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耐心哄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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耐心哄娃

兩世記憶橫亙在父子之間,寧含梔的回避、寧輝的隱瞞,將這道裂縫往兩邊推擠,逐漸化為兩人難以跨過的天塹。

意識到現狀的寧輝頭一回體會無能為力的滋味,對寧含梔用哄的騙的,他根本不吃這一套,不答話就是不答話,要用強的,他經不起嚇不說,身子也受不住。

一連三天,寧含梔從國子監回來都一臉看破紅塵的樣子,竟然都不鬧著廚房做小烤肉了,不是看書就是學琴。

君子六藝,他對琴是一竅不通,倒是讓寧輝又找著機會在兒子面前現眼,生生把指腹的繭都磨厚了一層。

寧含梔指腹也被琴弦磨出了泡,沒嚷過一聲疼,寧輝心疼得不行,讓夕顏監督他每日練琴不能超過一個時辰。

於是乎寧含梔畫在看書上的時間就更多了,那些書都來自國子監裏的藏書閣,寧含梔估摸著萬卷都不足以形容書的數量,回回站在裏頭都覺得自己十分渺小。

上學午休的那一個時辰,過半時間都被他耗在藏書閣,隨便找個臺階就坐下,全廣勸小祖宗多睡會兒,但根本沒用。

上課這幾天寧含梔已經感受到了他和同學們的差距,論武吧,他原來還行,但是現在不行了,論文吧,詩詞歌賦他一樣都不會,引經據典更是觸及到他的知識盲區,說腦袋空空都不誇張。

寧含梔想追上同齡人的腳步,可拾起典籍經文,字倒是認得,就是連斷句也不會,更不懂其義。

他只好拿出少時學武的毅力,捧著書小聲誦讀。

“‘泉水湯湯而遇,高山巍巍而絕’。這是一種對仗文體,根據字詞的順序就能推測出斷句。”樓上忽然傳來低沈還帶點稚嫩的男聲,寧含梔擡頭望去,是一個少年人,約莫十三四歲的樣子。

寧含梔沖他擺了擺手,“多謝指教,請問小兄弟如何稱呼?”

“雙木林,單字一個言,言而有信的言,是正義堂外班的學生。”

在正義堂讀滿兩年才會升廣業堂。

“我叫趙熙,熙熙攘攘的熙,在廣業堂上課。”寧含梔心懷愧疚地隱瞞了自己的真實身份。

林言懷中抱著兩本書走下來,他身量瘦弱,衣著樸素,站到錦繡寬袍的寧含梔面前竟也半點不見自卑或諂媚。

他比寧含梔矮了半個頭,說話要仰頭,露出蠟黃的小臉,“我已經連續兩日見到你了,挑的書都看兩頁就放回去,你在找什麽書?”

被人撞破窘事,寧含梔紅了臉,難為情道:“詩詞歌賦……啟蒙的看看。”

他也想像大哥或者四哥那樣讀遍錦繡文章,可捧著書才知道自己差他們十萬八千裏,就像是掉進米缸裏還餓死的老鼠,說出去都教人笑掉大牙。

林言垂眸思考片刻,熟稔地去了西北角尋了本《浣花詞集》和《暉明古意》,“這本詞集多是記載平民生活的,詞意簡單明了,作為啟蒙再適合不過。這本是記載名家軼事的合集,算不得正經書,但是勝在詼諧有趣,遣詞造句之間亦能見作者功底。”

寧含梔接過書捧在懷裏,面對陌生人的善意,他覺得道謝有些敷衍,可除了謝謝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一時之間有些沈默。

林言後退了一步,面無表情低頭道:“我在正義堂,您在廣業堂,自然不容我置喙,還請貴人原諒我的唐突。”

寧含梔慌了神,“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麽感謝你。”

書卷的油墨味和微微的陳朽味攪和在一起不算難聞,透露出古樸的沈澱。兩個少年的視線在此交匯,寧含梔鬼使神差的問:“令尊可在朝為官?”

林言搖頭,“我家中貧寒,母親早逝,生前也不得父親喜歡,如今我也是靠著母親留下的一點嫁妝才能在國子監讀書。”

這般身世讓寧含梔心有所感,一直到下學回了玉純殿都心不在焉。

“怎麽讀起詞集來了?這本又是什麽?”寧輝一進來就問東問西,管這管那。

寧含梔剛讀完三首詞,正如林言所說,這些詞篇幅都十分通俗易懂,他正樂於自己朝著錦繡文章邁出一大步。

“這是一位同窗推薦給我的,我起步晚,適合讀這些。”

寧輝送他去上學,原本就沒打算他能讀出什麽名堂,只想他能交些朋友,活潑些,別總是拘在屋子裏。可國子監才去不到七日,每日回來就是捧著書讀,全廣也說小殿下在課室裏安靜得很,從不主動與人交際,這可把寧輝愁壞了。

聽到寧含梔在國子監裏有親近的,寧輝八卦得像村口的大爺,“你這同窗叫什麽名兒?”

“林言。”

他頭也不擡,視線一直落在書上。

寧輝又問:“是課業跟不上嗎?”

這句話一下子就戳中小崽委屈的點,放下書可憐巴巴地盯著寧輝,“先生講的東西我都聽不懂,要不讓我去修道堂上課吧。”

“開年你就十六了,怎麽還能和十來歲的小孩子一起上課。”寧輝當即就不同意。

他稍顯暴躁的語氣讓為此事煩惱了好幾天的寧含梔委屈加倍,心裏很多脾氣想要發作出來,可他不敢,有很多心事想說,可他不知道這些話說出來,父皇會不會怪罪他,就算今日不怪罪,往後又會不會被翻出來成為自己的錯處。

越想越遠,寧含梔覺得胸口好像墜了一塊石頭,堵得他上不來氣,壓得他坐都坐不住。

突然一只溫暖的手掌拍撫著他的後背,寧輝發覺了他的異樣,“呼吸,別憋氣,來,跟著爹爹的力道呼吸。”

寧含梔看到眼前盤踞著一片漆黑的霧,又像是一片毒氣,不然為什麽他每一次呼吸都很痛呢?

他想揮手讓霧氣毒氣都散開,可思緒和身體像是失去了鏈接。

寧輝看著懷裏的兒子手胡亂動兩下,接著眼睛一閉就脫力暈過去了。他一手按著寧含梔的脈搏,一掌頂著後背用內力維持著他微弱的呼吸。

太醫交代過,那箭傷使得小五心脈肺經俱損,對身體的傷害是持久的,在用藥調理緩緩恢覆期間,胸悶或者暈厥都可能會導致他閉氣,若不及時救治必然有性命之憂。

除了銀針刺穴,就只有深厚的內功才能讓他避免他氣竭而亡。

此時此刻,寧輝慶幸自己勤於練功不曾一日懈怠的情緒達到頂峰。

太醫是直接被護衛抗著進來的,雖然曉得是小殿下又犯病了,可他還是被玉純殿內的死寂嚇得頭皮發麻,那一眾低頭立著的宮人仿佛是不會動的陶俑。

他拋下腦中“怎麽今日該我值守”的想法,提著藥箱快步奔到五殿下的榻前。

寧含梔的病癥早就被太醫院全體研究了個透徹,十數根銀針紮下去,又餵寧含梔服下用糖水化開的藥丸,不過一炷香的時間他便恢覆了意識,能夠自己呼吸了。

“小五,可還有哪裏不舒服?”

寧含梔擡眼對上父皇擔憂的雙眼,楞楞地看向四周,好一會兒亂七八糟的腦子裏才理出頭緒來,原來方才自己又暈了,現下正靠在父皇懷裏。

這時候胸口才緩慢傳來不算劇烈的撕裂般的疼痛,在他的忍受範圍之內,於是他搖了搖頭,“沒事,只是暈了一下,沒什麽大不了的。”

這話可把太醫給惹毛了,本來都往門口走了,當即就撂下藥箱回來把他的身體狀況又重覆說了一遍。

寧含梔深覺自己和大夫這類人犯沖,在漠北的時候被軍醫訓,在京城還被太醫訓。

在太醫嘴裏他好像是那竹蔑紮的宣紙糊的,隨時都會小命不保。

“好了好了,他還小,不懂這些利害關系,朕以後會更小心些照顧他的。”

寧輝出面止住了太醫的喋喋不休,只是有些語出驚人,竟然把錯處攬在自己身上。

太醫提上藥箱跑了,夕顏和福瑞對視一眼,也帶著伺候的宮人退到外間候著。

屋內安靜下來,寧含梔粗重的呼吸聲更加明顯,寧輝索性用小毯子把寧含梔包得嚴嚴實實隨後豎抱在身前,一片拍打著他的後背一邊在屋裏慢步搖晃。

“睡吧睡吧,睡著了就不難受了,爹爹陪著呢,安心睡覺。”

這樣被當小孩哄著,寧含梔害羞之餘,更多的是依戀父皇這個溫暖的懷抱。

不知道過了多久,寧含梔的呼吸平穩順暢下來,恢覆了正常,頭就靠在寧輝的肩膀上,寧輝估摸著小崽應該睡熟了,輕手輕腳地把他放回被窩裏。

一看小崽的正臉,眼睛竟然還睜著!

寧輝:“……”

似曾相識的場景——十幾年前他帶還是嬰兒的老三老四就是這樣的,一個哄半天都不睡,一個不需要哄,可就是不睡。

“是不是胸口還在痛所以睡不著?”寧輝俯身輕聲問,生怕驚著他。

寧含梔搖搖頭,目不轉睛地看著父皇的臉,試圖從他臉上找到不耐煩的情緒——可是沒有——父皇滿眼都是擔心。

於是怯懦的小蝸牛終於朝著外面的世界伸出一點點觸角,“您會嫌棄我笨……沒有念過書……給您、給哥哥們丟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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