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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過去(3) 顧秋曇不記得了,他什麽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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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過去(3) 顧秋曇不記得了,他什麽都……

艾倫不明白顧秋曇為什麽要這麽說, 如果死掉的話豈不是意味著再也沒有以後?一切可能性歸零的情況下怎麽會好起來呢。

可是顧秋曇沒有再說,他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臂上纏著的繃帶, 微弱的紅洇出來。

艾倫盯著他, 好一會兒, 說:“我們睡吧, 這麽晚了。”

“我睡不著。”顧秋曇呆呆地擡起頭看著艾倫, 輕聲道,“這句話是真的, 我閉上眼睛就是……”

做噩夢了。艾倫篤定,但這時候他能做什麽?他自己都被噩夢侵襲, 很多時候想不明白為什麽要經歷那些事。

哪怕他已經從自己噩夢的源泉中逃脫,哪怕他已經做到親手殺死曾經欺淩他的人。

可艾倫只是輕輕地抱著顧秋曇。

顧秋曇的身體一僵, 好一陣子,艾倫微微擡起頭, 笑吟吟問:“這樣會好一點嗎?”

顧秋曇一卡一卡地看他,沈默了很久。

艾倫都覺得自己聽不見顧秋曇的回答了,緊接著卻聽顧秋曇輕輕地“嗯”了一聲。

哎?居然回答他了?艾倫下意識戳了戳顧秋曇的腰,低聲問:“那我抱著你睡?”

可艾倫也不習慣床上有兩個人,在家裏的時候管家也不可能和艾倫睡在一張床上。

艾倫僵硬得手腳發麻,顧秋曇卻好像找到了安心的地方,一個勁往艾倫的被子裏鉆。

“怎麽這樣。”艾倫盯著顧秋曇的臉, 看他好像真的是睡著了忍不住揉了揉太陽穴, “怎麽可能……故意的吧。”

顧秋曇第二天醒來就不記得這些事了,艾倫反倒松了一口氣——要是什麽都記得還難辦。

但眼下的青黑色也已經讓阿列克謝和斯特蘭註意到他的不對勁。

“您昨晚加班了?”斯特蘭在早飯的時候笑嘻嘻地問他,“看起來怎麽好像一晚上沒睡。”

“睡了,被狗踢了。”艾倫機械地咀嚼著早飯, 好一陣沒好氣道,“踢得可重了。”

“什麽?”斯特蘭轉頭看向另一桌,又接著轉過頭一副八卦樣,“什麽時候您養狗了,艾倫師弟?”

艾倫沒好氣地白了斯特蘭一眼不說話了,他這不是知道誰是狗嗎?

後來艾倫才慢慢和顧秋曇熟悉起來,但是顧秋曇的狀態卻一直都沒有好轉。

“我之前推薦給您的心理醫生……”艾倫終於忍不住在一次比賽後攔下了顧秋曇,顧秋曇只是呆呆地擡起頭看著他。

緊接著他就眼睜睜看著顧秋曇低下頭絞著手指:“太貴了,我沒有辦法去那邊進行咨詢的。”

可是,可是那已經是最便宜的了?艾倫忍不住張了張嘴,想起阿列克謝和他說的話。

“你那個華國朋友,每個月的工資也才三千多,要買冰鞋、冰刀,要想辦法找更好的編舞編曲,要找人給他設計考斯滕。”阿列克謝的聲音在艾倫耳邊回響,好一陣,艾倫抿著唇,輕聲說:“那我給您墊錢可以嗎?”

“不用了。”顧秋曇飛快地擡起頭瞥了艾倫一眼,緊接著說,聲音幹脆利落,仿佛這個提議是什麽洪水猛獸一樣。

艾倫沒來得及再勸幾句,顧秋曇就已經逃走了。

再見面是在成年組的一次比賽之後,顧清硯敲開了他的房門。

壯實的中年男人不好意思地抓著頭發說:“您是艾倫.弗朗斯嗎?我可能有事情需要您幫忙。”

艾倫上下打量了顧清硯一陣,慢慢地側過身讓出了一條路:“進來說。”

顧秋曇的狀態已經變得很差,雖然還能勉強支撐著自己的比賽,但是真正的能力十不存一。

“您沒讓他去治療?”艾倫下意識打斷了顧清硯的故事,輕聲問,“怎麽能不治呢?這種情況下他不吃藥會更糟糕的。”

“不會允許的。”顧清硯的眼神都幾乎可以說是絕望,艾倫這輩子還是第一次在一個花樣滑冰教練臉上看到這樣的表情。

顧清硯真的很愛顧秋曇。

艾倫的心收緊了,好一陣,他說:“電休克?這種也沒有試過嗎?”

“嘗試過一次。”顧清硯的語氣越發低沈,“您知道的,治療精神問題的時候總是會有各種各樣的並發情況——比如反應遲緩。”

對運動員來說反應遲緩是沒辦法解決的問題,不管是誰,反應遲緩都會成為殺死對方的一把刀。

“所以您沒有讓他接受專業治療,而是靠著……”艾倫看顧清硯的眼神幾乎說得上匪夷所思,“就因為wada不會同意他的申請?”

“如果讓他離開冰面,他的情況會更糟。”顧清硯低聲說,“我也希望他是一個健康的孩子,我親眼看著他長大。”

“所以你要我去幫他。”艾倫篤定道,“你覺得我能讓他好起來,至少暫時好起來。”

“可你知道我們是對手。”艾倫冷笑一聲,“你不考慮我的下場。”

但艾倫最後還是去了。

顧秋曇的眼睛睜得很大,那雙眼裏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血絲。

艾倫才看到他就已經感覺難過了,很多時候他都想不到原來一個好好的選手居然能夠因為缺少專業的心理輔導變成這樣。

黑眼圈掛在顧秋曇臉上,臉頰蒼白得幾乎透明。

“秋曇,你看起來像具屍體。”艾倫忍不住說。

“我寧願我是具屍體。”顧秋曇冷冰冰地回應道,“如果你開這裏是為了冷嘲熱諷的話,請你離開。”

“小秋。”顧清硯的聲音幾乎帶上了哀求,“是我帶他來的,你聽他說說吧。”

“我不想聽。”顧秋曇刻板的聲音幾乎聽得艾倫發笑,怎麽說呢?華國的家長好像總是對孩子有著非同尋常的關心,他們不在意孩子真正需要什麽。

可最後顧秋曇還是沒有讓艾倫離開,這個家夥太寂寞了。

因為青年組時太勇敢,因為他把那個教練對他做過的事情說了出來,因為顧秋曇曾經恥於談起那段過去。

於是一切都毀了。國家隊的選手也不會真的靠近顧秋曇,他們害怕他。

顧秋曇只有他的教練和自己。

艾倫抱著顧秋曇一遍遍說著早已經顯得蒼白無用的話,他唱著自己以為早已經以往的搖籃曲,抱著顧秋曇。

顧秋曇睡著了。

艾倫甚至覺得荒唐,顧秋曇沒有經歷過專業的心理治療,可是顧秋曇信任他。

信任一個根本就不算熟悉的對手。

只需要一點示意就可以讓他的職業生涯徹底毀滅的對手。

應該說他是天真還是說他真誠溫暖呢?艾倫自己也不知道。那個晚上艾倫沒有睡著,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睡著。

也許不可能了。

可一切還是在往更差的方向走。顧秋曇明明已經擁有了出色的技術實力,明明已經拿到了世錦賽和冬奧會的冠軍。

艾倫聽到消息的時候緊緊地握著拳。

為什麽會在大獎賽摔斷了腿?他到底做了什麽?他到底遇到了什麽?

艾倫想不出來,緊接著顧秋曇就從他的視線裏消失了。

艾倫知道自己可能再也找不到顧秋曇的消息了——找一個國家隊的運動員容易,找一個沒了運動員身份的普通高中生在華國和大海撈針沒什麽兩樣。

顧秋曇就消失了。

艾倫等了很久很久,都沒有再等到相關的信息,直到有一天在社交平臺上看到顧秋曇被送去精神病院療養的信息。

艾倫當即決定要離開俄羅斯去華國。

顧秋曇生病有他的原因,他必須要去見顧秋曇一面。

顧清硯知道他要來,當時發消息的時候字斟句酌,恨不得把對他的感謝全都在小小的一封短信裏說明白。

艾倫看得都想笑,幹脆就沒有回答。

到了精神病院才知道,顧秋曇這時候已經不太認得出人。

“要是認得出也不會樂意把他送到精神病院。”顧清硯解釋,有些尷尬,艾倫轉頭看了顧清硯一眼,好一陣,只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如果連人都記不清了,現在的顧秋曇到底還能做些什麽?

什麽也做不了。艾倫站在精神病院門口,第一次開始猶豫自己要不要走進去。

如果顧秋曇連他都不記得了呢?

艾倫呆呆地看著門,好一陣才動了。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往精神病院裏走,顧清硯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您都不知道他在哪兒。”

“帶我去看他。”艾倫轉過頭,聲音冷淡,“我需要看到他本人。”

顧清硯帶著他轉了幾個彎,顧秋曇坐在輪椅上,那雙榛子色的眼睛空茫地盯著對面的墻壁。

“小秋,小秋。”顧清硯叫了顧秋曇兩聲。

沒有反應。

“看看是誰來看你啦?”顧清硯也不氣餒,繼續笑吟吟地說。

顧秋曇慢慢地轉了轉眼珠,轉頭看向艾倫,好一陣,艾倫聽到他輕輕地說:“你是誰呀?好漂亮,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嗎?”

艾倫的視線陡然模糊,一聲悲愴的抽泣從喉嚨裏擠出來。

“誒……怎麽哭了?”顧秋曇手足無措地看著他,下意識向顧清硯的方向伸出手,“……紙巾。”

那聲音嘶啞難聽,仿佛有刀在顧秋曇的聲帶上割過,也可能是因為太久沒有說話。

艾倫判斷不出來,他只是盯著顧秋曇的臉,那張臉看起來並不好看,皮肉幹癟,臉頰都凹陷下去,瘦脫了相。

曾經漂亮的、閃閃發光的眼睛暗淡下去,珍珠變成魚目。

艾倫盯著顧秋曇的眼睛,看了好久。

他的心裏一點波瀾都沒有,他只是看著顧秋曇,一寸寸,從他幹枯發黃的頭發,到幹瘦的、幾乎透明的臉頰,到那雙混濁的、看不出神采的眼睛,再到……

艾倫上前一步,握住了顧秋曇的手:“我們本來就是朋友。”

顧秋曇歪過頭,好一陣都沒有說話。

可能是聽不懂,可能是不知道怎麽反應。

沒關系的。

沒關系的。

艾倫想,顧秋曇會好起來,他現在已經在接受治療了,他當然會好起來。

他一定會好起來。

顧清硯卻一把抓住了艾倫的手臂:“您現在應該出去,您不要留在這裏。”

為什麽要走?艾倫渾渾噩噩地想,留在這裏不好嗎?留在這裏顧秋曇看起來也高興一點。

顧清硯半拖半拽地把艾倫帶出了房間,強迫艾倫張開手。

艾倫低下頭,看見自己的手掌上帶著鮮紅的月牙。

“您之前都沒註意到。”顧清硯拿著酒精棉花,絮絮叨叨地和艾倫說話,“我都沒想到您會來,您和顧秋曇之前關系遠遠沒有那麽好……您能來也太好了——但怎麽要把自己都弄傷了呢?”

艾倫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心,輕聲說:“我……我怎麽會?我怎麽會哭?怎麽會把自己弄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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