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掏槍、笨蛋與老火鍋 笨男人。

關燈
第29章 掏槍、笨蛋與老火鍋 笨男人。

趙緒亭走過轉角, 身後沒人追上來。

她自嘲地一哂,隨手打開最近的一道門,走了進去。

門內別有洞天, 連接著一個玻璃小花園, 趙緒亭走到噴泉旁邊,望著清澈見底的水面, 又想起那雙藍眼睛。

這種藍瞳在純東亞人的面孔間太罕見了, 趙緒亭與邱與晝正式重逢的第一眼,雖然還沒有立即認出,便已覺得眼熟,準許他悄悄靠近。

那時他們還是朋友,走在路上,偶遇連朋友都算不上的蘇霽臺。

趙緒亭頷首致意便別過, 對邱與晝扼要介紹:“世交家的女兒。”

“那你們就是‘青梅’?真好。”

“談不上。”

“啊?關系不好嗎?”

“也談不上。”

趙緒亭從小接受最頂尖, 也是最嚴苛的教育,如果說她的人生是高度程序化,精密運轉的時鐘齒輪,那蘇霽臺就是滿世界到處飄搖的糖果色氣球。她們是一個層級的人, 卻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趙緒亭覺得那種可愛的氣球離自己很遙遠, 只有需要去做慈善樹立形象的時候, 才會偶爾碰到。蘇霽臺呢。

大約是媽媽爸爸手牽手,一家人人手一個氣球長大的小千金。

邱與晝露出好奇的目光。

趙緒亭硬邦邦地說:“蘇霽臺成績很差, 就知道喝酒取樂,還有可靠消息說她最近每天都和一群癮君子混在一起。我們根本沒有什麽好談的, 只做最基本的關系維護就可以。”

邱與晝擔憂地說:“她不會也……”

“應該還沒有。”

邱與晝松了口氣。

趙緒亭瞥他一眼:“原來你是愛多管閑事的人。”

邱與晝眨了眨眼睛,溫聲道:“是嗎,我只是覺得, 沒有人生下來就是壞的,這完全取決於家人的言傳身教,如果家人不在身邊,那就是他周圍的人。”

“胡說。”趙緒亭冷哼,“人最終靠的是主觀能動性。怎麽走都是自己選的,走偏了就是活該。”

“也有這個原因,可是,如果在人即將走偏時,有人能拉他一把,就可能完全不一樣了。”邱與晝充滿希望地說,“每個人都有權力被引入正道嘛。”

“……你被人拉過?”

“啊,沒有。”

“嗯。”他看起來也不需要拉。

看上去就是很好欺負,根本犯不了事的爛好人。

邱與晝眼睛笑得亮晶晶的:“我算是拉過一個人吧。曾經有人告訴我,那孩子就是個無可救藥、沒有感情的怪物,但事實證明,他就是一個話少了點的小朋友,會笑,會把喜歡的氣球藏起來玩,以後也會有很好的未來。看著他從沈默陰暗,到漸漸能敞開心扉,真的很開心。”

趙緒亭收回了眼。

那天倫敦久違放晴,她忘記打陽傘,照得臉有點燙燙的。

沒過幾天,趙緒亭結束課業,去皇室的俱樂部進行定期社交。

她酒量沒有很好,還需要練,強撐著姿態得體地走出包廂。

與幾位同學告別後,隨便找了間空房,扶著墻走到二樓的長沙發暫歇。

趙緒亭沒有開燈,下面有人進來時,也沒註意到她。

“這間沒人,快進來,別讓Su看見你手裏的東西。”

“怕什麽,她的國家禁這些禁得那麽嚴,這個糖紙樣的她都沒見過吧。我看一會幹脆就當著她的面扔酒裏,說是最新款的雞尾酒,怎麽樣?”

“哈,可以啊!不過這個不容易成癮,大小姐真能乖乖給我們錢?我上次試過她口風,她連大-蔴和氣球都不碰。”

“你傻啊,等她迷糊了就帶走,我家有註射,嗨了以後再抵觸也沒用。”

“……”

趙緒亭睜開了眼睛。

兩分鐘後,房門被推開,明媚嬌矜的聲音響起來:“嗨,來得晚了一點,我自罰一杯?”

趙緒亭閉上眼。

怎麽會有獵物自己往槍口上撞的。

剛才的某道女聲笑吟吟地說:“哈哈,好呀,我給你調酒。”

蘇霽臺:“好哦,辛苦你啦寶貝。”

“嗯?這是……”

“是我專門為你研制的特調哦,粉色的糖紙,你最愛的顏色呢。”

“哇,你記性真好。”蘇霽臺聽起來怪動容的。

趙緒亭嘖了一聲,直起身,掏槍按下扳機。

自從被襲擊綁架後,她就開始加練槍法,去年破例取得了持槍證。酒精沒有影響她的準心,銀色的子彈射穿酒杯,甜膩而糜爛的液體濺灑一地。

趙緒亭做好了被蘇霽臺誤會,先發難一通的準備,沒想到四目相對,那張臉上只有驚嚇,甚至還有對她槍法的讚嘆。

她長了雙漂亮的桃花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泛的是光還是眼淚。

趙緒亭想,邱大聖人說得沒錯。

好像是會開心。

蘇霽臺自此就黏上了她。得知真相後,更是到處高調宣揚對趙緒亭的崇拜,遠在國內的長輩們也知道了。

蘇家全家上下攜家帶口,連寵物魚都帶上,飛來倫敦感謝趙緒亭。

蘇母:“錦書好像也在英國哦,要不然問問她方不方便過來,一起吃頓飯吧。”

趙緒亭本能認為趙錦書不會願意,但是沒有立即拒絕,蘇母已經掏出手機撥號。

沒想到趙錦書真的同意了。

非常、非常難得的一次團聚,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

她們吃了一頓火鍋,非常地道的國內味道,食材與鍋底都是從川城運過來的。趙錦書與趙緒亭坐在同一條長凳上,有蘇霽臺活躍氣氛,一頓飯吃得其樂融融,起碼趙緒亭這麽想。

散場後下了點雨。

當地人基本是不打傘的,她們也沒有打。趙錦書站在趙緒亭身邊等司機來,對她笑了笑:“做得很好。”

趙緒亭眸光閃動,也牽了下唇角。

遠處的蘇母打了傘,那把粉顏色的傘很大,蘇霽臺與她共用,自然地挽著媽媽的手臂。

趙緒亭眨了下眼,從包裏取出傘,打開,另一只手緩慢擡起來。

趙錦書突然壓低聲音,愉悅地說:“我考察過了,蘇霽臺是個混的,將來很大概率一事無成,而且蘇家居然不打算舍棄她,要別的孩子。你趁著這個機會徹底收服她,以後找個理由幫她‘管企業’‘查帳目’,與我配合,蠶食蘇家。聽到了嗎?”

趙緒亭的手懸在半空。趙錦書目視前方,應該註意不到。

“聽到了嗎?”沒得到答覆,她又問一遍。

趙緒亭放下了手,伸進口袋,另一只手把傘撐到頭頂,自然地與她分開了半步。

“嗯。”

趙緒亭後來帶邱與晝去了那家店,裊裊白煙裏,他認真地說:“但是你不會那麽做。”

趙緒亭:“別說的跟你十分了解我一樣。”

邱與晝的臉被熱霧熏紅。

他小聲說:“我就是相信。”

“……吃你的飯。”

“嗯。”

趙緒亭想,笨男人。

那麽笨的人,再也不會有了。

說這話的人,徹底消失了,被他自己所取代,變成她陌生的,不敢相信的樣子。

想到這裏,火鍋的霧氣像從回憶裏鉆出來,全都湧向她的眼睛,又辣,又澀。

趙緒亭的眼淚流了下來,幸好有噴泉的池水。淚水滴進裏面,就像她從來沒哭過。

身後傳來開門的聲音,趙緒亭瞬間擦去淚,直起腰冷聲說:“我現在不想看見你。”

“你說誰,晏燭嗎?”

趙緒亭猛地一怔,回過頭,瘦了一圈的孟聽閣站在門口。

他臉色還蒼白,衣冠卻得體,看上去已經蘇醒一段時間。趙緒亭那時大概在飛機上,沒有收到消息,下機後就更沒有空。

想到焦急的原因,趙緒亭眼神暗下:“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我最近一直找人盯著他,醒來後,我的人向我匯報他來澳城,我第一時間跟來了。”

趙緒亭默了默,雙手抱臂靠在噴泉邊沿,微微一笑:“來看笑話嗎?那你要失望了,我早就知道他在這裏。”

孟聽閣:“是嗎。”

趙緒亭別開眼,孟聽閣走近,倚靠在噴泉另外一根小柱子旁,問:“那你又一個人躲在這裏哭什麽。”

趙緒亭很有定力地保持平靜,孟聽閣瞇了瞇眼:“別反駁。你從小就這樣,哭鼻子就找有水的地方。我剛才遇到霽臺,聽說你也在,就想著你會不會碰到晏燭,發現他在這裏揮霍,看來真是如此。”

趙緒亭懨懨地想,他哪裏是揮霍,他是揮霍別人。

她淡道:“全錯了。”

孟聽閣一看就沒信,但是沒有再說了。過了一會,他問:“你還覺得他是邱與晝嗎?”

趙緒亭心裏一痛。

該說不愧是竹馬演變成的敵人嗎,他總能一擊就擊中趙緒亭最痛的點。

“就算濾鏡再厚,你也該看出來了吧,這個晏燭,根本就是個利益至上,目的性極強,冷淡到可怕的家夥。”

孟聽閣說,“我倒是沒想到這樣一個人會沈迷於□□,但不管怎麽看,他都和邱與晝不像。要麽就是他在你面前偽裝得太好,以假亂真,可是邱與晝身邊並沒有這麽一號人,他不可能比你更了解他,談何偽飾?所以,”孟聽閣覆雜地望向她,“趙緒亭,你為什麽就那麽堅信他是邱與晝?”

趙緒亭安靜了片刻,低聲道:“醫生告訴我,失憶可能會對人造成人格上的逆轉與創傷。科學檢測告訴我,晏燭沒有整過形,連那顆你揪住不放的痣,都是天然長的。那就是他的臉。”

孟聽閣意外地睜大眼,又瞇起來:“是他自己找的醫院?”

“謝持樓的。”

孟聽閣噤聲。

他們四個,絕不會為外人背叛彼此。

他震驚不已,這世上難道真有兩個人相似至此,偏偏淚痣的位置有細微偏差?!

趙緒亭:“就算遇上億萬分之一的巧合,真的只是和他長得一樣,那種情況,我也不相信。”

“為什麽?”

孟聽閣立馬接話,聲音揚了一倍,咬牙切齒地問:“你這麽信他?!你也看到了,他根本——”

“因為我更不信你說的那個假設。”

“什麽?”

趙緒亭睫毛輕顫。

擺在她面前的只有兩個答案。

一,晏燭是邱與晝,但是變成了截然相反的模樣。記憶裏美好的品質被撕碎了,對除了趙緒亭的所有人,都陰冷淡漠,甚至不把他們當作人。就連與她相處,也讓人無法深思,還有多少謊言。

二,晏燭不是邱與晝。

那麽,四年了。

邱與晝豈不是根本沒有回來找過她嗎。

過了很久,趙緒亭笑了一聲。

“你不需要知道。”她起身朝門外走,“我和你,也並不是可以靜下來促膝長談的關系。”

孟聽閣深吸一口氣,在趙緒亭即將出門時說:“爸說你會幫我查幕後真兇。”

“不是幫你。”

“我知道。”孟聽閣看著她的背影,手心掐緊,“謝謝,小亭。”

趙緒亭步履不停,眼睛一酸,冷淡地說:“別這麽叫我,好惡心。”

門外的走廊空了很久,噴泉一直響著,淅淅瀝瀝,像一顆顆細小的鉆石,在空氣裏連成線。

像有人漆黑的眼睛裏,偶爾會閃爍的明亮的光。

孟聽閣擡掌,本來要接即將下落的噴泉,然而水珠灑下來的時候,他的手伸入水池裏,捧了一手心的清水。

不知道裏面有沒有一顆眼淚。

孟聽閣自言自語:“我知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