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關燈
第 29 章

蕭嫵將當日在皇家園林指示丹犀的事情一五一十告知,隨後看向姜庭屹,“依大人看來,這兩件事,孰輕孰重?”

聽到蕭嫵的話,寧楹泠只覺得全身的力氣猶如黃沙流逝一般,一點一滴被剝離,直至四肢五骸變得酸軟。

她早該知曉,那啄食駿馬的鳥兒,與蕭嫵的玄風鸚鵡丹犀長得極其相似。

可她怎麽也沒有想到,那場意外,竟是人為,甚至還是她曾經的摯友蕭嫵特意蓄謀。

蕭嫵罔顧皇恩,讓本應充滿歡聲笑語的賞花宴硬生生變得駭人可怖的地方。

倘若非他們命大,如今只怕天人永隔。

蘇老夫人沒有想到,蕭嫵竟然會入局,硬生生地將寧楹泠陷害韓菱的事情攪黃。

圍觀的群眾震驚不已,看向蕭嫵的神情神色覆雜。

“這蕭姑娘莫不成是瘋了嗎?竟然敢在太後頭上動土?若是太後知曉,指不定會掉腦袋。”

“你可知這蕭嫵的來頭?人家父親可是鎮守江南的都督,深得陛下器重,夫君又是武將新貴,年紀輕輕便是都督僉事。也難怪這蕭嫵這般囂張!”

“可聽聞蕭嫵曾經與寧家二小姐關系密切,或許情誼不覆當年。但到底相識一場,又何必做這損人不利己的事情?難不成,這蕭嫵當真是瘋魔了?”

這一樁又一樁的事情,讓本就疲倦的姜庭屹身心疲累,棘手無比。

少年的眼角覆上了一層淡淡的青色,狹長的眸被宛若蛛絲的紅血絲充斥。

蘇老夫人一口咬定,韓菱小產一事,自是寧楹泠所為。如今對簿公堂,盧娘子這關聯人證又死死咬住寧楹泠不放,眼見眾人的註意都被蕭嫵所吸引。

她咬了咬牙,“姜大人!眼下要緊的是,寧二小姐涉嫌殺人一事!”

可蕭嫵卻是步步緊逼,“姜大人,難不成,蓄意傷人便不重要了嗎?蕭嫵已然知曉過錯,還望大人懲戒!”

姜庭屹的頭愈發痛了,修長的指尖揉了揉太陽穴,眼見蘇老夫人又要辯駁,他當即拍響驚堂木。

底下的聲響截然而止。

姜庭屹站了起身,“兩案並無孰輕孰重一說,事關人命,本官自是一視同仁!然而缺乏人證物證,只聽一面之詞,著實難以服眾。兩案日後再談。然底下三人皆有嫌疑,按照大魏律法,一律壓入天牢!”

盧娘子惶恐,隨即哭喪著臉,“姜大人,民婦說得都是實話啊!民婦不能進天牢啊!”

可任憑盧娘子如何哭喊,健碩的衙差很快便將三人一並帶了下去。

蕭嫵別有深意地看向姜庭屹,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容。

直至眸光看到寧楹泠魂不守舍的模樣,心中竟生出幾分驚慌。

……

江南巷。

蘇老夫人已然派了人照顧病殃殃的韓菱,韓菱神色蒼白,雙眸淚汪汪看著蘇老夫人,怯懦道,“賤妾何德何能?能讓老夫人如此牽掛?”

蘇老夫人亦是含著淚,她拍了拍韓菱的手,“如若不是因著賊人為非作歹,又怎麽會讓你這般受苦?”

韓菱閉著雙眸,無奈說道,“皆是我無用,不能為蘇家開枝散葉,不能為大人誕下一兒半女……”

寒風透過窗牖,將地毯上的炭盆吹得火星子閃閃。

韓菱身上寒涼,心中更是如墜冰窟,她憂思道,“不若就此算了吧?賤妾著實不願看到大人與安國公府對著幹!”

蘇老夫人心中很是熨帖,她命人端上補藥,只冷笑道,“若不是他安國公府欺人太甚,我們又怎麽會如此?只是可惜了……”

她望著韓菱平坦的小腹,只覺得甚是遺憾。

天牢。

寒風獵獵,從外頭敲打著銹跡斑斑的鐵窗,讓本就陰森恐怖的天牢愈發嚇人。

深不見底的深處,更是時不時傳來犯人可怖的慘叫聲。一聲又一聲,像是能刺穿靈魂一般,直直往人心間上鉆去。

寧楹泠蹲坐在角落,望著幹枯的草堆,瑟瑟發抖。

盧娘子的處境沒有好過她,寒風陣陣,她只穿了薄薄一件長衫,此時更是凍得鼻涕直流。

陰暗處,還見到老鼠四處跑動的聲響。盧娘子更是覺得晦氣,暗暗後悔自己何苦要淌這一趟渾水?

可如今過了河濕了腳,便再也沒有回頭路。便是後悔,也無濟於事。

蕭嫵的天牢與寧楹泠相鄰,兩人背靠背,見寧楹泠蹲在角落中,甚是委屈。

她不知從何處取來一小片桃酥,遞給寧楹泠。

望著那香甜可口的桃酥,寧楹泠卻是沒有胃口。她轉過身暼了蕭嫵一眼,著實不明白蕭嫵為何對她時好時壞。

眼見寧楹泠並沒有收下那一小塊桃酥,蕭嫵唇上扯出酸澀的笑意,她將那一小塊桃酥放在幹凈的幹草堆中。

隨後望向墻壁中那被風吹得忽明忽暗的燭火,“天牢不比在府中,可以吃香喝辣!若要熬到真相大白那日,還是惜命為主。”

來的時候,寧楹泠亦是看到,這裏的囚犯基本上都是面黃肌瘦,聽到她們的腳步聲時,還以為是衙差送飯的動靜。

天牢的日子不好過,那塊小小的桃酥,怕是這天牢中最後的甘甜。

可這桃酥,卻是蕭嫵給她的!思及此,寧楹泠饒有骨氣地看都不看一眼桃酥。

沈默片刻後,寧楹泠背對著蕭嫵,甚是不解,“阿嫵姐姐,或許我不知何時得罪你,所以你才讓丹犀攪局,讓我險些喪命!可你要是想要報仇,沖向我便是,又何苦讓燕陵瀟也差點喪命?”

蕭嫵與燕陵瀟並無任何瓜葛,若是當真厭惡寧楹泠,獨獨針對她便是!

又何苦,將無辜之人牽連進來?

少女眨了眨水潤的星眸,腦海中浮現的皆是與燕陵瀟在山林深處時的點點滴滴。

是他,願做暗室中那被寒風吹得飄渺的燭臺。是他,願化身為抵禦霜雪厚實被褥。是他,願為汪洋大海中那不起眼的一葉扁舟。

她,當真是虧欠燕陵瀟越來越多。

蕭嫵緩緩閉上雙眸,感受黑暗中的寂靜,“罷了!終有一日,你會知曉!”

寂靜忽而被一陣極淺的腳步聲打破,腳步聲逐漸變得清晰。

直至停在寧楹泠面前,寧楹泠聞聲望去,只見姜庭屹雙手負背,俊朗的面容藏匿於黑暗之中,“還望寧二小姐跟本官前去一趟。”

……

少年的月麟香隨風而至,寧楹泠跟在他身後,低垂著頭慢步走著。

天牢潮濕,越走越是陰冷,少女將雙手揉成一團,意圖讓身體變得暖和。

姜庭屹眼角餘光目視這一切,沒有絲毫猶豫,他將身上厚實的雪白色狼毛大氅脫下,隨後披在寧楹泠身上。

身上傳來一陣溫熱,寧楹泠擡頭望去,只見姜庭屹早就走到其跟上。

大氅上,還殘留少年身上的香味。寧楹泠看著衣著單薄的少年,欲將大氅物歸原主。奈何她快進幾步,少年便快進幾步,兩人的步伐始終一致。

很快便到了石室,與黑暗潮濕的天牢不同,石室中燈火通明,炭盆燒得通紅,劈啪作響。

未等寧楹泠反應,姜庭屹忽而在她手心中塞了一溫熱的手爐。

她不解望向姜庭屹,卻看到他眸中盡是罕見的溫柔,以及那不易察覺的愛憐。

還未開口,便看到擺滿文書的案幾上赫然出現熱乎的佳肴,炙烤鹿肉、荷塘月色、清蒸鱖魚,皆是寧楹泠素來愛吃的。

“姜大人,這不合規矩……”值守的衙差聽聞姜庭屹的吩咐以後,面露難色。

“寧二小姐到底是嫌犯,又怎可如此?”衙差更多是感到稀奇,姜庭屹剛正不阿,秉公辦案,為人開後路卻是頭一回。

可看著姜庭屹堅定的神情,那衙差知曉,自是改變不了他的心思。

寧楹泠怔怔看著滿桌的佳肴,隨後又看到姜庭屹指骨分明的手抓著筷箸,往她面前的空碗夾菜。

“姜大人!這是?”寧楹泠不思其解。

這一聲姜大人,讓少年懸在空中的筷箸微微一頓。待將那肥美的鹿肉放下以後,姜庭屹收回筷箸,優雅地掏出手帕凈手。

“這素來是你愛吃的!天氣嚴寒,快用膳吧!”姜庭屹柔聲說道。

素來鐵板著臉,像是將大公無私寫在臉上的姜庭屹竟然溫柔。

寧楹泠很是震驚,望向姜庭屹的神情愈發不解,隨後想到了什麽,連忙解釋道,“姜大人,我當真沒有推她!那盧娘子不知為何,硬是要冤枉我,真的不是我。”

這一聲聲姜大人,讓少年臉上的遣倦與柔情逐漸被一層厚重的烏雲遮蔽。凈手的動作漸漸停了下來,姜庭屹忽而露出潔白的牙齒,臉上洋溢著一抹笑,“我知曉!”

姜庭屹眸光像是氤氳著溫泉冒出的白氣一般,他鄭重地看向寧楹泠,“無論何時,無論何地,只要是你說的,我都信!”

不知是石室中炭盆燒得熾熱,亦或者是走來之時,身上的寒意逐漸消散,看到姜庭屹反常的模樣,寧楹泠只覺得,身上一片灼熱。

這還是從前那個不茍言笑,見了她便依舊不改神色,不曾露出半分歡喜的姜庭屹嗎?

“光憑盧娘子一人所言?又怎可斷定,此事是你所為?扶硯必定拼盡全力,還歲歲一個公道!”

歲歲?

寧楹泠心間忽而炸開了絢麗的煙花,煙花耀眼奪目,哪怕消散以後,空氣中依舊彌漫著久久不能散去的氣味。

那個在夢中才能見到的少年,竟然當真出現在現實中。

寧楹泠用力掐住腰間的軟肉,腰間頓時生出痛意。

為何?

為何姜庭屹會對她這般溫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