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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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森鷗外與警員的交談聲,於細密的小雨中,滑向了越來越遠的身後。

一派蒼茫的暗色之間,只有警車的車燈,照在爛泥石子地上,映出瘦長鬼影一樣的黑。

太宰治沿著河岸走,風沒能吹動他的頭發,他的頭發一直在滴水。

寬大的黑外套裏面,還是一件黑外套。

襯衣的布料、繃帶的布料,擁擠地挨著皮膚。

黏膩,潮濕,就像有數不清的蟲豸,在衣物的每一道紋路裏浮動。

河水積極地往幹燥的地方彌漫,空無一物的涼意沿著布料,自內而外地逸散。

纖細的、幾乎感覺不到的雨,滴在他冰涼的臉頰上,牽著河水淌入衣領,慢悠悠地洇開。

太宰沒有任何表情,他感到自己失去了控制面部皮肉的力氣,而他實際缺乏的不止這些。

除去面部表情,控制所有的周邊事物,乃至於控制自身肢體的激情,也是沒有的,在這缺失動力的失控中,連走路的緩慢步調都顯得不可思議。

他垂下了腦袋。

略微散亂的繃帶下,是一張毫無血色與死者無異,模樣美麗但過分晦暗的臉。

眼珠遲緩地轉動。

視線所及之處,陰沈的亂石灘上,有一塊染血的石頭。

它靜靜地躺在那裏,無害地存在著。

就是這個東西……

讓他重新沈入了難以忍受的生命。

這個念頭發芽般冒出來,然而,太宰也沒有任何去控訴什麽的心願。

他彎下腰,嘴唇泛著灰白,手指則輕輕地按在了石頭的表面上。

石頭呈咖啡渣一樣的深褐色,河水將它磨得光滑,頂端在某種碰撞或者外力下,被沖擊得斷裂開,露出一道尖銳的棱。

長長的裂口,如同手術刀的刃面,鋒利得好像連一些極其嚴苛的事物都能紮穿。

也許是太宰此時的體溫太冷,他感覺到,上面的血還是熱的。

他攥起石頭,轉頭看向身側的河流,慢慢地擡起手,旋即,像在完成對死亡失敗的宣洩,將石頭用力而平穩地擲了出去。

隨著幾個連續的水花,某種“證據”消失在了河裏。

太宰繼續行走。

他平淡地註視著地面上,斷斷續續的血點。

因雨水的沖刷與泥土的暗色,這些血跡不好辨認。

但他畢竟是太宰治。

行進的方向是不遠處的廢棄倉庫,太宰走路的姿態仿佛漫無目的。

他好像一個幽靈,靜悄悄地,就晃了過去。

倉庫的墻由紅磚和水泥砌成,能看見零星的彈孔,被火焰或者某種彈藥熏黑的痕跡,海報沒撕幹凈的紙痕,以及大面積的暗黑美式風格塗鴉。

窗框空蕩蕩,玻璃已全部碎裂,沒有人清理,玻璃碎蒙著泥灰,和一些臟汙的垃圾混雜在一起。

太宰先是從窗戶往裏面看了幾眼。

這個倉庫面積不小,灰塵很大,破舊又昏暗。

只是站在窗外看,什麽也沒有發現。

不過,他的視線掃過倉庫的門口,那裏有一個相當明顯的濕泥鞋印。

小小的、屬於少年的鞋印,顯眼得和陷阱似的。

太宰走進倉庫裏。

相比起墻,倉庫的屋頂很潦草,只是兩層鐵皮,還破了不少口子,外面下小雨,裏面下大雨,雨點砸在鐵皮上,發出鍋碗瓢盆相互撞擊的聲音。

地面上雜亂不堪,流浪漢留下的篝火的殘痕、食物包裝袋,以及鳥和蝙蝠的糞便……

覆合的腐爛味道,襲擊了太宰的嗅覺。

換作任何一個尋常的人,都會忍不住皺一皺眉,然而,這強烈的沖擊,並沒有調動起他的感官。

太宰依然陷在一種空白的混沌之中。

他夾在外套之外的雨水和外套之內的河水之間,就像夾在兩個不同的世界的縫隙處,而又不屬於任何一邊。

冰冷的遲鈍感官。在這之中,他不具備一個人類所能擁有的具體的詳盡的知覺,一切都那樣模糊,一切都那樣抽象,而這,不能責怪河水。

太宰覺得胃裏翻江倒海。

不是因為腐爛氣味,或者空間中的灰塵,也不是因為在河中飄了過長的時間……只是因為,“他還活著”,這個糟糕透頂的、令人作嘔的、走投無路的事實。

他彎下腰,又吐出了一些水,他幾乎要把膽汁都吐出來。

他感到自己的靈魂仿佛飄在空中。

太宰甚至能以漠然的旁觀者視角,看見自己濕漉漉的黑發和睫毛,看見被泡得皺起的慘白的皮膚,看見——

一個臉頰上和他一樣,貼著一塊方形紗布的白發少年,從倉庫內的一堵墻後面,毫無防備地走了出來。

少年的發色很少見,瞳色則呈淺淡的、說不清是藍還是紫的瑰麗顏色。

無論是白發還是眼瞳,都泛著一層淺灰的調,仿佛籠罩著無法散去的,永恒的陰霾。

……

長與渙覺得自己要痛死了。

他的左手軟綿綿地耷拉著,沒有力氣,一直在流血。

腦袋有種眩暈的感覺,他記得,這是因為“失血過多”。

手臂失血過多,為什麽會造成腦袋眩暈?

長與渙認為,這是人類設計中的重大bug,假如讓他來設計人類,一定不會讓人類手臂的傷勢影響到頭。

的確,他可以許願很多的事,讓左手恢覆也未嘗不可。

但假如他要讓“傷口痊愈”施加在自己身上,就一定得付出更嚴重的代價——

他需要用更多的痛苦、更深的傷勢,換取治愈的道具。

等同於他的傷痛不會直接痊愈,只會轉移到另外的地方。

從左手轉移到右手,或者腦袋——

長與渙記得,自己曾經是個聰明的小天才。

其實,他現在依然聰明,只是記憶力差勁了億點、反應遲鈍了億點、思考能力降低了億點……

怎麽想都是代價的錯吧?

天才第一步,先打個招呼。

“嗨——”

長與渙蹲到太宰身邊,低頭看了看他吐出來的水,又擡頭看向他。

“這個水可真水啊……你叫什麽名字?”

“你在這裏做什麽。”太宰說。

他低頭看著白發少年。

這家夥為什麽這麽自然地蹲下了……

難道在cos蘑菇?

“真是個好名字,我叫長與渙。”

長與渙眼角彎彎,雙手捧著臉頰,蒼白的臉上露出一個天真又甜美的笑容。

“‘你在這裏做什麽’君,你也沒有地方住嗎?你不要害怕,等警察走了,我可以帶你去找‘羊’哦。他們都是很好的人,一定會歡迎你的。”

“……你的腦袋是有無可救藥的疾病吧。”

太宰瞇了瞇眼睛,“一邊報警,一邊躲著警察。跑到這麽近的地方,我都分不清你是輕視他們,還是在自找麻煩了。”

“你怎麽知道?”

長與渙驚奇地站起了身。

“我的腦袋真的有問題!”

“……?”

目前還只經歷過小河小浪,沒經歷過大風大浪的太宰,一下子有點被打亂了節奏。

“我正在找解決的辦法!咦——你的臉上也有紗布貼呢,難道你的腦袋也……”

“我沒有。”

“我不會嘲笑你的。”

“我沒有。”太宰加重了語氣。

“噢……沒有就沒有嘛,眼神這麽可怕做什麽。”長與渙小聲地嘀咕道。

“我聽見了呢。”

“啊?那個,對不起……”

長與渙不好意思,“‘你在這裏’君,我不是故意的,但你的眼神真的有點可怕。我現在知道你的腦袋沒問題,你不要生氣了。”

“……我沒有生氣。”

太宰的聲音十分縹緲,“說到底,憤怒和生命是一樣的東西。”

他的眼睛就像一顆鳶色的,被蠟封住、或者被別的什麽凝固起來的珠子。

長與渙想到那塊被他丟掉的深褐色石頭。

比石頭的顏色又淺了一點,他想不出好的形容詞。

“我不叫這個名字。”

此時,太宰也看出了,長與渙是客觀上的腦袋有問題,而不是在和自己裝傻。

不知想到什麽,他的臉上扯出了一個淺淡的笑容。

仿佛鳥兒落在樹枝上、魚兒游在池塘中,那樣輕快、那樣放松的笑容。

就好像他完全從混沌的狀態中脫離了出來——實際上並非如此。

“我叫太宰,太宰治。”

太宰的視線落在長與渙的左手上。

血滲出毛衣,流到了他的手背,但長與渙因痛楚而麻木了感官,並未察覺。

“你的逃跑路線太過愚蠢,肯定會被發現的……就算警察沒註意,森先生也會察覺到。”

太宰的嘴角噙著微笑,就像故事中蠱惑人類的妖精。

“很快,就會有一個無情又殘忍的男人找到這裏。如果讓他知道你的能力,你一定會被他牢牢掌控住,壓榨到死呢。”

長與渙卻沒有如太宰預想的那樣大驚失色,他只是腦袋有缺陷,不是完全不能思考。

“這麽說來,你肯定是來幫助我的吧?”

“的確是這樣,畢竟我能從河裏活著出來,想來全是拜你所賜呀……”

“欸、真的嗎,你就是河神大人?”長與渙驚喜道。

他就知道、藏寶圖不會騙他,願望也不會!

“那我就完全明白了。”

長與渙笑著,“我找到了河流中的你,所以,你是來實現我的三個願望的。”

“……”

太宰不明白,為什麽他會突然說到奇怪的東西。

但想到對方有智力缺陷,一切不合理,便都變得合理了起來。

他冷靜地跳過了河神的話題。

“你的大腦有問題,但是呢,沒有關系,我會成為你的大腦,防止你淪為其他人手中的傀儡。幫助你在這個城市生活下去,甚至幫助你拿到所有你想要的東西。”

“前提是……接下來,你要照我說的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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