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幽冥行

關燈
幽冥行

11 幽冥行

朱裎的話語如同冰錐,刺穿了風雪,也刺穿了張霽先最後的心理防線。那聲“帝師大人”,帶著刻骨的嘲諷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重重砸在他的神魂上。

張霽先想要反駁,想嘶吼自己不是什麽帝師,想質問這五百年的仇恨究竟從何而來。但極致的威壓如同實質的山巒,不僅禁錮了他的身體,連他的聲音都死死扼在喉嚨深處,只能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那雙因恐懼、憤怒和虛弱而布滿血絲的桃花眼,死死地瞪著空中那抹刺目的朱紅。

朱裎似乎很“欣賞”他這副狼狽不堪卻又倔強不屈的模樣。他並未立刻動手,而是如同貓捉老鼠般,享受著獵物在爪下徒勞掙紮的姿態。他赤足輕點虛空,一步步緩緩降落,最終站在距離張霽先不足十步之遙的雪地上。赤紅燈彩的光芒映照著他完美無瑕的側臉,也照亮了張霽先蒼白如紙的面容。

“看來,你那師門,也沒能把你養得多好。”朱裎的目光掃過張霽先破爛的衣衫和凍瘡遍布的手,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還是這般……弱不禁風。”

他微微擡手,一股無形的力量瞬間攫住了張霽先,將他從地上提了起來,懸在半空。冰冷的陰氣如同繩索,纏繞住他的四肢和脖頸,讓他如同一個提線木偶,被迫以一種屈辱的姿勢面對著朱裎。

“唔……”張霽先奮力掙紮,斷筋的四肢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脖頸被勒緊,呼吸變得極其困難,臉色由蒼白轉為青紫。

朱裎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徒勞的掙紮,直到張霽先的眼神開始渙散,才輕輕一揮手。

“砰!”

張霽先重重摔落在地,濺起一片雪泥。他蜷縮著身體,劇烈地咳嗽起來,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冰冷刺骨的空氣,肺葉如同被刀子割裂般疼痛。

“本座改主意了。”朱裎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殘忍,“就這麽殺了你,未免太無趣。五百年的等待,總該有些……餘興節目。”

他走上前,俯下身,冰冷的手指捏住張霽先的下巴,強迫他擡起頭。那雙鳳眸近距離地凝視著張霽先,裏面翻湧著張霽先無法理解的、如同深淵般覆雜的情緒。

“帶你回家。”朱裎的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回我們……五百年前的‘家’。”

家?張霽先心中猛地一顫。那個在鎖魂印幻境中看到的、血與火交織的宮殿?

不等他反應,朱裎已直起身,袖袍一拂。一股更加龐大、更加精純的幽冥死氣將張霽先徹底包裹。他只覺得眼前一黑,周身被極致的陰冷和失重感吞噬,仿佛墜入了無底深淵。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又仿佛是無數亡魂的哭泣與嘶吼。背部的鎖魂印在這濃郁的陰氣環境中,反而不再那麽刺痛,像是游魚回到了水中,但那種靈魂被標記、被掌控的感覺卻愈發清晰。

他不知道這個過程持續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仿佛千萬年。

當他再次恢覆感知時,發現自己已經不在那片風雪交加的山野。他身處一個極其空曠、幽暗、冰冷的大殿之中。大殿的穹頂高不見頂,隱沒在濃郁的黑暗裏。四周是巨大的、需要數人合抱的蟠龍石柱,石柱上雕刻著古老而繁覆的紋飾,但大多已經斑駁脫落,透著無盡的滄桑與死寂。空氣中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陳腐檀香、塵土以及一種……屬於地底深處的陰寒氣息。

這裏沒有窗戶,沒有自然光,只有墻壁上鑲嵌著的幾盞長明燈,燈焰是幽綠色的,跳躍不定,將整個空間映照得鬼氣森森,影影綽綽。這裏,正是他之前被囚禁、被刻下鎖魂印的那座地下宮殿!朱裎的巢穴!

他被隨意地丟棄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那件朱紅色蟒袍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見,仿佛融入了這片無盡的黑暗之中。唯有那盞赤紅的燈彩,不知何時被放在了不遠處一個殘破的石臺上,散發著幽幽的光芒,如同黑暗中一只窺視的眼睛。

死寂。

絕對的死寂。

除了他自己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響。這種極致的安靜,比之前的折磨更讓人恐懼,因為它充滿了未知,你不知道那個魔鬼下一刻會以何種方式出現,會施加何種新的痛苦。

張霽先掙紮著坐起身,靠在冰冷的石柱上。他環顧四周,試圖尋找出口,但目光所及,除了無盡的黑暗和斑駁的石壁,什麽也看不到。他嘗試調動體內那微薄的法力,卻發現此地陰氣太重,幾乎隔絕了天地靈氣的感應,他那點法力如同石沈大海,連一絲漣漪都激不起來。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緩緩漫上心頭。

他真的要死在這裏了嗎?死在這個不見天日、被世人遺忘的角落,連同那五百年前的恩怨,一起腐爛、消散?

不!

他猛地搖頭,將這個可怕的念頭甩出去。他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得如此不明不白!他要知道真相!要知道五百年前,那個與他同名的帝師張霽先,究竟對朱裎做了什麽!要知道這所謂的“魂婚之契”,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閉上眼,不再去感受身體的疼痛和周圍的陰森,而是將全部心神沈入內心,再次默誦起《凈明護心咒》。經文的力量如同微弱的螢火,在無邊的黑暗中艱難地閃爍著,守護著他那幾乎被恐懼和絕望吞噬的心神。

就在張霽先竭力維持心神清明之際,一陣極其微弱、仿佛來自遙遠時空的啜泣聲,突兀地在他耳邊響起。

那哭聲斷斷續續,充滿了無盡的悲傷與絕望,不似活人,更像是……殘魂的執念。

張霽先猛地睜開眼,警惕地環顧四周。幽綠的燈火下,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拉得扭曲變形,並無他物。但那哭聲卻並未停止,反而越來越清晰,如同有人在他耳邊哀泣。

他強忍著心悸,仔細分辨聲音的來源。似乎……是從他靠著的這根巨大石柱後方傳來的?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抵不過探究的欲望,忍著四肢的酸痛,艱難地扶著石柱,一點點挪動身體,繞到石柱的背面。

石柱背後,陰影更加濃重。借著從側面透過來的一點微弱綠光,他隱約看到石柱底部,靠近地面的位置,似乎有一片顏色略深的汙漬,形狀不規則,像是……幹涸的血跡?

而那片汙漬旁邊的石壁上,刻著幾行極其細小、幾乎與石壁紋路融為一體的字跡!字跡潦草,仿佛是用指甲或尖銳石塊匆匆刻下,透著一種倉促與絕望。

張霽先湊近了些,借著微光,費力地辨認著那些字:

臘月廿三……城破……陛下……帝師……為何……

字跡到這裏戛然而止,後面似乎還有,但被某種力量硬生生抹去,只留下幾道深刻的劃痕。

臘月廿三?城破?陛下?帝師?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如同驚雷般在張霽先腦海中炸響!這分明指向了五百年前大盛王朝覆滅、朱裎被淩遲的那段歷史!這血跡,這字跡……是誰留下的?是當年的宮人?侍衛?還是……

那縈繞在耳邊的啜泣聲,在他看到這些字跡後,似乎變得更加清晰、更加悲傷了,仿佛那留下字跡的殘魂,正因他的註視而激動。

難道這大殿之中,除了他和朱裎,還徘徊著其他五百年前的亡魂?它們見證了什麽?它們知道真相嗎?

這個發現讓張霽先的心臟狂跳起來。他仿佛在無盡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絲微弱的、通往真相的縫隙!

他試圖與那殘魂溝通,低聲問道:“你是誰?你看到了什麽?帝師……他到底做了什麽?”

然而,那啜泣聲只是依舊,並未給出任何回應。殘魂似乎只剩下這點執念,無法進行有效的交流。

但張霽先並不氣餒。這根石柱,這片血跡,這些字跡,證明這裏並非毫無線索!這座死寂的宮殿,或許埋葬著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

他正想再仔細探查石柱周圍,一陣熟悉的、冰冷的威壓突然如同潮水般從大殿深處湧來!

那啜泣聲如同被掐斷般戛然而止。

朱裎要來了!

張霽先心中一驚,連忙迅速挪回石柱正面,重新靠坐在地上,閉上眼睛,裝作依舊在抵抗痛苦和維持心神的模樣,心臟卻因方才的發現而砰砰直跳,不清不楚又陷入了昏迷。

時間在這裏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天,或許是幾天。饑餓和幹渴如同附骨之疽,折磨著他的□□。傷勢在陰氣的侵蝕下,恢覆得極其緩慢,甚至隱隱有惡化的趨勢。他的意識開始時而清醒,時而模糊。

在一次短暫的清醒中,他仿佛聽到了一陣極其輕微、若有若無的……鎖鏈拖曳聲?

他猛地睜開眼,警惕地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那是大殿更深處,那片連幽綠燈火都無法照亮的濃郁黑暗。

聲音消失了,仿佛只是他的幻覺。

但他確信聽到了,這裏,除了他和朱裎,難道還有別的“東西”?是和那石柱後的殘魂一樣的存在?還是……別的什麽?

這個發現讓他毛骨悚然,卻又隱隱生出一絲探究的欲望。

又不知過了多久,在他因饑渴和虛弱而意識渙散之際,一陣陰風毫無征兆地拂過。那盞赤紅的燈彩,火焰猛地跳動了一下。

朱裎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無聲無息地再次出現在大殿中,就站在他面前。他依舊是那身朱紅蟒袍,俊美得不似真人,手中提著一個粗糙的陶罐和一個皮質水囊。

“看來,還沒死。”朱裎垂眸看著他,語氣聽不出喜怒。

他將陶罐和水囊隨意地丟在張霽先腳邊。陶罐裏是某種看不出原貌、散發著怪異氣味的糊狀物,水囊裏則是冰冷的、帶著土腥味的濁水。

“吃。”朱裎命令道,聲音不容置疑。

張霽先看著地上那如同豬食般的東西,胃裏一陣翻江倒海。這是何等的侮辱!但他想起了石柱後的字跡,想起了那微弱的啜泣聲。他需要活下去,需要力氣去探查更多的線索!

“不吃?”朱裎挑眉,指尖一縷黑色的陰氣縈繞,“是想本座親自‘餵’你?”

那陰氣中蘊含的冰冷與死寂,讓張霽先毫不懷疑,如果拒絕,將會遭受比饑餓更可怕的折磨。

屈辱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但他死死忍住,沒有讓它掉下來。他顫抖著伸出手,抓起陶罐裏那粘稠冰冷的糊狀物,閉上眼睛,如同吞咽毒藥般,強行將它塞進嘴裏,那古怪的味道讓他幾欲作嘔。他又拿起水囊,灌了幾口冰冷的濁水,才勉強將嘴裏的東西沖下去。

整個過程,朱裎就那樣冷冷地看著,眼神深處似乎閃過一絲極快的、難以捕捉的情緒,但很快又恢覆了冰封的漠然。

“很好。”朱裎淡淡地說了一句,轉身,身影再次融入黑暗,消失不見。

仿佛他出現的目的,僅僅是為了確認張霽先還活著,並且“施舍”給他一點維持生命的、最低劣的食物。

張霽先癱坐在地上,口腔裏還殘留著那令人作嘔的味道。身體因為進食而恢覆了一絲微弱的力氣,但內心的屈辱和絕望卻如同野草般瘋長。

這種如同對待牲畜般的圈養和折辱,比直接的酷刑更讓人崩潰。

他靠在石柱上,大口喘息著,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大殿深處那片傳來鎖鏈聲的黑暗,又瞥了一眼身後的石柱。

那裏……到底有什麽?

朱裎將他囚禁於此,難道僅僅是為了重覆這無休止的折磨?

他想起師叔玄塵子的話,想起那鎖魂印傳遞來的、一閃而逝的溫柔錯覺,想起石柱上那絕望的字跡和殘魂的低語。

一個模糊的、大膽的念頭,在他心中逐漸成形。

他不能坐以待斃。他必須想辦法,探查這片宮殿,找到那鎖鏈聲的源頭,找到任何可能揭示真相、可能帶來一線生機的線索!

哪怕希望渺茫,哪怕前路是更深的龍潭虎穴,他也必須去嘗試。

他深吸一口氣,忍著全身的酸痛,扶著冰冷的石柱,艱難地、一點點地站了起來。

目光第一次主動地、帶著決絕的探究,投向了那片吞噬一切的幽冥黑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