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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一更) 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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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一更) 不是滋味。……

寧海對上寧希的笑容, 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眼底閃過一抹猶豫。寧希的臉上掛著笑意,也不知道是真心的還是浮於表面, 他原本已經到了嘴邊的那句話,硬生生被那份平靜堵了回去, 像是被一陣無形的風卡在喉嚨裏。他的手指擰在自行車把手上動了動, 又慢慢松開,掌心裏沁出一層細汗。

寧希站得筆直, 眉眼澄澈, 神色安然, 似笑非笑的唇角帶著一絲淡淡的涼意。她的目光像一面鏡子,倒映著寧海的臉, 卻不帶多少情緒。

寧海也不知道寧希是真的死心眼,還是另有算計, 她那平和又疏離的神情仿佛一堵無形的墻,讓寧海胸口一悶,竟生出一種被無聲懟了一句的感覺,半天都說不出話來。

寧希自然也看到了寧海臉上的僵硬。那張因為勞作而略顯黝黑的面孔此刻微微抽動, 像是有幾分說不清的覆雜情緒在其中翻騰。

對於這個大伯,寧希的心境平平, 情感寡淡, 像是隔著一層霧去看一個還算有點關系的陌生人。

在這個年代,能給原主一口飯吃已經不算壞, 可終究不是親生的孩子, 她也從不奢望對方真的會對她掏心掏肺。

原主當初只是個十多歲的孩子,瘦弱又單純,心思單薄得像一張白紙。可寧希不同, 她清楚得很,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什麽親情都輕得像浮塵,利益的重量能輕易壓斷血緣的紐帶。

如果她當初將自己考上海大的事情告訴了餘慧和寧海,或許他們會口頭上祝福,甚至表面上歡喜,也許不會立刻去改她的志願。但寧希不會把自己的未來交給所謂的“也許”。

能以最小的代價降低風險,才是她唯一會做的選擇。

回去的路上,傍晚的風帶著一絲潮濕的涼意,街道兩旁的梧桐葉在秋風中沙沙作響。寧海騎車走在前頭,蹬踏板的動作顯得沈重,自行車發出“哢嗒”的響聲。他一路上都沒有再開口,眉頭緊蹙,像是心裏壓著千言萬語,卻又被一塊沈甸甸的石頭堵住。

其實他有很多問題想要問寧希——想問這麽大的事情她為什麽不跟家裏說,想問上海大的學費不便宜,她的錢從哪裏來的,還想問她那輛簇新的自行車……

寧海一直以為自己的侄女是個老實本分的孩子,溫吞木訥。可今天,他忽然發現,自己對這個看似柔順的侄女竟是一無所知。

寧希跟著寧海走進院子時,院子裏淡淡的茶香夾著灰塵的味道撲面而來。躺椅上坐著的老太太一手打著蒲扇,灰白的發絲被風吹得微微飄起,邊上搪瓷杯裏氤氳著淡淡的熱氣。

寧希並不意外,從見到寧海開始,她就猜到寧海來找她絕不是因為老太太生病這麽簡單。今日這場“鴻門宴”,她遲早是要吃的,只是早做了心理準備,內心依舊從容。

“你奶奶昨天知道你考上了海大,激動得暈了過去,所以今天才讓你回來看看。”

寧海的聲音沙啞中帶著一絲急促,像是找補,又像是心虛。

他自己也明白叫寧希回來的理由有些牽強,還不等寧希開口,他便搶先拋出了這個借口,生怕自己再晚一步就被拆穿。

老太太原本半瞇著的眼睛微微一動,手中蒲扇輕輕一頓。寧海又生怕穿幫,急忙補上一句:“媽,小希是真的考上海大了,還是優秀學生!”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他臉上帶著一抹勉強的笑,笑紋僵硬,像是被人推著走一樣。

老太太雖然耳背,但“考上海大”四個字還是聽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亮了亮,渾濁的眸子中閃過一絲驚喜。她沒讀過書,對海大沒有太大的概念,但平日裏從孫子孫女的嘴裏偶爾聽到一些,也知道海大是海城最了不起的大學。

對於孫女考上海大這件事,老太太顯然是真心歡喜的。她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泛起久違的笑意,嘴角的弧度抑制不住地向上揚。

她雖然也喜歡寧蕓,可總覺得上藝校不是什麽正經學校,心裏多少瞧不上,只是礙於餘慧的面子不曾表露。

如今寧希考上了海大,在她看來這是光耀門楣的大喜事,寧希畢竟也是她的子孫,這份榮光她自然也要沾上一點。

“小希啊,你看看你,這都讀了兩年多了,大伯才知道這件喜事,大伯這就去割兩斤豬肉回來,晚上給你做好吃的慶祝慶祝。”

寧海的話聽起來體面,聲音卻有些幹巴巴的,像是硬生生擠出來的。

寧希輕輕應了一聲,神色淡淡,除了客氣禮貌,沒有別的什麽情緒,她也沒有跟寧海多說什麽。

寧海離開之後,院子裏只剩下她和老太太兩個人。

老太太臉上的喜悅像是春日的陽光,暖洋洋地鋪展開來,皺紋都仿佛舒展開了。過去兩年,寧希可從來沒有在她臉上見過這樣的表情。

“當初在村裏我就知道你是個爭氣的姑娘,你小時候還老考第一名來著,奶奶一直都知道你是聰明的,能考上海大奶奶也高興……”

老太太抓著寧希的手,幹枯的掌心帶著一點溫度,臉上掛著笑意,那笑意讓寧希覺得有些陌生,甚至有點刺眼。

老太太隨即開始自誇,說自己當初把寧希從村裏帶出來是多麽的不容易,那時候她老人家還天天送她去上學,語氣裏滿是辛苦和情份。

寧希只是靜靜聽著,唇邊帶著若有若無的笑,卻沒有放在心上,也沒有想要搭話。

她心裏比誰都清楚,把原主從村裏帶出來,不過是因為鎮上的房子被老太太賣了,原主無處可去罷了。

她卻只字不提當年原主父母留下的五千塊被交到寧海夫妻手裏的事。老太太表面功夫做得極好,語調溫和,話裏話外盡是關照與付出。外頭的人也都誇寧海夫妻重情義,把弟弟的孩子當親生養。

可寧希心裏明白,若是當初讓老太太知道她手裏還攥著“遺產”,怕是這份“和顏悅色”早要換成另一副面孔,非得想方設法把分好幾杯羹。

如今她過得好了,老太太便開始念叨自己當年的不容易。一句句,像是在給寧希開始預算未來的恩情賬,等寧希日後賺錢了,得記掛著她這份好。寧希聽得面色不動,眼神卻像被冬日的風吹過的水面,無波無瀾。

寧海說出去割肉不假。寧希上報紙的事不止他們看到了,周圍鄰居也早已知曉,消息像風一樣竄進了每一戶人家。旁邊樓裏不時有人探頭道喜,熱鬧裏帶著幾分打量。

“寧海,聽說你那個侄女考上海大了,你們瞞得也真好,這麽大的喜事一點不跟我們這些鄰居說啊!”

隔壁大娘笑瞇瞇地探過半個身子,手裏還拎著剛洗好的青菜,水珠沿著葉面簌簌而落。

“誒……呵呵。”

寧海聞言只是幹笑,喉嚨裏發出的笑聲空空的。他心裏不是滋味。自己也是昨天才知情,這“喜訊”來得太突然,讓人不免有被置於門外的恍惚。

“要是有功夫,讓你們家寧希給我們家孩子補補課唄,我們供中午飯。”

旁邊又有人搭話,帶著幾分熱絡幾分試探。

“寧希這麽大的姑娘了,有自己的主意,我這個做大伯的也只能提一嘴,願不願意還得看她自己。”

寧海不願多停,聲音裏透著敷衍與逃離,轉身便往裏走。

他心裏五味雜陳。侄女出名,他該高興;可另一方面,胸口又像堵了團棉,發悶。兩年了。這麽大的事,她對家裏一字不提。他想著自己這些年供她吃穿住,終究被當成了外人。

現在回想起餘慧提過“寧希讀師範”的話,他眉心就忍不住皺緊。起初餘慧不滿,家裏供寧蕓、寧康讀書已不易,一家子都要吃飯,這年月一個孩子讀書都艱難,更何況兩個。後來聽說寧希上的是不要學費的師範,餘慧態度才緩緩松動,還常怕後頭要花錢,索性也不問。

好在寧希沒找他們要過一分,她也就不再多說。可如今一對比——寧蕓讀的是花錢如流水的藝校,寧康半點不是讀書料,寧希卻靠自己考進了海大——寧海不禁覺得,自己的孩子矮了一截。

他在巷口遇到下班回來的餘慧,領口的扣子解著一顆,臉上浮著一層疲色。他自然把“寧希真的在海大上學”的事告訴了她。

餘慧的第一反應,跟寧海差不多,甚至更直白。

“這孩子是把我們當外人呢,這麽大的事都瞞著我們這些最親的人,枉我平時給她洗衣做飯……”

她說著,嘴角一扯,像被什麽割了一刀,語氣裏滿是委屈和酸楚。

“咱們家是少她吃了還是少她穿了?這麽大的事情,我們這些當親戚的還得從報紙上才知道,多傷人啊!”

她的話直直戳在心口,好像把這兩年所有不平衡一股腦翻出來曬在日光下。

“行了,快到了,你少說兩句,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寧海煩躁地擺擺手,腳步不自覺加快。

餘慧抿唇,將那口氣生生咽下去。進院時看見老太太正笑得合不攏嘴,手裏的蒲扇搖得更勤了,沖著寧希絮絮叨叨。

這幅親熱模樣更叫餘慧胸口堵得慌。早知道老太太偏疼寧希,平時沒少往她手裏塞錢。如今知道她考了好大學,倒是半點也不遮掩了,嘴角的得意都壓不住,恨不得讓所有人都知道她有個高材生孫女。

餘慧也只好裝出高興的樣子,笑著說了幾句好話,語調卻虛了一分。隨後她拎著肉,拽著寧海進廚房,忙忙碌碌地洗切翻炒,鍋鏟與鐵鍋相擊,清脆聲裏也藏了幾分暴躁的火氣。

寧希沒在意。以她對餘慧的了解,對方雖然心底發酸,心情不爽快,暫時也不會撕破臉。她也就安安靜靜當個“看不懂人情世故”的傻白甜,是是是對對對,過得去就算了,讓別人的不爽快憋在心裏才是最傷人的。

快開飯時,寧蕓和寧康陸續回來了。姐弟倆一腳邁進屋,便被屋裏“考上海大”的話題勾住了所有註意力。

寧蕓幾乎是尖叫出聲:“怎麽可能?就你高中那倒數的成績,怎麽可能考上海大!”

她的聲音尖而亮,像玻璃刮過瓷面,手指幾乎要點到寧希鼻尖。

以前她總瞧不上寧希——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破師範,有什麽好炫耀的?可現在不同了。寧希真考上了海大。那她從前每次擠兌寧希時,寧希是不是在背地裏笑她?越想越不舒服,發酸的心思像小火苗在胸腔裏躥得更高。

“可能是前年的高考題比較簡單吧……”

寧希伸手,輕輕握住寧蕓伸來的手指,將那只手從自己面前拿開。她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可抗拒的強勢。

寧蕓不是小孩子了,平日裏被餘慧慣得肆意,寧希多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今日不同,全家都知道她在海大上學了,她也沒必要處處藏著掖著。

“你……!”

寧蕓吃痛,臉色“唰”地沈下,眼角發紅。寧希分明是故意的。前年的高考題出了名的難,她那一屆才因此稍微簡單些。可她文化成績終究拖後腿,差點連藝校都沒上成,最後才踩線過。寧希這一句,看似溫和,句句紮心。

“寧希,不要以為考上海大就能得意了。”

寧蕓冷著臉收回手,手背上被捏紅的一道印記隱隱作痛。寧希隨手拍了拍衣角,懶得計較。光靠嘴上放狠話頂什麽用?過個嘴癮而已。她看得出,這會兒寧蕓心裏已經氣得要炸。

“寧希,你該不會是高考作弊了吧?不然以你的成績怎麽能考上海大。”

寧康斜睨著她,話裏帶刺,像故意把刀口翻開。

“我的高考分數是532分,海城高考前十名。”

寧希坐在沙發上,慢條斯理地抓了一把瓜子,指尖一撚,殼開得幹凈利落。她擡眸看寧康,聲音平平,“你不是沒少作弊麽?不說年級前十了,能不能先考個班級前十回來?這樣大伯母也能誇你一聲有本事。”

話音落下,屋裏短暫一靜。

小屁孩,還說她呢。寧康也常年倒數,和原主當年的破成績也不過五十步笑百步。

“行了,康康,多跟你姐姐學學,讓你姐姐給你補補課,沒準到時候你也能考上個海大。”

老太太慈祥地笑著,眼裏全是對耀祖好大孫的期盼。

餘慧端著菜從廚房出來,正好聽見這句,腳下一頓,差點一口氣背過去。寧康的成績她心知肚明——別說海大了,恐怕連寧蕓的文化分都追不上。因此她和寧海已經盤算著讓寧康高中一畢業就去幹點別的,挑個對文化要求低的事兒。老太太這句話,簡直是往她心口上割肉。

“希希啊,你要是有時間,就給你弟弟補補課。你看看他現在的成績……”

餘慧把盤子擱下,極力擠出和氣的笑。

“媽,讓她給我補課,你還不如殺了我算了!”

寧康一聽就炸,聲音拔高,像被踩了尾巴。

餘慧本也只是客套兩句,沒想到親兒子當場頂嘴,臉色一青,狠狠白了他一眼,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海大那麽遠,來回就要兩三個小時,寧希過來也不方便,還是算了。”

一直沈著臉沒說話的寧海此時開口,語氣平平,像給這話題落了個句號。

風頭一過,屋裏人也就不再糾纏。

寧希安安靜靜當個“隱形人”,餘慧的陰陽怪氣對她來說不痛不癢;寧蕓寧康兩人也不過是無能狂怒幾句。她不接招,他們也只能憋著難受。倒是這頓飯,她吃得心安理得,胃口反而更好些。

“希希啊,你現在都上了海大,這是多好的事情。要是在學校遇到什麽困難,需要用錢的地方就跟你大伯、大伯母說……”

餘慧在席間又把“做人情”的話遞了一遍,笑意飄在臉上,就是眼神看著沒那麽真誠。

“年底學校有個比賽,要交六十塊報名費。到時候去別的地方比賽還需要車費,合起來大概需要百來塊。”

寧希夾了一筷子菜,淡聲道。筷尖穩,眼神也穩。

餘慧:“……”

她原是照舊走個過場,沒想到寧希這次竟順勢點了數。往常說這種場面話時,寧希總推來推去,不用不要,氣氛也就過去了。這回她卻接了,餘慧心裏“咯噔”一下,臉上笑意差點掛不住。

“月初你大伯不是給你介紹了個工作,幹得怎麽樣?工資拿到手沒?”

餘慧忙不疊轉話題,語氣裏帶點提醒:你大了,會賺錢,就別事事伸手。

“那天蕓蕓的耳環丟了之後,老板娘就把我辭退了。”

寧希淡淡放下筷子,這話說得是坦蕩,差點沒讓在坐的幾個人一口氣背過去,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餘慧:“……”

不提還好,一提都是她的堵心事。最近家裏接連不順:不是寧康輸了幾百塊,就是寧蕓丟了好幾百的耳環。偏偏她看不上的寧希,不僅上了海大,還成了優秀學生代表,上了報紙同大人物合影。

這一對比,叫人如何平衡?

寧海也沒想到那天鬧騰之後還有這後續。事發當時他拉著餘慧走了,後來怕尷尬,也沒再去找老板娘。如今卻知寧希也被辭退,心裏一沈,酒杯邊沿在指尖轉了一圈。

“大伯到時候再給你找個別的工作,你放心。”

他嘬了一口白酒,喉嚨裏燒得發燙,心情覆雜得像這酒味,辣裏帶酸苦。

“不用了,大伯。我現在成績好,有獎金,就不去打工了。年底還有競賽,到時候也有獎金拿。這段時間我要在學校好好覆習,周末就不回來了。”

寧希語氣淡淡。她從一開始就沒指望能夠讓餘慧出錢,只是噎噎她,讓她少說那些面子話,免得自己下不來臺。

她不過是想一步步從這個家抽身,留個體面而已。原主有感情,她沒那麽多。面子上過得去就行,別的,都算了。

“行,你也大了,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寧海端端杯子,語調淡淡,像在給這段對話畫句號。

“嗯,好。”寧希點頭。

夜色壓下來時,院裏燈泡散出一圈昏黃的光。寧海說要送寧希一程,畢竟這麽晚了她騎車回學校不太安全。

寧希心裏“咯噔”一下——她如今並不住校,而是住在外頭自己的房子裏。要是讓寧海知道,怕是又是一攤麻煩。她正要婉拒,屋裏傳來餘慧的喊聲,讓寧海幫著收拾碗筷,“這麽一大家子,怎麽就我一個人幹活!”

這話十有八九是說給她聽的。

“行了,大伯,你去忙吧。我熟路,來回耽誤時間,我自己回去就行。”寧希把自行車推到門口,回頭淡淡一笑。

“那行。”

寧海喝了點酒,臉頰浮著薄紅,腳下有些發暈,點點頭,轉身進屋。

寧希不再多看,跨上車,腳下一蹬出了院子。巷子裏又響起了吵鬧——似乎是寧海打碎了一個碗,餘慧的罵聲像連珠炮。

晚風拂面,秋夜清涼,反倒讓寧希的心情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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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好的,朋友們,我來了……  兩更打底,有沒有三更四更就看能不能碼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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