢

16 回魂一夢

食盒裏的溫熱米粥帶來的暖意尚未在胃中完全消散,張霽先靠著冰冷的石柱,心思卻如驚濤翻湧。朱裎的態度轉變,那鑰匙,那碗粥,還有鎖魂印深處那一閃而逝的溫暖波動,都指向一個事實——恨意堅冰之下,確有未曾凍結的暗流。

他不能被動等待。他需要更主動地去觸碰,去驗證,哪怕過程兇險萬分。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他心中成型——主動施展回魂術!不是像之前那樣被動承受朱裎強加的記憶碎片,而是主動去連接鎖魂印,回溯那被塵封的過往!他要親眼看一看,五百年前,岐山宮闕之中,究竟發生了什麽。

這無疑是在刀尖上跳舞。他的神魂本就受損,強行施展此等秘術,極易遭受反噬,甚至可能魂飛魄散。但,他別無選擇。

他需要更多的“證據”,來拼湊真相,來找到那或許存在的、唯一的一線生機。

他閉上眼,不再僅僅默誦《凈明護心咒》穩固心神,而是開始暗中調動體內那微薄得可憐的法力,依照龍虎山秘傳的“溯魂歸真”法門,小心翼翼地構建起一個極其脆弱的法術結構。這個結構不以自身神魂為核心,而是以背部的鎖魂印為媒介和錨點,試圖逆流而上,窺探其源頭——朱裎的記憶深處。

這個過程極其艱難,如同在狂風暴雨中用蛛絲搭橋。鎖魂印感受到外來的探知,立刻傳來強烈的排斥和陰寒刺痛,幾乎要將他剛剛凝聚的法力結構沖垮。張霽先咬緊牙關,額頭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強行維持著那絲微弱的連接。

他等待著下一個契機——朱裎再次出現,心神可能產生波動的時刻。

時間在煎熬中流逝。傷勢未愈的身體傳來陣陣虛弱感,但他不敢有絲毫松懈。

終於,那熟悉的陰冷氣息再次降臨。朱裎的身影在不遠處凝聚,今日他手中空無一物,只是站在那裏,目光覆雜地看著張霽先,似乎想說什麽,又似乎在猶豫。

就是現在!

張霽先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光芒!他不再猶豫,將全部心神和那勉強維持的法術結構,如同離弦之箭,沿著鎖魂印的連接,狠狠“撞”向了朱裎!

“呃!”

兩人幾乎同時悶哼一聲!

朱裎顯然沒料到張霽先會突然施展如此兇險的術法,猝不及防之下,心神失守!他周身陰氣劇烈震蕩,那雙鳳眸中瞬間被無數紛亂的光影充斥!

而張霽先,則感覺自己仿佛被投入了一個巨大的、混亂的記憶漩渦!

不再是之前那種被強行塞入的、充滿恨意的單一畫面。這一次,他“看”到的更多,更雜,也更……真實。

他看到了年輕的朱裎,穿著太子常服,在禦書房內焦躁地踱步,而另一個模糊的、與自己面容相似的青色身影則靜立一旁,低聲陳述著什麽,眉宇間是化不開的憂慮。

他看到朱裎因為某個政令與朝臣爭執不下,回到寢殿後氣得摔了茶杯,是那個青色身影默默收拾碎片,遞上一杯溫茶,換來朱裎一個疲憊又依賴的眼神。

一些細碎的、溫暖的片段閃過:雪夜裏共用一件大氅,病榻前徹夜不息的守候,練劍時不小心劃傷對方後手忙腳亂的包紮……那些不經意間的觸碰,那些心照不宣的眼神交流,那隱藏在君臣之禮下,悄然滋生的、不容於世的悸動與溫情……

張霽先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酸又脹。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記憶片段中那個年輕的朱裎,看向“自己”時,眼中那幾乎要滿溢出來的、熾熱又小心翼翼的傾慕與依賴。

然而,緊接著,畫面陡然一轉!

朝堂風雲突變,邊關急報,流言四起!無數指責和猜忌的矛頭指向了帝師!“通敵”、“結黨”、“蠱惑君上”……罪名如同雪片般飛來。朱裎的臉色一日比一日陰沈,他與帝師之間,出現了越來越多的爭執和沈默。

張霽先感受到了那種逐漸被孤立、被懷疑的痛苦,來自記憶中的“自己”,也來自年輕朱裎那掙紮、矛盾、又不願相信的內心。

最後,畫面定格在岐山宮變前夜。

不再是刑場,而是一間昏暗的密室。年輕的朱裎緊緊抓著帝師的雙臂,眼眶通紅,聲音嘶啞帶著絕望的顫抖:“告訴朕!那些都不是真的!你沒有背叛朕!你說啊!”

而帝師……張霽先“看”清了,那張與自己無比相似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決絕。

他緩緩地,一根一根,掰開了朱裎緊抓著他的手指。

然後,他用一種冰冷到極致、仿佛能將靈魂都凍結的聲音,清晰地說道:“陛下,您錯了。”

“臣,從未忠過於您。”

“轟——!!!”

無法形容的巨大痛苦,如同海嘯般從記憶深處爆發,瞬間淹沒了張霽先的神魂!那不僅僅是朱裎的痛苦,更是前世那個做出如此決絕選擇的“自己”的痛苦!兩種極致的痛苦通過鎖魂印的連接,如同雙刃劍,狠狠刺穿了他現在的靈魂!

“啊——!”張霽先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身體劇烈抽搐起來,眼前徹底被黑暗吞噬。

在意識徹底湮滅的前一刻,他用盡最後一絲氣力,朝著朱裎的方向,破碎地、泣血般地吐出了三個字:“對……不……住……”

隨後,他徹底癱軟在地,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朱裎站在原地,周身翻湧的陰氣緩緩平息。他臉上的表情覆雜到了極點,震驚、憤怒、茫然,還有一絲……被那三個字擊中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震動。

他看著癱倒在地、生機幾乎斷絕的張霽先,那雙鳳眸中冰封的恨意,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巨大的裂痕。

他沈默了很久很久。

最終,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拂袖而去,也沒有施加任何懲罰。他只是走上前,俯身,將一股精純的、帶著修覆之力的陰氣,緩緩渡入張霽先體內,護住了他最後的心脈和即將潰散的神魂。

然後,他直起身,深深地看了一眼昏迷中的張霽先,身影化作一縷紅煙,消散不見。

只是這一次,那離去的背影,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混亂與……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無措。

就在張霽先於幽冥地宮冒險施展回魂術的同時,龍虎山並未因封山而真正沈寂。

天師府深處,一間布滿禁制的密室內。

玄璣真人、臉色依舊帶著金紅反噬痕跡的玄塵子,以及丹鼎院首座玄樞真人齊聚一堂。他們面前,懸浮著一面古樸的銅鏡,鏡中水波蕩漾,隱約顯現出北境邊緣陰氣躁動的景象。

“靈影衛傳回最後的消息,”玄璣真人聲音低沈,“霽先已被那帝鬼帶入其巢穴深處,蹤跡難尋。但可確認,帝鬼本體及其麾下主要陰兵,目前仍聚集在北境,並未向其他地域擴散。”

“看來霽先的孤身前往,確實暫時緩解了山門之危。”玄樞真人嘆道,語氣中帶著不忍。

玄塵子指尖掐算,眉頭緊鎖:“禍福難料。那帝鬼執念深重,霽先此去,九死一生。但卦象顯示……並非全然絕路,有一線變數,系於……‘情’字。”

“情?”玄璣真人一怔。

“嗯。”玄塵子目光深邃,“非是尋常之情,乃是糾纏了五百年的、由愛生恨、恨中藏情之孽緣。或許……這既是劫數,也是唯一的化解之機。”

他看向玄璣真人:“師兄,我們不能坐視。霽先以自身為餌,為我們爭取了時間。我們必須做點什麽。”

“你想如何?”玄璣真人沈聲問。

玄塵子眼中閃過一絲決然:“我欲聯合幾位隱居避世的老友,暗中布置‘周天星辰引靈大陣’,此陣可引動諸天星力,暫時凈化、壓制北境邊緣的陰煞之氣。雖不能傷那帝鬼根本,但或可削弱其力量源泉,擾亂其麾下陰兵,為霽先……創造一絲機會。”

“施展此陣,需耗費巨大代價,且極易被那帝鬼察覺,風險極大!”玄樞真人提醒道。

“顧不了那麽多了。”玄塵子斬釘截鐵,“難道要眼睜睜看著那孩子獨自承擔一切嗎?龍虎山,還沒有懦弱到那種地步!”

玄璣真人沈默良久,最終重重一拍案幾:“好!便依師弟所言!所需資源,盡由山門調配!此事秘密進行,絕不可外洩!”

龍虎山的暗流,開始向著北境悄然湧動。

地宮之中,不知過了多久,張霽先才從深度的昏迷中悠悠轉醒。

身體依舊劇痛,神魂如同被撕裂後又勉強縫合,脆弱不堪。但他能感覺到,一股不屬於自己的、精純而陰寒的力量,正護持著他的心脈和魂火,讓他沒有在之前的反噬中徹底消亡。

是朱裎……救了他?

這個認知讓他心中巨震。

他回想起回魂術中看到的那些畫面,那熾熱的傾慕,那殘酷的決絕,那撕心裂肺的痛苦……尤其是最後那句“臣,從未忠過於您”,連他自己感受到時,都覺心如刀絞。

那三個字“對不住”,是他在極致痛苦下,替前世的自己,也是替此刻感受到這一切的自己,不由自主的宣洩。

他掙紮著坐起身,靠在石柱上,劇烈地喘息著。眼神卻前所未有的堅定。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恨意之下的深情,看到了背叛背後的絕望。這條路沒有錯!他必須走下去!

他不再僅僅滿足於穩固傷勢。他開始更加瘋狂地、不顧一切地催動《上清大洞真經》,甚至嘗試引導鎖魂印中那絲微弱的暖流,融入自身法力,沖擊著那些淤塞斷裂的經脈!

過程痛苦萬分,如同刮骨療毒。但他咬緊牙關,忍受著經脈被強行沖開的劇痛和鎖魂印隨之而來的陰寒反噬。

他需要力量!需要更快地恢覆!需要有能力去面對接下來的、更覆雜的局面!

師門不知如何了?那帝鬼接下來的態度會怎樣?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停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