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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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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9 章

暮色四合,天際被殘陽染得通紅。輪值的宮人們手腳麻利,趕著最後一抹天光,將宮道兩側的羊角宮燈點燃。

顧乘淵走到宮道上,迎著晚風,步伐沈重。魏鳴之傳召他進宮,思來想去,必然再無後路可言。

待走到養心殿之時,卻只看到臉龐藏著晦暗不明處的魏鳴之。不似從前那般,魏鳴之冷言冷語,

“六科給事中林赫受到你的要挾,撞柱而死,只為誣告燕大人。京兆尹姜大人已然將你的罪證呈上,顧乘淵,你可有話要說?”

支摘窗被晚風吹得作響,養心殿外那一束幽蘭隨風徐來。顧乘淵怔怔跪在地上,不再為自己辯駁。

他看向那不可一世,居高臨下的魏鳴之,譏諷道,

“微臣並無為自己辯駁的意願,陛下重情重諾,又怎麽可能因著微臣的三言兩語便會擾了思緒?”

果不其然,魏鳴之臉色稍稍一變。重情重義幾個字,像是銳利的劍一般,刺得他血肉模糊。

脅迫林赫一事,是顧乘淵的主意,可魏鳴之亦是默許。皆因六科給事中林赫剛正不阿,一心為民,這樣兩袖清風的好官,出來指正遭人謾罵的奸臣,自是能說服人。

顧乘淵在先帝執政時期為小閣老,最是擅長敲打官吏。林赫此人愛民如子,為官清正,唯一愧對的便只有寡母發妻。

他不過是命人請他的寡母發妻前去喝茶罷了,林赫便為他所用。顧乘淵的計劃,林赫根本不用死。

但不知可是因著心中那虛無縹緲的愧疚,竟是一頭撞死在宮宴的朱紅色圓柱。

血染宮闈,忠臣被奸臣脅迫,以死擊潰這昏庸的世道。這必然能讓奸臣燕陵瀟身敗名裂,以死祭奠顧相恒夫婦。

只可惜,卻在最後一刻,寧楹泠那一塊免死金牌阻止了他的計劃。以至於,喚醒魏鳴之心中那一點溫情,故以至於顧乘淵,再度淪為棄子。

自知難逃一死,顧乘淵冷笑一聲,未得魏鳴之應允站了起身,敞開的殿門將寬大的衣袍吹得獵獵。

顧乘淵看向魏鳴之,一雙眸子閃爍著精光,猶如寒夜中桀驁的孤狼,

“陛下登上九五至尊,靠的非皇室血脈,亦非賢德仁政,他日史書工筆,留給陛下的恐怕連只言片語也無?”

“九五至尊背後,便是無人之巔!陛下曾自詡與燕陵瀟情同手足,分甘同味。可到頭來,不一樣是形同陌路?能見到陛下與燕陵瀟離心,微臣已然知足!”

“日後河清海晏、盛世太平,唯恐世人只記得首輔燕大人,不曾聽聞庸君譚鳴之!微臣,心滿意足!”

魏鳴之臉色遽然變得蒼白,慢步走下玉階,眸中閃爍著熊熊烈火,幾欲要用這無窮無盡的烈火,將顧乘淵燒蝕幹凈。

顧乘淵赴死如歸,嗤笑道,“微臣已然知曉,今日前來養心殿的結局。只是,還望陛下能早日找尋下一條,甘心為陛下做盡惡事的忠犬!”

倏忽之間,血綻如花,魏鳴之臉上被一股溫熱的鮮血濺到,顧乘淵倒在血泊之中,雙眸卻怎麽也閉不上。

他要睜著眼,看著這世間一切,可否如他所想的那樣,渾濁不堪。

……

晨光微熹,天空吐露魚肚白,朝霞的光透過屋檐折射而下,微光落在魏鳴之那淡青色眼瞼。

一夜未免,魏鳴之卻精力充沛,宮道上赫然出現一道高大的人影,楚錚快步走在鵝卵石小道上,遠遠便看到魏鳴之站在窗牖前,故而加快腳步。

他將一封書信交給魏鳴之,眼皮微垂,“陛下,燕大人去意已決。”

楚錚遞過來的那封書信,打開一看映入眼簾的正是燕陵瀟遒勁的字跡,魏鳴之快速翻閱一遍,捏著信封的手指微微一顫。

旋即,年輕帝王臉上露出一抹苦澀。

“陛下,微臣從未覬覦過陛下的天下,既知陛下對臣成見極深,微臣願做一逍遙夫子,將天下歸還於陛下!”

清晨的風夾雜著些許寒意,繡著龍紋的明黃色龍袍在天光的輝映下愈發耀眼,魏鳴之捏著那被吹得沙沙作響的信封。

轉過頭來看向氣宇軒昂的養心殿,偌大宮殿中竟只剩下他一人,他登上九五至尊之位,卻不曾想竟也是到了無人之巔。

魏鳴之緩緩閉上了眸,腦海中浮現出昔日的相處時光,半響才吩咐道,

“朕想見他最後一面!”

夏末,天空陰沈如斯,鳥雀的身影劃破天際的平靜,打破難得的閑適。

海棠花被狂風吹拂,嬌弱的花蕊掉落至被風卷起千堆雪的湖面上。

寧楹泠看向在一旁猶豫不決的少年,牽著他的手肘,“去吧!興許,日後再也見不著了!”

燕陵瀟想起楚錚的話,心中五味雜陳,他看向寧楹泠那一雙瀲灩的眸子,笑著道,

“可如若此番去了,再也見不到歲歲,又該如何?”

這便是帝王,伴君如伴虎。燕陵瀟不怕死,只怕他死後,寧楹泠的九重夜發作,在痛苦中含淚而終。

寧楹泠伸出手,在他的臉頰上輕輕撫摸,溫柔遣倦,“燕陵瀟,我與你一同去!”

見到燕陵瀟那一刻,魏鳴之羞愧不已,他很想和從前一般,喚他一聲陵瀟哥哥,然而兩人的距離卻在他登上帝位之後,相行漸遠,宛若一道天塹隔著。

斟酌片刻,魏鳴之欲牽著燕陵瀟被清風吹得獵獵的衣袍不自然放了下來,語氣逐漸柔和起來,似是回到了落難之時,

“養心殿的天,似乎並沒有在江南巷望得那般廣闊,那般湛藍!”魏鳴之望向被束縛在窗牖那四四方方的天際。

枝椏蔓延,讓本就狹小的天空更是變得逼仄,清風湧動,天光落在綠得發墨的綠葉上,折射耀眼的光芒。

“我的天地,似乎也像是這被困宥在小小支摘窗的天際,變得越來越小……”

小的,只剩下權力!小的,身處無人之巔!小的,只被皇權迷亂!

燕陵瀟隨著他的目光望去,不知不覺中想起了那段朦朧的歲月,魏鳴之看著少年光潔的下頜被天光勾勒出一道優美的弧度,同樣陷入深思。

晚風吹拂,帶來街道小巷的香氣,高樓大廈樂姬縹緲的歌聲猶如初春的花香,若隱若現。

魏鳴之依偎在燕陵瀟的身側,兩人坐在江南巷的布滿綠苔的臺階上,凝視著那寬大的天空,晴空萬裏,碧空被雨珠浣洗過,變得清澈無比。

“鳴兒記得,皇城甚是遼闊,甚至比這天空還要寬廣!”魏鳴之眸中倒映著天空的倒影,興奮說道。

燕陵瀟心疼地揉了揉他漆黑如墨的發絲,抿唇笑道,“鳴兒的天地,總有一日也會如同面前這一望無際的天空!”

那時候,魏鳴之還不解燕陵瀟此言差矣。直至燕陵瀟嚴抓其功課,這才漸漸領悟燕陵瀟的心思。

過往記憶猶如飄零雪花,初時只覺得美麗不可褻瀆,鵝毛大雪悄無聲息裝飾大地之美,景色誘人。

然而待在雪中,伸手去抓取落盡的霜雪,雙手凍得通紅,渾身凍僵,魏鳴之這才醍醐灌頂,過往的歲月是噬人的霜雪。

細細回想,才了然他曾經本就擁有世間最可貴的初雪,瑰麗可人。可他卻是不知足,貪心不足,欲壑難填,至於霜雪落盡,方才感受到那數九寒天的寒意。

他想要抽離,卻發現,寒意儼然從腳底生出,直至將他困住,他如何掙紮,亦是難以逃脫。

寒意湧上心頭,刺痛了雙眸。魏鳴之自嘲笑笑,他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從一開始,燕陵瀟便從未想過與他爭辯。

他要做的是,賢臣,他最渴望的,便是看見身著龍袍的魏鳴之成為大魏黎民蒼生心中的明君。

魏鳴之的笑意逐漸凝固,只可惜已然物是人非,燕陵瀟的話恰如一柄塗抹了毒液的利刃,直直插入他的心窩。

“陛下是天子,天地萬物皆是陛下的囊中之物!草民只望,跨步山川之間,行走阡陌交通,游歷江湖之時,能看到河晏海清,盛世太平之景,陛下聖名能傳播甚廣,受到萬民敬仰!”

魏鳴之含著淚重重地點了點頭,心中那一點希冀徹底湮滅。

“朕必然不負燕大人所托!”魏鳴之回應道,隨後將面前擺著的麒麟玄武花紋酒杯倒滿了清酒。

“最後一杯!願燕大人平安順遂,得償所願!”

魏鳴之一飲而盡,一只玄色燕子無聲屹立在窗牖上,天光落在玄色的羽毛中,鎏金炫彩照耀宮殿。

可當魏鳴之發現那玄燕之時,那玄燕卻是堅決轉身離去,沒有一絲一毫留念。

……

酒盞落下,少年頎長的身影隨著殘陽緩緩移動,身後的帝王望著漸行漸遠的身影,雙眸逐漸被紅色蛛絲所蠶食。

一只手懸在空中,似是要抓住什麽,留住什麽,也留下的,只有熟悉且帶著幾分疏離的聲音回響在宮殿中,

“一別兩歡,各自生寬!民願天子事事如願!”

這一番話,刺痛了魏鳴之的心,喉中逐漸生出一抹猩甜,聽著燕陵瀟的話,猶如想起少時彼此情深之際。

懸在半空中的手遽然落下,像是做了錯事的孩童,魏鳴之低下頭顱,不敢望向那堅決離去的身影。

“砰!”酒盞落地,碎落成片。

黑暗吞並光明,大地與蒼穹硬生生被撕裂成兩半,猶如混沌初開,分不清日與月,辨不明風與聲。

魏鳴之重重倒在冰涼的地板上,直至視野被血色模糊,他眼前最後一刻,終於看到去意已決的哥哥覆歸他身旁。

尖銳的虎牙被血色暈染,魏鳴之笑了笑,在意識抽離前最後一刻,拼盡全力,

“陵瀟哥哥,鳴兒錯了……”

宮人慌亂的腳步聲,淹沒了魏鳴之遲來的懺悔,直至他緊緊閉上雙目,被送上高床暖枕。

殘陽散場,繁星湧動,養心殿又回歸其素日的寧靜。

寧楹泠趕到之時,養心殿門口圍著哭喪著臉的宮人,太醫們面如死灰,正焦頭爛額地圍在龍床旁邊,透過一道赤金龍紋屏風,只見到魏鳴之慘白的臉。

她心頭一驚,在人群中找尋最熟悉的身影,然而卻始終見不到熟悉的身影。

可否,因著魏鳴之昏迷一事,燕陵瀟成為戴罪之身,難不成已然……

眼冒金星之時,忽而嗅到一股若即若離的月麟香,姜庭屹抓著她的衣袖,領著她走出養心殿的大門。

星光漫射,照亮晦暗的宮道,姜庭屹時不時回頭,見她仍然被虛妄困囿,輕聲寬慰,

“他無事……”

宮道兩側羊角宮燈晦暗不明,像是被澆滅的星火,夜風如刀,所到之處,風聲鶴唳。

熟悉的宮道似是無盡的深淵,哪怕拼盡全力,也難以找尋到盡頭。

遠處高樓上一星燈火,將寧楹泠心中的恐懼驅逐,那道頎長的身影倚靠在朱紅色的蟠龍圓柱。

那一道亮光,讓少女沈重的臉龐烏雲消散,她如釋重負地嘆了一口氣。

姜庭屹看著她嬌小的身影,輕輕向前推了一把,目光炯炯,“歲歲,去吧!唯有你是他的光!”

玉階被黑影籠罩,伸手不見五指,寧楹泠提著裙裾,緩緩踏上宮階。

姜庭屹看著那道身影被黑暗吞噬,終是不舍地放下目光,兀自離去。

玉階高樓上,寒風凜冽,露水悄然落下,將那碧色的欄桿浸得濕潤。

高高懸掛的燈籠散發的羸弱的火光,將那道身影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斜影。

遠眺高樓之下,燈火通明,宮人們井然有序,悉數站在養心殿門口層層把關。

而倚靠在圓柱上的燕陵瀟,卻是如同被抽出了五臟六腑,成了一具行屍走肉的屍體,冷香襲來,俘虜了少女的心。

她快步走上前,摟住燕陵瀟的身,用懷中的溫熱,希冀為他遮風擋雨。

見來人是她,燕陵瀟終究卸下的最堅硬的盔甲。他將頭埋在她逐漸瘦削的肩頭,不多時,少女的肩頭便傳來一陣濡濕。

“歲歲,為何竟會落得這般境地?”

良久,那脆弱的少年喉頭滑動,似是在問寧楹泠,亦或者是問他自己?

為何,他與魏鳴之終究形同陌路,以至於落得這般田地。

倘若,他早些放手,可否便不會落得這般結局?

懷中的男子似是一樽微涼的青花瓷器,只要用些氣力,便會讓他徹底粉碎。

寧楹泠不知該如何回答,她只能更加細心呵護,只望用身上的暖意去化解他那寒得駭人的溫度。

寂寥的夜忽而爆發出悲慟的聲響,禮部的鐘聲被遽然敲響,每一聲,震耳欲聾,魂靈聚散,驚擾鳥雀,一聲聲啼鳴,伴隨著寒夜,在敲響第三十三聲後,化作虛無。

“陛下駕崩!”

懷中珍貴的青花瓷器終究是不堪一擊,倏忽落下,碎成片影。

……

天狩三年五月初十,新帝駕崩,謚號“明賢皇帝”。國喪期間,朝中大小事務皆仰賴於首輔燕陵瀟肩上。

相較於數月前,燕陵瀟的身形愈發清瘦,宵衣旰食,在其眼瞼處留下淡青色的痕跡。

月上柳梢頭,國喪期間,首輔大人不茍言笑,只一昧地在書房中處理朝政。

百姓只道,首輔大人鐵面鋼心,“明賢皇帝”駕崩後,連裝著樣子亦是不肯。

唯有陪伴在燕陵瀟身邊的寧楹泠知曉,燕大人的淚已然流幹,當務之急只有替“明賢皇帝”守住江山。

寧楹泠端著一碗雞湯推開了書房的門,山長一職交由沈昭容代為暫替。

月華濃濃,門扉從外推開,便灑落一地霜花在地面上,“夜已然深,大人可要留心身子啊!”

寧楹泠的語氣滿是關懷,醉心奏折的燕大人聽聞留心身子幾字後,幾不可察地輕顫睫毛。

他的命,便是歲歲的命啊!

是以,在滄桑的臉上,扯出一抹笑意,放下暈染了筆墨的狼毫墨筆,坐在案臺上,將那溫熱的雞湯一飲而盡。

朝中之事,寧楹泠亦是略知一二。她掏出手帕,輕輕在燕陵瀟的嘴角邊擦拭一番,輕聲道,

“物是人非,先帝重用顧乘淵,不曾想卻被顧乘淵買通近身,將毒酒藏於酒庫中,一擊斃命。”

“貴妃娘娘知曉後,終是放下與宸妃娘娘的恩恩怨怨,一杯毒酒下肚,終是追隨先帝。”

寧楹泠的眼中滿是動容,那些鮮活的人,終是因著虛妄不可得,變成了他們口中的過往。

她牽著燕陵瀟的手,知曉他肩上有著千斤重的擔子,

“先帝不曾留下一兒半女,如今宗室虎視眈眈,欲繼承皇位。想來,已然是不能再拖了……”

燕陵瀟將她的手反扣,點了點頭,看著那一沓厚重的奏折,慢慢地點了點頭,“真的不能再拖了!大魏,當真需要一位賢明的君王!”

三日後,宗室皇親貴胄帶著自家的孩童站在養心殿中。鑒於先帝最後遺詔,大魏一切事務,交由首輔大人處理,他們也只敢怒不敢言。

但終於到了挑選儲君這一刻,哪怕對那雷厲風行的首輔大人再恨,臉上也不得不露出諂媚的笑。

考核一番後,不顯山不露水的首輔大人,臉上依舊不曾有半分變化。前前後後挑選了十個孩童之後,依舊不曾下定論。

正午時分,眾人暫時歇息。有仗著自己輩分高的宗室當即謾罵燕陵瀟,指責他根本不想挑選儲君,不過是等待時候,將大魏改成大燕罷了!

燕陵瀟不以為意,不動聲色暗中觀察。

得知儲君尚未有定奪,陸續有宗室再將膝下其他孩兒送進宮來,希望能得首輔的青睞。

後面一批送進宮來的宗室子弟中,藏著一位約摸八九歲的小童,在一眾炫技的宗室子弟中,著實算不上顯眼。

休息片刻後,燕陵瀟再度考察一番,心中依舊是得不到滿意的人選。

那小童見輪到自己,依舊不得讓燕大人有所改變,終是松了口氣,當即嚷嚷著要回府。

宗室子弟亦是會互相攀比,這小童還帶著些許鄉音,想必必然是邊遠地區的宗室,愈發不被京城中央的其他宗室所重視。

可嚷嚷了半天,依舊無人理會他。寧楹泠心下一軟,當即走到他身邊,柔聲問道,

“他們都巴不得成為儲君,為何你卻只想著早些回府呢?”

那小童佯裝輕松,解釋道,“我從來皆不想當什麽君主,只想平安順遂地過完這一生!”

但很快,寧楹泠便發現,這小童心中卻並非是這麽想的。如若當真不願抓住這一線機會,又怎麽會從千裏迢迢的蜀山趕來?

更何況,從來的那一刻,便時不時打量燕陵瀟的神情。

見寧楹泠露出不信的神情,靦腆的少年終究是敗下陣來,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好吧!我承認,我自然也是想的!只可惜……”

他看向那一眾身著錦繡華服,顯赫的宗室子弟,再看著自己身上這灰撲撲的麻衣,更是低垂著頭顱,

“我這樣身份卑微之人,能妄想仰視雲端之上,儼然是萬幸,又怎麽敢真的妄圖,能真的登上雲端?”

記憶沈浮幾番,終是定格在識破魏鳴之心思的那個夜晚。

“我自是渴望,能登上無人之巔。可我知曉,我這般身份低微之人,又怎麽能真的坐在那本就不屬於我的位置上?”

魏鳴之窘迫地低下頭顱,低聲說道。

“銘兒!”

“鳴兒!”

一瞬間,燕陵瀟腦海中浮現那瘦弱的身影,楚楚可憐的模樣站在他面前。

僅僅一瞬,便看到人群中出現一位打扮得較為樸實的男子。許是聽到孩兒的動靜,見沒戲以後,便朝著燕陵瀟微微一笑,隨即欲離去。

黯淡的天光,照亮燕陵瀟眼底那一抹憂愁。寧楹泠輕輕撫摸他的肩頭,旋即朝著那孩童大步走去,問出了燕陵瀟想要的答案。

“蕓蕓眾生與九五之尊,若只可讓其一存活,該如何抉擇?名留青史和太平盛世,孰輕孰重?”

寧楹泠的話留住了孩童的腳步,他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眼前似是想起了留在蜀地之時,見到的人間煙火。

他笑了笑,眸光堅定,“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為君者,當以萬民之生為根本,以太平之世為己任。舍一己之尊,存天下之民;棄虛浮之名,求當世之安。如此,則君道正,民心服,國祚長,而青史之名,亦自不朽。”

回話以後,茗兒大步離去,心中那點不甘煙消雲散,至少努力過,又何來遺憾?

燕陵瀟望著那小小的身影,眼影浮動,心中久久難以平靜。

寧楹泠適時牽著他的手,用溫熱告知,她懂他的心意,或許,茗兒的出現,能填空燕陵瀟心中的罅隙。

至少,能讓罅隙逐漸變小。

……

又三月,朝政逐漸穩定,儲君人選儼然定了下來,又因著桑南河道泛濫,大魏伸以援手,燕陵瀟不僅擔任帝師,亦是要兼顧朝政,忙得不可開交。

山院中,一切平靜,因著幾位女夫子的緣故,山院壯大,求學的孩童愈發多。

若是有醫理天賦的,自是可跟隨著寧雲傾學習,小小的人影齊聚在寧雲傾身旁,認真聽著夫子的諄諄教誨。

倘若一心尚武,自是跟著蕭嫵學習武藝,驕陽似火,汗水打濕他們的衣裳,卻沒有一人喊苦喊累。

蕭嫵望著紮著馬步的學徒們,大半是女學徒,她們神情專註,不因著苦痛而半途而廢,從她們身上,蕭嫵仿佛看到大魏未來威風凜凜的女軍。

不遠處傳來高雅的琴聲,流水淙淙,清風湧動,帶來海棠的花香,眾人知曉,這定然是端王所彈奏,目的便是告知寧雲傾,是時候該歇息。

兩人不曾成親,個中緣由,各說紛紜。可熟悉他們二人的,只知,這是端王魏知熠的放手,只為給予寧雲傾一片天地。

盛九玉很是羨慕,可每每回到府中,看到黑夜中那一盞等候她的明燈,心中那點羨慕也隨風消散。

她的真心,終究是換來了真心。魏鶴之珍視她,敬重她,全心全意待她,視她如珠如寶。

沈昭容看著山院眾人各有歸宿,真心為她們歡喜。沈家幾番催促,可依舊抵不過她的執著,到底也由著她。

夜半時分,常見她獨居山院,與清風相伴,明月獨酌,盼著玉郎歸來。

哪怕心中早就知曉,她與玉郎再無可能,但心中那點執拗足以抵擋歲月漫長。

滂沱雨夜,玉郎執著骨傘迎著雨花立於門扉之間,雨花隨風而起,縹緲如絲,落在他俊俏的面容上。

他另一只手提著雙魚燈籠,在黑夜中,綻放絢麗的光芒,只願為她驅逐黑暗。

見到璧影成雙結對之時,那頎長的身影到底獨增添幾分落寞,手中執著予她的骨傘,始終派不上用場。

沈昭容隔著雨珠相望,感慨姜庭屹太傻!

可她自己又何嘗不傻?用漫漫餘生,苦等一個永遠等不回來的男子。

門扉下永遠溫熱的清茶,寒夜中那厚實的大氅,以及寂寥深夜中總不黯淡的明燈,慰藉兩道孤影。

或許,這便是最美的遺憾,但又是最好的結局,至少,她與姜庭屹,同是天涯淪落人!

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不遠不近,甚好。

又一雨夜,姜庭屹看著山院那一雙人影,臉上浮現出苦澀的笑意,可苦澀過後卻是一抹甘甜,她的笑意,從來皆是真心實意。

數年來,他無數次希望,尋得燕陵瀟的錯處,這樣他便能說服自己,再從他手中,將歲歲搶回來。

可燕陵瀟沒有給他這個機會,姜庭屹也甚是慶幸,燕陵瀟永遠給不了他這個機會。

他微微一笑,輕車熟路地轉身離去,山院的這條路,他已然數不清走了多少回,只知原本崎嶇的路,逐漸變得平滑。

一轉身,便看到另一道失意的人影,鐘臨川怔怔地看著蕭嫵,隨即輕嘆一聲,便大步離開。

冷雨停歇,山路濕滑,蕭嫵剛一轉身,便看到提著雙魚燈籠的姜庭屹。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姜庭屹亦是希望有情人終成眷屬,經過蕭嫵之時,道,

“鐘大人之心,天地可鑒。阿嫵又何必拒之千裏?”

月色輕柔,落在水窪上,折射出別樣的瑰麗。

艷麗的紅唇微微一揚,蕭嫵轉身從馬車上取出兩壺好酒,往庭院中的水榭走了過去,酒剛開啟,果香四溢。

蕭嫵將其中一壺拋給姜庭屹,隨後輕輕一碰他的酒壺,“砰”一聲後,便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大口酒,

“若是兩情相悅,又怎會拒之千裏?既是各有所思,又何苦強求,終究不過南柯一夢!”

一杯酒下肚,姜庭屹也多了幾分醉意,今夜,他這才頓悟蕭嫵的話,又暢飲一口,堅定地點了點頭。

月華如灼,霜雪遍地,如夢似幻。

姜庭屹看向皎潔月色,於心不忍,“既是如此,不若趁著風華正茂,圓了夜寐所想。人生苦短,能得一果,亦能如願。”

最好不要像他一般,只有夢,沒有果。

蕭嫵莞爾一笑,果酒下肚,腹中灼熱,她撇過頭,

“美夢易做,結果難覓。我與扶硯,今生註定不得苦果。”

姜庭屹不解看向她,手中的酒漸漸放下。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夾雜著水珠的清風吹響了蕭嫵盤起的青絲上的百合花紋流蘇,清脆的聲響在靜夜中格外清晰。

姜庭屹微醺的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此刻,他終於明白,他與蕭嫵著實是天涯淪落人。

心中的那點兒陰霾徹底消散,原來他們都一樣,都一樣……

……

暮色四合,寧雲傾望著燕陵瀟胸膛上那密密麻麻的傷痕,於心不忍。

可卻見他仿佛無事,手起刀落,便將一碗滾燙的心頭血遞給了寧雲傾。

曾經意氣風發的少年,愈發沈穩,他的肩頭上壓著千斤重的擔子。

這幾年來,風雨不改,哪怕身子愈發虛弱,燕陵瀟不曾退縮,只望能用他的心頭血,換取寧楹泠的餘生。

“這些年來,多謝長姐!”燕陵瀟鄭重道,唇瓣已然變得蒼白。

寧雲傾搖了搖頭,衷心為寧楹泠感到高興,也被燕陵瀟的癡情打動,

“歲歲依舊不曾察覺?”

燕陵瀟笑了笑,“歲歲永遠不會察覺!”

寧雲傾感慨,將血棠心交給燕陵瀟,真心道,“有你,是歲歲的福氣!”

燕陵瀟卻不以為然,緩緩道,“有歲歲,才是燕陵瀟幾世修來的福分!”

告別寧雲傾之後,殘陽儼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噬人的黑暗,男子拖著沈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回燕府。

回到府中,看著俏麗的人影正待在書房中,一點點處理山院的事務。

曾經天真爛漫的少女,經過歲月的洗禮,儼然變成能獨當一面的山長。

可看似成長的少女,心中依舊還有最脆弱的一面。

燕陵瀟舔了舔唇,讓蒼白的唇變得稍稍有血色,推門而入,輕輕將頭搭在少女入墨的青絲中,清嗅她身上的芬芳。

“大人沈迷女色,又該如何為人師表,以身作則,教導新帝?”寧楹泠打趣說道。

燕陵瀟摟住少女不堪一握的腰肢,輕輕一笑,“在下自知朽木不可雕也,故特此找尋山長,只望能得到山長點化。”

看著案臺上的事務,燕陵瀟愛憐地輕吻她的面頰,旋即將公文擺在一旁,道,

“山長日理萬機,只顧著山院,許久不曾陪伴在下,在下可否,請山長陪陪我?”

朝政上,他殺伐果斷,鐵面無私,被謾罵奸臣多年。可便是讓文武百官聞風喪膽的首輔大人,卻是將唯有的溫情留給寧楹泠。

她是他的唯一,而他亦是她的獨有。

寧楹泠牽著他的手,坐在他的腿上,用一縷青絲撓了撓他的鼻尖,笑著道,

“不知,本山長該如何做?”

“陪著我練字!”

她的字,因著他變得遒勁有力,筆走龍蛇。而他的字,也學著她的形,鋼強有力之餘不失娟秀。

執著狼毫墨筆,雪白色的懸在赫然出現幾個字,“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三日後,燕府赫然出現一雙熟悉的身影。

寧楹泠遠遠看去,眸中淚花閃爍,安國公夫婦赫然出現在面前,一別數年,兩人飽經風霜,霜色爬上了青絲,化為刺眼的鶴羽。

滄桑的臉上多了幾道皺紋,周氏顫抖著身軀,眼眶通紅。安國公亦是紅了眼,努力不讓淚花滴落。

淚水奪眶而出,寧楹泠撲倒在兩人的懷中,痛哭流涕。時隔多年,終於有了相逢的時日。

痛哭一番以後,周氏上下打量寧楹泠,自責不已,當年闊別之時,歲歲被傷透的模樣歷歷在目。

安國公強忍欣喜,將真相告知。因著當年的恩恩怨怨,安國公夫婦早早為兩女做好打算。

收買乳娘,謊稱寧楹泠非親女。若是寧家落難之際,興許能因著非血緣之親,僥幸逃脫。

不成想,乳娘過河拆橋,只顧錢財,忘卻恩情。

寧楹泠終於明白,燕陵瀟三日前的用意,當真是愛其子,必定深謀遠慮。

安國公擦幹淚珠,揉了揉寧楹泠的頭,開口道,

“桑南水災泛濫,大魏與桑南儼然和解。當年阿薛心血,是時候該歸還桑南。爹爹幾日後,便要為阿薛圓了心願。”

才剛團圓,又要離別,寧楹泠戀戀不舍。可卻知曉,安國公決定的事情,絕對不會動搖。

這是爹爹的心結,前去桑南,才是結了爹爹多年的心願!

寧楹泠忍痛點頭,幾日後目送他們離去。

正月十五,月圓如盤,街道上傳來合家歡笑的聲響。寧楹泠臉上含著笑意,等候燕陵瀟歸來。

一炷香過後,方看到燕陵瀟虛弱的身影,看著寧楹泠那笑意盈盈的臉,燕陵瀟連忙低頭掃視一番,見胸膛處無血珠滴落,這才大步過去。

酒足飯飽以後,看著皎潔的月色,兩人十指相扣,互訴衷情,

“燕陵瀟,你可還曾記得,落水之時,是你救了我三次?”寧楹泠倚靠在他的胸膛中,不曾察覺面冠如玉的少年,面容蒼白,睫羽低垂,似是油盡燈枯之際。

“本以為,你精通水性,所以無所顧忌。可卻是不曾想,你竟然恐懼深淵……”

寧楹泠想起他晦暗的過往,語氣愈發柔和,用力緊扣他的十指,希冀能融化他的黑暗的記憶。

“自……是記得!”燕陵瀟臉上扯出笑意,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給予她回應,

“還記得,歲歲那時候甚是厭惡我!整日要與我和離……”不知不覺中,燕陵瀟雙眸重如泰山,止不住禁閉。

“我好想,好想就這般……”與你相伴一世幾個字還未說出口,雙眸終究抵不住沈重的眼皮,燕陵瀟重重地倒在寧楹泠的肩頭上。

夜寒如水。

寧雲傾紅著眼,從緊鎖的房門中走了出來,看著崩潰如淚人的寧楹泠,打好的腹稿到底沒有勇氣說出。

她心情失落,“燕大人宵衣旰食,全心撲在朝政之上,氣血儼然耗盡。加上幼年身中劇毒,身子愈發虛弱。如若能蘇醒,便還有生還的可能,如若醒不來……”

言外之意,眾人皆知。

替燕陵瀟診治之時,他迷迷糊糊之時還問道,“長姐,血棠心還有多少?可否,讓歲歲活到壽終正寢之時?”

思及此,寧雲傾大步離去,生怕被歲歲看出破綻。

寧楹泠視野模糊,幾乎是讓人攙扶,方能到達床榻,熟悉的面容出現在面前,可卻不再是精神奕奕。

幾度輕撫,卻不曾聽聞其反應。任憑旁人寬慰,寧楹泠執意守護在其身旁。

熱淚滾燙,滴落在燕陵瀟的面容上。寧楹泠牽著他的手,珍惜與他相處的每一分每一秒,唯恐他遽然離世,留她一人,獨在人世。

清楚他的牽掛,她哽咽道,“新帝謹記帝師教誨,勤政愛民,時常自省,河清海晏已在眼前。”

“賦稅改革已見成效,黃發垂髫安居樂業,男耕女織,盛世清明,再也見不到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日子。”

“你曾說,願得廣廈千萬家,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世家壟斷不覆存在,寒門子弟若有真憑實學,便能入仕為官,不再仰人鼻息,官制清廉指日可待!”

他一步步如何走來,寧楹泠皆看在眼中,他最惦記的,無非是天下蒼生。

可僅僅只差一步,便能圓了夙興夜寐,奈何卻難以看到?

淚水奪眶而出,她趴在床頭邊,想起他們的從前,柔聲說道,

“願做繁星,永伴望舒!”

……

長長的噩夢襲來,少女無聲被拉進噩夢的深淵中,難以自拔。

願做繁星,永伴望舒!

只剩下燕陵瀟的魂靈看著少女那被風霜掩埋的墓碑,默默守候,只望有朝一日能與她再見。

他同神明祈禱,想換取他之所有,只為再見她一面。

物轉星移,少女的墓碑已然被塵土侵蝕,早就不見痕跡。燕陵瀟的魂靈依舊站在海棠樹下等候,哪怕黑白無常帶領他前去地府,也不曾改變主意。

他與天地許下心願,願做繁星,永伴望舒。

一道亮光在其魂靈消散之際襲來,將他從黑暗中解救出來。

睜開眸,只見床幔被風吹得縹緲,床沿邊靠著寧楹泠,她依舊被噩夢困擾,細密的睫毛閃爍著晶瑩的淚珠。

這是夢?

直至手上的觸感傳來,燕陵瀟才發現,這一切竟非夢境。

他難以壓抑心中的喜悅,輕聲喊道,“小姐?”

這一聲小姐,將寧楹泠從噩夢的玩弄中解救回來。只見她猛的擡頭,面前熟悉的面容睜著一雙通紅的眸子正凝視著她。

被一張無形大手扯下深淵的她重見光明,她靠在少年清瘦的肩頭上,梨花帶淚。

燕陵瀟看著對著他甚是親昵的寧楹泠,不明所以?

這真的不是夢嗎?為何小姐待他這般親熱?

可容不得他多想,小姐便對其噓寒問暖,唯恐他有半分不自在。

見燕陵瀟依舊是一臉茫然,寧楹泠輕輕在他的嘴上啄了一下,追問道,

“燕陵瀟,清醒了嗎?”

見他伸手摸著唇,臉上泛起紅暈。少女唯恐他再度昏迷,輕吻如暴雨般襲來,這才讓半躺著的少年大夢初醒。

所以,這一世,他們修成了正果?

唯恐他離去,寧楹泠再度承諾,“燕陵瀟,你要記得,我這一世都欠你!你絕對不能貿然離去,否則,我寢食難安!”

說話間,少女的星眸再度充盈著春水。

燕陵瀟終於肯定,這一世的他終於如願!

他舔了舔唇,唇瓣上的甜味如此誘人,如此美好。前世的遺憾,今生得以圓滿。

他笑了笑,雙眸通紅,輕輕撫摸寧楹泠的臉頰,

“小姐,我定會如你所願!絕對,不會讓你寢食難安!”

再無所求,他滿意地閉上了雙眸,服下那替你攔截黑白無常神秘女子的丹藥。

燕陵瀟含著淺淺的笑意看著寧楹泠,遣倦不已,只望每一分每一秒,都慢一些,慢一些。

自此,魂靈消散,化作世間的光澤,滋潤一草一木,游走星辰大海之間。

半響後,燕陵瀟睜開雙眸,雙唇輕輕上揚,“歲歲,我絕不食言!畢竟,是歲歲親口許諾,這一世都欠我,只得用漫漫餘生償還!”

三月後,新帝已然能獨當一面,大魏盛世太平,河清海晏。

安國公治理桑南河道有功,升官加爵,寧家再回鼎盛時期。

薛雲深終於找尋救治九重夜的解藥,命人交於燕陵瀟。

燕陵瀟卸下重任,帶著寧楹泠游歷大好河山,將解藥悄無聲息給寧楹泠服下,心事終了。

夕陽西下,粉撲撲的霞光落在兩人游山玩水的馬車上,鉤織一片粉色的泡影,馬車漸行漸遠,留下一條長長的斜影。

清風朗月,浮生若安。

——正文完結!

雲夢澤,面前的一幕幕讓那攔截黑白無常的女子露出笑顏,她將面前的書卷合上,精心挑選下一卷書籍。

曼珠知曉她的心意,不再詢問她這般做得緣由,只挑了另兩本書籍供她挑選。

玉明笙輕輕一笑,旋即翻閱一本名為黑月光的書籍,當即來了興致,

“珠珠?想來這女子叫這名字,定然是被視為如珠如寶,然而竟讓郎君不喜?”

曼珠回道,“世間男子皆是如此,未得手之時,便視若珍寶,如若得手便視如草芥。姑娘如若不喜,不若看看那姝色無雙的女子,如何與如狼似虎的太子互相算計,最終竟攜手共登大殿,成就二聖臨朝佳話?”

玉明笙笑意更深,抿了抿唇,“二聖臨朝佳話固然吸睛,不妨留在後頭慢慢品味。聽聞浪子回頭金不換,不若先去看看那被世人稱作高嶺之花的男子,又是如何受盡苦楚,只為換得珠珠的心?”

雲夢澤頓時亮如白晝,直至消失在一個光點中,光芒瞬間消失,淪為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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