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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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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8 章

一陣強風刮過,將樹上那朵鮮艷的海棠花遽然吹落,寧楹泠的心間,亦如這被摧拉枯朽的海棠,直直墜入深淵。

蘭娘子那一張臉,雖略施粉黛,卻是難掩憔悴落寞。枯黃的發絲卷起,只用一支破舊的木簪別著。細碎的光影落在她嬌小的身軀,藏不住她臉上的苦澀。

在農莊數年,被偷龍轉鳳,原屬於她的命運硬生生被她人奪走。可面對著蕓娘的種種惡行,她並沒有怨言,甚至還想著有朝一日再遇蕓娘,共享天倫之樂。

這時候,躲在樹下的方衍忽而哭了起來。兩人紛紛走了上前,只見他放下珍視的玉兔花燈,看著這偌大院子,

“衍兒不想離開陵瀟叔父!娘親,當初明明說好有機會讓陵瀟叔父成為衍兒的爹爹的,為什麽說話不算數了?”

方衍扯著蘭娘子的衣袖,坐在地上不明所以地哭鬧著。

蘭娘子臉一紅,連忙制止。

可方衍哭喊得愈發大聲,“外祖母還曾說過,娘親本應與陵瀟叔父有婚約的。陵瀟叔父本應是衍兒的爹爹,為什麽又變卦了?”

方衍的話,像是刺骨的寒風,化作一柄冰涼的劍柄,刺向寧楹泠的心房,直至遍體鱗傷。

蘭娘子捂著方衍的嘴,正欲解釋。下一刻,便看到寧楹泠如同被抽了魂魄一般,只剩下一具軀殼,任人擺布。

她怔怔看向蘭娘子,自嘲地笑笑。她占了她最美好的雙十年華,搶了本應與她有婚約的夫君,享受了她不曾享受到的榮華富貴。

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嬌嬌貴女,與飽經風霜日日為生活擔憂的娘子簡直是天壤之別。

僅僅一念之差,便改變了兩人的命運。

蘭娘子放開方衍,寧楹泠這才看到,方衍那望向她仇恨的眼神。

是她,硬是搶走了本屬於他娘親的安穩生活。

蘭娘子紅了眼,“噗通”一聲跪在寧楹泠面前,寧楹泠手足無措,那一聲跪下的聲音猶如驚雷,驚得她渾身打顫。

“夫人莫要自責,這一切皆是蕓娘釀下的禍。來的路上,我不知該如何面對夫人,或是仇恨,亦或者是嫉妒。可與夫人相處這些時日,夫人待我與衍兒是極好的。”

兩行清淚滑落,滴落在蕓娘洗得發白的百褶裙上。她眸中似是被繚繞的水霧氤氳,流下滔滔不絕的淚珠。

“夫人這般善良,讓我放下對夫人的芥蒂。衍兒心疼我,這才口無遮攔。夫人莫要擔心,待收拾完之後,我必然帶著衍兒離去,絕不打擾夫人與陵瀟兄弟!”

寧楹泠的魂魄隨著蘭娘子的眼淚回神,她臉色發白,將蕓娘扶了起來。

滿腹的話語,在此刻竟不知該如何談起。

蘭娘子伸手擦拭決堤的淚珠,黝黑的手臂上出現幾道淡紅色的疤痕。

時光流逝,已然再無初現時的駭人。可那淡紅色,落在寧楹泠的眼中,卻紅如焰火,具有燎原之勢,燒得其頭暈目眩;紅似杜鵑,妖冶外表下,卻是無數苦難鑄就,可悲可嘆。

蘭娘子,或者稱蘇婉兒何錯之有?

她一味地忍讓,甚至知曉寧楹泠便是強搶她身份的人,亦是不怨不悔,只默默將此事壓下。

寧楹泠恍惚之間,只覺得自己身上的衣裳被人強行擄走,又羞又怕。

她這樣的人,有何資格站在蘭娘子面前?

蘭娘子哽咽,我見猶憐。寧楹泠如鯁在喉,沈默半響,這才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放在蘭娘子的肩頭上。

此時,她才發覺,自己的淚珠猶如斷了線的珠子,一滴一滴落在手臂上。

少女從臉上擠出一抹苦澀的笑意,不敢直視蘭娘子的眼睛,

“寧二小姐不必憂心,天理輪回,寧二小姐苦盡甘來,必然會屬於自己的一切!”

她的餘生,要為蕓娘二十年前犯的錯焚香禮拜,跪求神明原諒蕓娘,庇佑蘭娘子。

蘭娘子停住哭泣,不解問道,“夫人此話何意?”

寧楹泠站了起身,天旋地轉,險些撲倒在地。她回眸望向蘭娘子,眼尾通紅,

“顧家長子顧淮序與寧家幼女寧楹泠本就是天造地設一對,我能做的,便是讓彼此之間,重回各自原有的軌跡!”

天空燒起紅雲,粉撲撲的霞光帶著幾分悲憫,輝映大地,光耀萬物。

欠了她二十年的東西,只能一點一點彌補了。

……

東院。

暮色沈沈,廂房中不曾點燃一支明燭。霞光先是斜斜照進去,隨後又悄無聲息退卻。

屋外想起蟬鳴的聲音,漫無邊際的黑暗逐步吞噬霞光,屋內伸手不見五指。

門扉被人從外頭推開,少女拖著沈重的步伐漫步到床沿邊。

聽到這熟悉的腳步聲,躺在拔步床上的燕陵瀟含著笑,一雙指骨分明的手輕輕攏住少女那嬌嫩的手掌。

“歲歲,這兩日,我想通了!鳴之儼然成長,身為帝王,自是不願他人能與其分庭抗禮。一直以來,我皆以為,鳴之亦如從前一般,是需要事事依賴我的少年。”

少年的話帶著幾分沙啞,在黑暗中卻是帶著幾分磁性。

他望著屋檐的窗牖外那逐漸有了亮光的人家,握著寧楹泠的手愈發緊,

“所以,我事事憂心,唯恐他墜入深淵,落得昏君名聲,累得百姓深受苦難。可這兩日臥病在床,我想明白了!”

“鳴之無非是忌憚我,所以不惜找回顧乘淵,目的便是讓我與他相爭。如若我退下,想來鳴之會幡然醒悟。我想是時候成全他了!”

他越說越聲音愈發小,想著不過盛夏,京城居然變得猶如秋日涼薄。可一想到他身邊還有佳人在側,心中那點兒陰霾便一掃而空,留下明澈。

“歲歲時常念叨著,有朝一日想要去桑南見見異域風情,想要品嘗當地的美食美酒,想要再次與雲深相見。不若,我們一同去看看可好?”

至少去了桑南,找尋醫治歲歲九重夜的解藥幾率更大。

寧楹泠垂下的手捂住口鼻,不敢讓他看到自己失魂落魄的模樣。

可淚花,還是聽到他的話,猶如黃河之水。送別薛雲深那日,她忽而對那遠在千裏的桑南有了好奇心。

不過是隨口一說,他竟時刻放在心上。

被親如兄弟的新帝忌憚,與有著血緣關系的兄弟互相廝殺。

位極人臣之時,亦是身負重任。

這兩年,他宵衣旰食,風雨無阻。與世家作對,斬斷權貴壟斷之路,讓更多平民有了踏上青雲的機會,致力於賦稅改革,只為減輕百姓負擔,改革爵位繼承,破碎屍位素餐的美夢。

可如此作為,卻是換來政敵的一句奸臣。他們痛恨燕陵瀟,痛恨他踐踏他們世世代代能享受的權利。

可他從來都不在意,只要能無愧天下,一句奸臣又如何?

對於她,他總是虧欠的。如若,能再花多點時間陪陪她,那該有多好?

現在,機會終於來了。

可坐在床沿邊的少女,卻遲遲不肯回應。以往,在他身邊,她的話總是多的。

借著微弱的別家燈火,他別過頭,卻是看到此生最難忘的一幕。

少女瀲灩含著萬千星辰的星眸變得晦暗,她眸中的星辰隕落,消失,直至徹底不見。

下一刻,便聽到她哭得撕心力竭,

“燕陵瀟,我不能與你共赴桑南山河了!這一世,我都虧欠你!”

……

這個世間,寧楹泠只虧欠兩人:一個是蘭娘子蘇婉兒,另一個則是燕陵瀟。

餘生漫漫,她只得用餘生彌補。許是病得糊塗,昨夜燕陵瀟用盡全身力氣,將她摟入懷中,溫柔遣倦問她何意?

他身上淡淡的木蘭香,銜著獨屬於他與她的回憶,慢慢鉆入她的心海中。

兩世,能與他為夫妻,她皆不悔。

她解釋因著山院事務繁冗,只得食言。燕陵瀟一笑而過,隨即喝著她摻了寧神的藥無聲睡去。

月色湧動,街道上人煙稀少,街頭深處,偶聞野貓叫春的聲響。

來到山院之時,心中的苦澀猶如火星子炸開一般,直至蔓延至她的五臟六腑。

不遠處的長廊,還看到一盞光芒。寧楹泠驚訝走上前,看到沈昭容與盛九玉提著燈籠正聚精會神地看向手中的功課,想來必定是因著新選拔的孩童費心。

山院有她們在,她放心!

“歲歲?今兒這般晚,你怎麽會來?”盛九玉看到她腫脹的雙眸,下意識問道,“可是與燕大人吵架了?”

沈昭容聞聲望去,伸手揉了揉她的眼眶,緩和道,“歲歲不妨說出來,我們幫著你!”

寧楹泠千瘡百孔的心變得熨帖,這兩位女子,從前不甚熟絡,可因著山院,因著共同的志向,逐漸與她成為摯友。

她莞爾一笑,掩飾眸中的失落,“我只是不放心山院,想著再來見一見。不過如今看到你們兩在此,我便沒有什麽不放心的了!我想,山院交給你們,最是合適不過!”

兩人相視一眼,不明所以,寧楹泠笑著解釋道,“我想在大魏山河中歷練一番,也算是圓了多年的心願!”

兩人在山院初創之時,便知曉為了山院寧楹泠付了多少心血,當即大力支持。

魏鶴之放心不過,親自來陪伴盛九玉。望著鶴之哥哥也變得沈穩,她著實開心。

告別她們以後,又去兵部看看蕭嫵,見她訓練的娘子軍井然有序,實力不輸男子,心中甚是敬佩。

再去看看坐落於鬧市中那長明的醫館,長姐與星羅辰砂忙前忙後,終是讓痛苦纏身的病患露出舒心的笑。

大家的生活,都回到了正軌,她心滿意足了!

離開那一刻,姜庭屹便站在她身後,一雙深邃的眸子望著她,帶著幾分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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