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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錯愛貪歡 清醒地沈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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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錯愛貪歡 清醒地沈淪。

趙緒亭哭了很久, 眼前的城市慢慢黑了下來。雪還在飛著,她恍恍惚惚,開著車像游魂一樣在大街小巷裏穿梭。

午夜的鐘聲敲響, 大本鐘映入眼簾。

趙緒亭又想起他們在聖誕時互換禮物的畫面, 手工的耳墜,一輩子的諾言。

騙子。

趙緒亭停下車, 手捏著方向盤, 想到另一個騙子。

如果他也知道——或者,他在她之前就打開了信箱,現在又該在哪裏?

如果他不知道,趙緒亭要怎麽告訴他?

邱與晝離世的痛苦本就快要將她淹沒,再加上三人間的糾葛,趙緒亭捂住了眼睛。

可一閉上眼, 邱與晝的最後一封信就占據了心神。她以為他不想回來, 不關心,甚至早就放下了她,其實只是不能回來,是直到最後, 都不想讓她擔心。

他希望她恨他, 他做到了, 那幾年有多煎熬、有多恨,如今洶湧而出的愧疚就有多濃厚。

只有她以為她對他並非重要。

車內的氧氣仿若告急, 趙緒亭甚至有種被拖拽著溺斃的瀕死感,她開門下車, 用力地張口呼吸,才稍微平靜。

腳下踩著雪,像踩著玻璃渣。

鐘聲還在回響, 燈光、飛雪、熟悉而清瘦的身影,在不遠處回眸沖著她笑。

趙緒亭怔在了原地,所有感官只剩下視覺。

眷戀的笑顏,溫柔的眉眼,幹凈的、飽含懷念的神情。一身做工普通的衣服,隨處可見的平價布料,只是因為身條好,才顯得優雅有型。

他手捧一束金合歡花,跨過路燈,跨過冰冷的雪,溫熱地呼吸著,向趙緒亭小心翼翼走來。

趙緒亭枯涸的眼眶再次濕潤,漆黑無光的眼珠卻煥發微芒。

四目相對片刻,她眸光隱動,掐了掐手心。

“你是……誰?”

她不是沒有答案,那些明明白白證明邱與晝死亡的照片就是答案。

他是晏燭。看起來也已經知曉了一切的晏燭。

但趙緒亭還是這樣問了,她不知道晏燭想做什麽,只是無端地從他眼裏讀懂了什麽東西。

心臟再一次跳動起來,那些愧疚暫時像雪花一樣飄散,僅僅是因為“這個人”還“活著”。

少年微微蹙眉,強掩失落地笑了笑,用標準的英音說:“果然不記得了嗎。”

他摸了摸鼻子,小聲說,“我是……一個愚鈍,又幫不上什麽忙的男人。”

趙緒亭攥緊手指,眸光明滅。

少年走近一步,稍稍別開眼,紅著臉道:“我來補上,說好的告白。”

趙緒亭安靜看了他很久,一字一頓:“你還在。”

“我當然要在,不是說了,要守護你一輩子。”

趙緒亭掉下兩滴淚,抱了上去。感受到熾熱的體溫、跳動的心臟,才得以安心。

她不再渴望得到邱與晝的任何,但渴望他就這樣活著、活著,假的也好。只要他還在,她的整個人就仿佛被溫暖裹滿。

只要眼前的邱與晝還在,那個孤單地消亡在冰雪裏、連遺體都沒有一人吊唁的少年就不是真的,他本來就不該那樣雕零……趙緒亭此刻才意識到,她還有這樣懦弱、逃避、甘於沈溺的一面,卻克制不住地自我欺騙,加深了這個擁抱。

晏燭撫摸著她顫抖的後頸,用手一點點暖熱,也像在取暖。

如果說假扮邱與晝源自於報覆的心理,那麽時至今日,他的萬千籌謀都像是跳梁小醜。曾經最惡心的偽裝,到了此刻,卻成了唯一能擁她入懷的方法。

更令人恥辱的是,看完那些信,他反而覺得這樣很好。

就讓趙緒亭以為他是邱與晝,很好。

該活下來的、該幸福的人,是趙緒亭與邱與晝,才是對的。

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比起得到她,占有她,他想看到她快樂,那種陽光明媚的快樂,只有邱與晝能夠給予。

晏燭帶給趙緒亭的,只有痛苦、悔恨、對邱與晝的愧疚。

街頭的流浪歌手吹奏樂曲,整個世界銀裝素裹,凝結為晶亮的雪景球。

趙緒亭把原先被出售的公寓買了回來,按照記憶覆原,與真正扮成邱與晝的晏燭住了進去,刻舟求劍。

他們不親密,經常擁抱,偶爾接吻。每當這些時候,趙緒亭又能感受到,他是晏燭。

她已經不知道自己是假借晏燭的偽裝,去觸摸邱與晝的靈魂更多,還是假借邱與晝留下的命運,給自己一個軟弱卻不必低頭的理由,沈溺與他一晌貪歡,唇齒相依。

她清晰地知道這樣是不對的,但是從這樣生活的那一秒開始,就沒法開口戳破。

晏燭溫柔地抱著她,說:“我不會離開你了,Ting。”他們在她的大學裏散步,在那家老火鍋店裏約會,在孤兒院裏做義工照顧小孩子們。趙緒亭想問他在孤兒院時期的事,晏燭卻都以邱與晝的口吻回憶與表述。

他們好像都很害怕現狀被打破。

離開了這個幸福的泡影,這座覆刻回憶的城市,他就是一個欺騙過她的糾纏者,她更是一個被玩弄股掌還付諸真心的可憐蟲。唯有邱與晝能將他們緊緊連結在一起,也唯有他們與彼此在一起的時候,邱與晝才仿佛還存在於這個世上。這是種慰藉。

有天夜晚,趙緒亭坐在浴缸裏,晏燭進來了。

他問:“我們是怎麽做的?”

趙緒亭墮落於一種奇妙的放縱,最後卻徹底地清醒了過來,她再也無法忍受這樣的自己,離開晏燭的懷抱,磕磕絆絆地坐到電腦前,向她的心理醫生約時間。

退出聊天界面,趙緒亭強迫自己變回正常,去處理了些工作上的事。幸好走前做了安排,只是些閑雜狀況。

晏燭從身後接近:“我幫你吹頭發。”

趙緒亭手指一頓,淡道:“不用。”

晏燭默了默,說好,悄然無息地走了。

趙緒亭感到一陣不習慣,可邱與晝就該是這樣子的,他永遠不會強求。愛強行留下、非要把人照顧好才罷休的是晏燭。

他早就改變了她的習慣,他們卻只能假托另一段戀情相愛。

趙緒亭咬了咬唇,再次喚回理智。她不能這樣,即使接受痛苦的現實,也不能占著邱與晝的名號安慰自己、和晏燭纏在一起。

趙緒亭決定去找晏燭談話,卻哪裏都找不到人。

廚房突然傳來響動,趙緒亭松了口氣,走過去問:“晚飯沒吃好嗎?”

回答她的是一滴水聲。

趙緒亭開燈的手指無端刺痛,緊接著,燈光乍明,她看清楚那不是水,是血。

晏燭手裏拿著一個蘋果,另一只手的水果刀卻朝著手腕割下,鮮血靜靜地沿著掌心流淌,一滴一滴掉在地板上。

趙緒亭奪過了刀,千言萬語湧到嘴邊,喉嚨卻發痛,最後只啞聲說:“……別動,我叫醫生來。”

晏燭安靜地看著她,靜到趙緒亭害怕,掛斷通話,她立馬去找醫藥箱先做應急處理。晏燭一動不動,仿佛感受不到一絲疼痛。

趙緒亭眼圈通紅。

她怎麽就想不到,對邱與晝,晏燭的痛苦和愛恨不會比她少。

世上唯一一個朝夕相處過的親人離開是什麽滋味,趙緒亭早就領教過了。但晏燭沒有,這麽多年,他也是靠那股渴望讓對方看見自己過得很好的恨活了下去,怎麽會不難過,怎麽會無動於衷。

這一刻,他們三人誰負了誰、親情與愛情的箭頭哪個更加深厚,都不再重要了。逝去的已成定局,活下來的人必須好好活著。同樣的遺憾,不能再經歷第二次。

等醫生檢查、包紮後離開,趙緒亭走到他面前,說:“晏燭。”

晏燭睫毛輕顫。

趙緒亭難以啟齒地問:“你是因為扮演邱與晝才這樣痛苦的嗎?是為了……我,扮演?”

晏燭抿了抿唇,答非所問:“你還要我嗎。”

趙緒亭心一震,酸澀難擋。

“你本來就不是我的東西。”她別開眼,努力定下心神,“我直說了,就當看在你哥哥的面子上,我會不再報覆你對我做過的一切,但是僅限於此。你再沒有什麽可以威脅我的把柄,我也要為他的告白作出回應。”

她想過了,既然邱與晝死前最後的心願是趙緒亭接受表白,那她用餘生來償還回饋,也不是件難事。

反正她本來就不適合談戀愛,這樣挺好的。

晏燭看著手腕的繃帶,突然淡笑:“我以為,只要能再和你在一起,用邱與晝的名義也沒有關系,只要你身邊的人是我,心裏是誰都好。”

“我是誰也不重要,晏燭這個存在都可以被抹殺掉。”

趙緒亭閉上了眼睛,在心裏搖頭。

晏燭接著開口,聲音空洞無助:“但是為什麽不行啊……我明明是只在乎結果的人,什麽手段、方式,我都不在乎。可我就是受不了被你當成別人,我受不了你眼裏都是他。”

“我已經沒有別的辦法可以待在你身邊了,扮演哥哥卻又這麽痛苦。趙緒亭,你告訴我,我該怎麽辦?”

趙緒亭嘴唇顫抖,緊抿了一下控制好情緒,認真地捧起晏燭蒼白的臉,輕聲說:“我帶你去和一位老師聊聊天,你還有棠家的事情要幹,還有幾年美好的學生時光要度過,會有很好的未來,我們不想從前了,嗯?”

“不想從前。”

“嗯。”

晏燭抓住趙緒亭的手腕,深深望著她:“……我們的從前,也都可以不想嗎?”

趙緒亭垂下眼簾。

出國前,她還在為他的假意裏有幾分真心糾結,現在那些卻好像都不算什麽。她的心靈已經疲憊到了極限,在那個人的死亡面前,愛恨無足輕重。

趙緒亭再次說:“嗯。”

她把信和耳釘都交給晏燭,問:“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比你早一點。”晏燭說,“旅店老板說,見到邱與晝早在四年前,其餘的各種線索也都斷在那個時期,我大致有猜測。密碼是生日排列組合,我比你早一天試出來,但我沒有帶走那些信。”

趙緒亭不知道他是否查清邱與晝死去的真相,去見了那對父子,得知邱與晝救小男孩的原因是他與晏燭相像。

她希望他不知道,這樣可以輕松一點。又希望他知道,知道他唯一的家人是那麽愛他。

趙緒亭國內有會議要開,臨走前,她想她不會再想要回到這座充斥著遺憾與回憶的城市,把公寓的房產轉給晏燭。

“本來就是送給你哥哥的,他死了,就該你繼承。”

趙緒亭撫摸裝著金合歡的花瓶,無力地笑了笑,“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時不時能回來看看他,看看他長大的地方,你讀過信也懂的,他很想你。”

晏燭說:“我知道了。”

他幫她提行李下樓,以前這種時刻,他會用遠離趙緒亭的那只手握行李箱,另一只手牽她或者摟著她。現在行李箱橫亙在二人間,一看就不是情侶,而是理應彬彬有禮的關系,譬如叔嫂。

即使沒有誰家的叔嫂對彼此的身體那樣熟悉。

但這樣好像就是結局了,坐在回國的私人飛機,趙緒亭在浴室的門前站了很久,把玻璃按亮,流下一行清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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