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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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晴朗的午後。

長與渙站在甲板上。

或者說常有歡。

由於和人間失格頻繁接觸,他頭腦中的特異點已經消失得差不多了。

不接觸太宰時,思維雖然還是很遲滯,但他能夠感覺到自己有變聰明。

玉煙  當然,那點程度的聰明,和太宰相比起來,不算什麽。

海風吹起他的白發,讓他的頭發看起來像一抹化開的雪。

太宰站在他的身後。

“為什麽我們要用小型的科研潛水器?”長與渙問。

“直接購買潛水器,比一百四十七億円便宜,也比購買一個科技企業再自己研發,來得更方便。”

太宰說,“而且……我不認為,你有必要承受一百四十七億円的痛苦。”

千萬円都要痛得哭出來,億円級別大概會直接昏迷。

而如果達到一百四十七億,就算不精神崩潰,恐怕也會落下極大的陰影。

太宰依然在調查常有歡的過往。

但他並沒有查到,從前在實驗所時,常有歡承受過的最大許願金額是多少。

幾億,幾十億?

那些檔案,全都不知所蹤,如果想查看,恐怕只有死屋之鼠那裏有留存。

“我說的不是這個……”

長與渙想了想,“隨便搞一個民間探險用的潛水器就好了吧?”

“不行哦,那太降低我Mafia首領的檔次。”太宰說。

“……?”

長與渙有些迷惑地看了他一眼。

“我和你一起下去。”太宰平靜地說。

“等等……”

常有歡走過去牽住了他的手,瞠目結舌地擡頭看向太宰,“為什麽?”

“你沒有潛水器的駕駛證。”太宰說。

“什麽,那種東西……那個有什麽難的,我只要下去,又不用開回來,就算操作失誤了也沒什麽——”

“潛得太淺了,你就會很痛苦地死掉。”太宰註視著他的眼睛。

“但是——但是你怎麽辦?Mafia怎麽辦?”常有歡錯愕地看著他。

“反正我也是要死掉的。”太宰微笑著說。

“這哪裏能一樣……”

“而且,如果讓歡君一個人進到潛水器裏。”

太宰的視線,飄向甲板上外殼雪白的潛水器。

“讓我看著歡君離開,總會有種歡君其實是外星球來的小王子,離開了小行星的感覺。”

“那又怎樣呢?”常有歡微微蹙眉。

“那會很可怕啊。”太宰說。

“你想用這樣的方式,讓我放棄嗎?”常有歡問。

“歡君是喜歡和我待在一起的吧,我到哪兒,你都要跟過來。”

太宰靜靜地看著他,“為什麽這時候,又不願意我與你一起了?”

“你這是明知故問!”常有歡叫道。

“好啦,所以你的回答是?”

“你不要跟著我。你就當我是外星人,我要離開這個星球。”

常有歡松開太宰的手,自顧自地朝潛水器走去。

太宰卻是主動跟了上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什麽呀,歡君現在能直接命令我了嗎?”

“那是你答應給我的潛水器,所以是屬於我的。我不想太宰進來,太宰就不許進——”

常有歡鉆進潛水器的艙室裏,把太宰向外推。

然而,他的力量比起太宰,著實是弱小了點。

也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太宰鉆進來,然後合上艙蓋。

潛水器逐漸從甲板上吊起,再下放到海面上。

溫柔的陽光,從觀測窗中照進來。

潛水器的外殼接觸到搖搖晃晃的海水,而後緩緩下沈,窗外頓時一片蔚藍。

艙室很狹小,也就是裏面只有太宰和常有歡兩個少年,才不那麽擁擠。

太宰在控制面板上輸入了目標深度和坐標,稍微調整了潛水器的姿態,之後就是自動巡航。

常有歡不高興地盯著太宰。

“幹嘛那樣看我。”太宰笑道。

“這樣的話你得和我一起死掉了。”常有歡說。

“那不是也很好嗎?”

“好在哪裏?”

常有歡偏過頭去,註視著窗外。

光影在海水中搖晃,比天使光環投下的光更加神聖壯麗,照出無盡的清亮的藍,十分美麗而令人震撼。

“我不來的話,就是歡君一人孤獨地逃避痛苦。而我和你一起,就是兩個人都永遠不會再痛苦了,這不是一件很令人愉快的事嗎?”

太宰淺淡地笑著,直直地看著前窗。

深度尚淺,陽光還照得下來,時不時就能看見魚群像破碎的風雪一樣掠過。

“才不是那樣。”

常有歡將頭抵在有一定弧度的側舷窗上,就像透過魚缸去看海洋——

他們處於魚缸之中,而不是魚缸之外。

沈默了幾秒,常有歡才輕聲道,“不想太宰死。”

太宰沒有說話。

窗外的顏色逐漸變得深暗。

一片寂靜之中,寶石般散射著陽光的蔚藍,逐漸變成暗暗的深藍,然後步入了令人不安的昏黑。

偶爾,有會發光的生物,像星星一樣劃過。

慢慢地,最後一點陽光也沒有了。

只剩下潛水器,向四周發出幽幽的灰白的燈光。

“其實我不喜歡海洋。”常有歡的手掌按在窗上,又偏過頭去看太宰。

太宰發出無意義的音節,輕輕地應了一聲。

他正盯著聲吶圖像,艙內照明燈的冷色調燈光,照得他的臉部輪廓也柔和了許多。

常有歡坐到側窗的對面,蜷在離太宰身後有一段距離的地方,註視著窗戶。

“我父母是海洋學者,海洋分走了他們的時間。”

“是這樣的理由啊。”太宰說。

他還以為是出於人類最原始的對深海的恐懼——

就和對死亡的恐懼一樣。

“橫濱附近的海洋,出現了不可名狀的異常現象。他們根據兩國間的合作調查項目,被派遣到這裏來。”

常有歡安靜地看著大海。

有長相古怪的、不知是什麽的魚類,從窗外掠過。

偶爾,能瞥見巨大的、漆黑的影子。

古老的深海,正向渺小的人類展現著它的浩瀚。

“戰爭開始,他們應該和其他人一起撤離的。如果不是我走丟了,他們就不會留在這裏,也就不會因爆炸而死去。”

“那不是歡君的錯誤。”

“我明白。”常有歡說。

安靜了一會兒,太宰道,“現在已經到水下三千米了呢。”

“我們要落到多深的深淵?”

“五千米。”

“已經過去一半了啊。”

“要試試關燈嗎?”太宰問。

“關燈?”

“把燈關掉,就像這樣。”

太宰按下了一個開關。

剎那間,艙室內的燈光消失了。

黑暗如霧氣般湧來,只剩下儀表盤和屏幕上的聲吶圖像還在發出微弱的光芒。

太宰又按下了什麽。

這時,連儀表盤的光芒都消失了。

常有歡沈在一片黑暗中。

絕對的黑暗,極致的黑暗,比人類所能見到的最暗的夜晚還要深邃的黑暗。

他能聽見許多細微的聲音,像潛水器的外殼不堪水壓的重負,金屬形變,發出脆弱的呻吟。

又仿佛能聽見很遙遠的呼喊,那呼聲無比虛幻,如同來自最縹緲空洞的夢境。

漸漸的,連呼吸是沈重還是微弱都難以感知,心臟的跳動,也被埋在一種龐大的眩暈中。

即使是最堅韌的人類的靈魂,恐怕也會被這樣的黑暗侵蝕,而殘破不堪的靈魂,更將如泡沫一般消解,什麽都不會剩下。

強烈的孤獨與虛無感,席卷過來。

忽然,常有歡覺得,這就是死亡。

這裏是時間的盡頭、聲音的墳墓,是亙古長存的宇宙的反面。

無窮無盡的黑,無窮無盡的寂靜,千萬年來一直長眠在這裏。

人類擅自闖進了這片領地,並承受那巨大的恐懼,而實際上,海洋對人類的死活並不關心。

它只是存在著。

“太宰。”

常有歡打破了這片死寂。

沒有回聲,仿佛他一人獨自留在了這片黑暗。

一種深重的恐懼,在如此狹窄逼仄的空間、與如此廣袤無垠的深海之中,擁抱住了他。

然而,寂靜的恐懼,抵不過另外的恐懼。

“太宰——”

還是沒有回應。

常有歡坐直身體。

他緩緩地朝太宰的方向靠去。

摸索著,抓住了太宰的衣服,然後順著衣袖,握住了他的手。

常有歡將額頭,輕輕地抵在太宰的脊背上。

“已經足夠了。”

太宰這才有了些許反應。

原本靜得如同被厚厚的冰殼覆蓋的身體,一點點地回暖。

他擡起手,打開了燈。

先是一點點的紅光,在儀表盤上發亮,讓眼睛適應這低亮度的光照。

然後,才是冷色的白光。

常有歡慢吞吞地擠到太宰的身邊。

他望向操控面板,他們已經到了水下四千多米的位置。

“返航吧。”常有歡輕聲道。

“不繼續下潛了嗎?”太宰的聲音有些低啞。

常有歡“嗯”了一聲。

太宰不知在想什麽,緘默地點點頭,調整潛水器的姿態,讓其穩定上升。

操控面板上,代表深度的數字跳動著。

如此深的深海,要經過很漫長一段時間的黑暗,才能抵達水面。

但隨著潛水器的上浮,在黑暗中發光的生物越來越多,它們如同星辰一般,靜謐地閃耀著。

越向上,黑暗越是稀薄。

生命在窗外游蕩,身軀或龐大,或渺如微塵,緩慢或靈活地,在海水中起伏,一個接一個,如呼吸般綿延不絕。

兩個少年並排坐著,他們牽著手,看著潛水器的前窗。

漸漸地,色彩出現了,從黑暗,變成極深的藍色,再一點點地亮起來。生命,很多的生命,一點兒也不喧嘩,成群地旋轉著,翻滾著,輕盈地掠過。

上浮的過程,常有歡和太宰除了與海面船只進行簡單溝通,其餘的什麽話也沒說。

只是呆呆地坐著,目送黑暗與死寂遠去,看著一切的一切,變成亮瑩瑩的藍與明晃晃的光。

臨近海面,潛水器在波浪中劇烈地搖晃起來,就像小船遇到暴風雨般激烈地晃動。

然而,人類從不會屈從於洶湧的浪潮。

在萬千光束中,小小的潛水器破水而出——

太陽在迎接他們。

已是傍晚時分,夕陽的燦爛輝光張揚地洗滌著大海,耀眼奪目。

常有歡怔怔地看著鎏金的雲霞。

與深海的黑暗相比,遠方金紅交織的天空是那樣溫柔而親切,他擡起手,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已是淚流滿面。

“結果,沒能死掉呢。”太宰說。

他不是用遺憾的語氣說出這句話的,反而有些輕快。

就好像在潛水器決定上浮、拋下那些壓載時,連帶著壓在他身上的某種沈重命運,也一同拋卻了。

然而,那只是短暫的拋卻而已。

只要生命依然存在著,空洞的虛無遲早還會襲來,兩個少年心知肚明。

“不……其實是成功死掉了哦。”

常有歡偏過腦袋,看向太宰。

“只不過我們沒有回頭,所以,從冥府重返了人間。”

“是嗎……這樣說的話。”

太宰微微低頭,與常有歡對視。

少年眼睛正在流淚,但他的唇角,卻像狐貍一般向上翹起,彎曲著美麗的弧度。那蓬軟的白發,如蒼茫的大雪,但飄舞的發絲,卻好像在太陽下閃著火焰似的光芒。

“……那還真是天才一樣的死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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