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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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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局

14 破局

朱裎離去後,大殿內殘留的冰冷威壓和那番誅心之言,如同無形的蛛網,纏繞著張霽先。他沒有立刻去動那陶罐裏的糊狀物,只是拿起水囊,小口地抿著那帶著土腥味的濁水,滋潤著幹渴得快要冒煙的喉嚨。

腦海中反覆咀嚼著朱裎的話——“將朕對你的信任,將朕這顆心,割得粉碎”。

心?

這個詞,從一個積怨五百年的帝王鬼魂口中說出,指向另一個他曾無比信任、最終卻“背叛”了他的臣子,其意味,遠非簡單的君臣之情可以概括。

張霽先靠在冰冷的石柱上,閉上眼。他不再去恐懼,不再去憤怒,而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像一個局外人般,審視著這撲朔迷離的困局。

朱裎恨他,毋庸置疑。但這恨,濃烈、扭曲、帶著毀天滅地的執念,甚至不惜用淩遲這種極刑,這本身就極不尋常。若只是君臣反目,國仇家恨,一刀梟首或一杯毒酒,已是常態。何至於此?

除非……這恨裏,摻雜了別的,更私人、更熾烈、更無法宣之於口的情感。

鎖魂印……魂婚之契……

師叔玄塵子那諱莫如深的眼神……師門對真相的刻意掩蓋……

還有朱裎那偶爾流露的、連他自己恐怕都未曾察覺的覆雜眼神,以及那鎖魂印曾傳遞來的、一閃而逝的溫柔錯覺……

所有的線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心”這個字,隱隱串聯了起來。

一個大膽的、幾乎讓他自己都感到震驚的推測,逐漸在腦海中清晰起來——

五百年前,年輕的帝王朱裎,對他那位驚才絕艷、亦師亦友的帝師張霽先,恐怕……並不僅僅是君臣之誼,或許,還滋生出了超越界限的、不容於世的……傾慕之情。

而前世的自己,那個冷漠的帝師,或許正是因為察覺了這份不該有的情愫,或許是為了更大的布局,或許是因為別的什麽不得已的原因,選擇了最決絕、最殘忍的方式“背叛”和“回應”——親手將這份萌芽的感情連同它的主人,一起推入了萬劫不覆的深淵。

所以,恨意才會如此蝕骨。所以,懲罰才會如此酷烈。所以,這糾纏才會跨越五百年,以“魂婚之契”這種極端的方式延續。

這不是簡單的討債,這是一場由愛生恨、因恨成狂、持續了五百年的……情殤!

這個推測,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張霽先心中的迷霧。雖然依舊只是猜測,缺乏確鑿證據,但它卻能完美地解釋許多不合常理之處。

如果真是這樣……

張霽先緩緩睜開眼,桃花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光芒。

那麽,他之前的恐懼、辯解、憤怒,都毫無意義。面對一個因愛成狂、恨意積累了五百年的偏執鬼帝,示弱或硬抗,都只會加劇他的瘋狂。

他需要破局。

他需要一把鑰匙,一把能撬動這堅冰,能觸及那被恨意層層包裹的、或許早已破碎但並未完全消失的……“真心”的鑰匙。

他想起了朱裎離去前,那看似無意掃過石縫的一眼。那裏面,似乎並沒有殺意,反而有一絲……極淡的,連朱裎自己都可能沒意識到的……別的情緒。

一個計劃,在他心中迅速成形。風險極大,近乎賭博。但,他別無選擇。

他不再猶豫,將陶罐裏那令人作嘔的糊狀物快速吃完,盡管胃裏依舊翻江倒海。然後,他靠著石柱,開始全力運轉《凈明護心咒》,不是為了療傷,而是為了將心神調整到最平靜、最空靈的狀態,同時,小心翼翼地,將那一絲微薄的法力,不再用於沖擊鎖魂印,而是如同最輕柔的羽毛,緩緩拂過那冰冷的烙印。

他在嘗試,嘗試與這烙印,與烙印另一端的那位帝王,建立一種極其微弱的、非對抗性的……連接。他在傳遞一種信號——不再是恐懼和反抗,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帶著探究的平靜。

時間一點點過去。大殿死寂。

不知過了多久,那熟悉的威壓再次降臨。但這一次,似乎比之前……慢了一絲?輕了一絲?

朱裎的身影在黑暗中凝聚,依舊提著陶罐和水囊。他的目光落在張霽先身上,帶著慣有的冰冷審視。

張霽先沒有像往常那樣低下頭或移開視線,他擡起眼,平靜地迎上朱裎的目光。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嘴唇因幹渴而開裂,但那雙桃花眼裏,卻少了幾分之前的驚惶和倔強,多了幾分難以形容的……覆雜,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仿佛看透了什麽的悲憫。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朱裎。

朱裎眉頭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張霽先的這種眼神,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不適,仿佛有什麽東西脫離了他的掌控。他將陶罐和水囊丟下,冷聲道:“吃。”

張霽先依舊沒有動,他只是看著朱裎,用那嘶啞的聲音,輕輕地問了一句,問了一個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問題:

“那一年……岐山的雪,大嗎?”

他的聲音很輕,仿佛只是隨口一問,卻像一顆投入古井的石子,瞬間在朱裎那雙冰封的鳳眸中,激起了劇烈的漣漪!

朱裎周身那冰冷的威壓猛地一滯!他臉上那萬年不變的漠然表情,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裂痕!震驚、錯愕、難以置信,以及被觸及最深禁忌的暴怒,交替閃過!

岐山!那是他王朝的宗廟所在,是他……被淩遲的地方!也是他與眼前這人,最後決裂的地方!

“你……說什麽?!”朱裎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周身陰氣不受控制地翻湧起來,整個大殿的溫度驟降,連幽綠的燈火都劇烈搖晃!

張霽先的心臟在胸腔裏狂跳,幾乎要撞破肋骨。他在賭!賭岐山這個地方,賭那場雪,在朱裎心中,除了痛苦的記憶,是否還藏著別的、被恨意掩蓋的東西!

他強撐著幾乎要軟倒的身體,無視那幾乎要將他靈魂凍結的恐怖威壓,迎著朱裎那幾乎要噴出火的目光,繼續說道,聲音依舊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我好像……記得一點……很冷……但是……有人……在雪裏……給我……暖手……”

這句話,半真半假。真的是鎖魂印曾傳遞來的那模糊的溫柔錯覺,假的是他將其與岐山聯系了起來。他在進一步試探,試探那恨意之下,是否真的存在過一絲溫情。

“住口!!”

朱裎猛地發出一聲暴怒的厲喝,如同受傷的野獸!他猛地擡手,一股磅礴的陰氣如同巨錘,狠狠砸向張霽先!

張霽先根本來不及反應,只覺得胸口如同被高速奔跑的巨象撞中,整個人離地倒飛出去,重重撞在遠處一根石柱上,又滾落在地!

“噗——!”

一大口鮮血從他口中噴出,染紅了身前的地面。肋骨似乎斷了幾根,五臟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劇痛瞬間席卷全身,眼前陣陣發黑,幾乎立刻就要昏死過去。

完了……賭輸了嗎……

然而,就在他意識即將湮滅的邊緣,他模糊的視線,卻捕捉到了朱裎臉上那一閃而逝的、絕非純粹恨意的神情——那是一種……混雜著巨大痛苦、驚慌,甚至是一絲……被說中心事的狼狽?

緊接著,預想中更致命的攻擊並未到來。

朱裎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周身的陰氣狂暴地肆虐著,將地面的灰塵卷起老高。他那雙鳳眸死死地盯著癱在地上、如同破布娃娃般的張霽先,裏面的情緒覆雜得如同翻湧的巖漿。

他似乎在極力克制著什麽,那冰冷的俊美面容上,肌肉微微抽搐。

半晌,那狂暴的陰氣才緩緩平息下去。

朱裎一步步走到張霽先面前,蹲下身。他沒有再動手,只是用那雙深邃得如同寒淵的眸子,死死地盯著張霽先因痛苦而扭曲的臉。

“你……想起了什麽?”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種極力壓抑的、近乎危險的平靜。

張霽先艱難地擡起眼皮,看著近在咫尺的朱裎。賭對了!他果然……在意!

他咳著血,斷斷續續地,繼續沿著那個方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模糊地低語,仿佛夢囈:“不知道……就是……覺得……很疼……但是……不是……傷口疼……是……這裏……”

他用盡力氣,擡起顫抖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然後,他頭一歪,徹底失去了意識。

在他意識徹底沈入黑暗的前一刻,他似乎感覺到,一只冰冷的手,極其輕微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拂過了他嘴角的血跡。

以及,一聲極輕極輕的、仿佛來自遙遠夢境的嘆息,消散在冰冷的空氣中。

朱裎看著徹底昏死過去的張霽先,久久未動。

他那雙鳳眸中的瘋狂恨意依舊存在,但此刻,卻仿佛被投入了一顆石子的湖面,蕩漾開一圈圈混亂而覆雜的漣漪。

岐山的雪……暖手……心疼……

這些被塵封了五百年的、他以為早已被恨意徹底碾碎的記憶碎片,竟然從這個轉世之身的口中,以這樣一種方式,被重新撬動了一絲縫隙。

他伸出方才拂過張霽先嘴角的手指,指尖還殘留著那溫熱血跡的觸感。他低頭看著那抹刺目的紅,眼神變幻不定。

良久,他站起身,沒有再看地上的張霽先,也沒有留下新的食物和水。他只是袖袍一卷,一股柔和的(是的,竟然是柔和的)陰氣托起昏迷的張霽先,將他送回了最初那根石柱旁,讓他靠著石柱躺好。

然後,他轉身,身影融入黑暗。

只是這一次,那離去的背影,似乎少了幾分以往的絕對冰冷和殺伐果斷,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滯重與迷茫。

大殿,重新恢覆了死寂。

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那堅不可摧的恨意之墻上,被張霽先以自身重傷為代價,撬開了一道微不可查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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