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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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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

趙奕川的恢覆,是一場與時間、傷痛、以及自身意志的拉鋸戰。

太醫的樂觀預言,落在他身上,化作了每日湯藥裏刺鼻的苦味,接骨時鉆心的疼,以及試圖活動僵直肢體時,從骨髓深處透出的酸軟無力。

暖閣裏,時常能聽到壓抑的悶哼和粗重的喘息,但更多時候,是令人心悸的沈默。

他醒著的時間漸漸多起來,但那雙眼睛裏的銳利,常常被病痛的陰翳和強忍的疲憊覆蓋。

陳太醫每日診脈後,向喻簡回稟時,語氣也從最初的振奮變得覆雜:“將軍的筋骨愈合,比預想的快,但元氣虧損太甚,心脈亦因餘毒和重傷受了些影響,需得慢慢溫養,急不得。只是將軍他……”

太醫嘆了口氣,“心事重,思慮過甚,於恢覆無益。”

喻簡只是靜靜聽著。

她知道趙奕川在想什麽。

冬狩那一箭,差點要了他的命,也徹底撕破了某些溫情的假面。

他躺在病榻上,心頭燃燒的,恐怕是比傷勢更灼人的怒火與亟待清算的念頭。

果然,隨著他勉強能靠坐起來,親衛隊長和幾位心腹將領進出暖閣的頻率越來越高。

即便他多數時候只是閉目聽著,偶爾才用虛弱卻清晰的聲音吐出一兩個關鍵指令,暖閣內的空氣也日益凝肅,仿佛有無形的弓弦在緩緩繃緊。

*

這日,太醫診脈後,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松快的笑意,對著靠在床頭、臉色依舊蒼白卻目光沈靜的趙奕川躬身道:

“恭喜將軍,脈象已然平穩,筋骨愈合良好,侵入筋絡的餘毒也已拔除幹凈。接下來只需安心靜養,固本培元,假以時日,必能恢覆如初。”

趙奕川聽完,臉上並無多少喜色,只淡淡“嗯”了一聲,目光轉向窗外漸暖的日光。待太醫退下,他喚來一直守在門外的親衛隊長。

“將軍。”

“去準備,”趙奕川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氣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明日,我要進宮面聖。”

親衛隊長一驚,擡頭急道:“將軍,您的身體尚未覆原,車馬勞頓,面聖禮儀繁瑣,恐怕……”

“無妨。”趙奕川打斷他,眼神平靜無波,深處卻仿佛有寒冰在凝結,“有些賬,拖不得了。該清算了。”

親衛隊長對上他的目光,心頭一凜,不再多言,抱拳沈聲應道:“是!屬下這就去準備,並派人先行入宮請旨!”

*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靜思園門前車馬肅立。

趙奕川裹著厚重的玄狐大氅,被兩名親衛小心攙扶著,一步步挪向馬車。

他的腳步虛浮,臉色在晨光中白得近乎透明,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但腰背挺得筆直,下頜繃出一道冷硬的線條。

親衛想扶他上車,卻被他輕輕推開。

他扶著車轅,緩了緩急促的呼吸,自己用力,踏上了車轅。

動作遲緩,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堅持獨自完成。

馬車在精銳親兵的護衛下,碾過尚未化盡的積雪,朝著皇城方向緩緩駛去。車輪聲在清晨寂靜的長街上,顯得格外沈重。

聽竹軒內,喻簡推開窗戶,望著車隊消失在街角,寒風卷著雪沫撲在臉上,帶來刺骨的涼意。

她靜靜站了很久。

*

皇宮,禦書房。

皇帝看著被兩名內侍攙扶著、緩慢卻堅定地走進來,然後推開內侍、獨自撩袍下跪的趙奕川,眼神覆雜難明。

趙奕川的虛弱顯而易見,行禮的動作甚至有些搖晃,但那低垂的頭頂和挺直的脊梁,卻透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執拗。

“愛卿重傷初愈,何須行此大禮?快,扶趙將軍起來,賜座!”皇帝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關懷與威嚴。

趙奕川謝恩,在禦前錦凳上坐下,呼吸因方才的動作而略顯急促,臉色也更白了幾分,額角冷汗涔涔。

但他擡起眼,目光平靜地迎向禦座上的君王。

“臣僥幸留得殘軀,今日覲見陛下,一為叩謝陛下天恩,賜醫賜藥,保全性命。”

他的聲音沙啞幹澀,卻一字一句,清晰無比,“二為……向陛下請旨。”

“哦?”

皇帝身體微微前傾,“愛卿要請何旨?”

趙奕川不再多言,緩緩從懷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奏折,雙手高舉過頂。

內侍連忙上前接過,呈遞禦前。

皇帝展開奏折,起初面色尚算平靜,但隨著目光下移,他的眉頭越皺越緊,捏著奏折的手指微微用力,手背青筋隱現。

禦書房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落針可聞。

良久,皇帝猛地將奏折拍在禦案之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震得筆架上的禦筆都跳動了一下。

他霍然起身,胸膛因震怒而起伏不定,臉色鐵青,眼中射出駭人的寒光。

“好!好一個徐應忠!好一個巫儺餘孽!”

皇帝的聲音因怒極而有些變調,在空曠的禦書房內回蕩,“竟將手伸到了朕的獵場!伸到了朕的股肱之臣身上!伸到了朕的江山社稷根基!通敵叛國,勾結妖邪,禍亂朝綱……其心可誅!其罪當滅九族!”

他猛地轉向趙奕川,目光如電:“這些證據,樁樁件件,直指要害!愛卿……你是何時查得?又如何查得如此詳盡?!”

趙奕川再次起身,想要跪下回話,卻被皇帝擺手制止:“坐著說!”

“謝陛下。”趙奕川重新坐下,氣息有些不穩,聲音卻依舊清晰,“自黑風嶺一案,臣便察覺朝中有人與西南邪祟之事藕斷絲連。之後臣屢遭暗算,徐應忠一黨對臣多方掣肘,更令臣生疑。此次冬狩,”他頓了頓,擡眼看向皇帝,“臣……不過是順水推舟,以身作餌罷了。”

皇帝瞳孔驟然收縮:“你的意思是……冬狩遇襲,竟在你預料之中?!”

“臣不敢欺君。”

趙奕川垂下眼簾,掩去眸中銳光,“臣只是斷定,若有機會,那些人絕不會放過鏟除臣的機會。臣重傷不起,方能令他們得意忘形,露出更多馬腳與破綻。只是……”

他聲音低沈下去,帶上一絲恰到好處的沈痛與後怕,“臣未曾料到他們下手如此狠絕,所用之毒如此詭異陰損,險些……誤了陛下的大事,也讓陛下與諸位同僚為臣擔憂。”

皇帝看著他蒼白憔悴卻目光清正的臉,心中一時翻江倒海。

他豈會不知趙奕川這話中有所保留?

以身犯險或許是真,但“預料之中”到差點送命,恐怕也超出了趙奕川最初的算計。

然而,這份奏折上羅列的罪證之詳實,牽連之廣,尤其是揭露出巫儺餘孽竟試圖滲透朝堂、圖謀不軌的駭人陰謀,卻絕非重傷臥病之人短期內能憑空捏造。

趙奕川必定早已暗中調查多時,此番不過是借機收網,並以此重傷向自己表明“絕無二心”的忠誠與付出的慘痛代價。

這份心機,這份狠厲,這份……對自己都下得去手的決絕。

皇帝深吸一口氣,緩緩坐回龍椅,心中的震怒漸漸被一種更為深沈的權衡與忌憚所取代。

但他更清楚,此刻,徐監軍及其黨羽,還有那陰魂不散的巫儺隱患,才是心腹大患。

“愛卿……受苦了。”

皇帝最終開口,聲音恢覆了帝王的沈穩,卻帶著一絲覆雜的感慨,“此案關系重大,證據確鑿。朕,準你所奏!”

他目光一厲,沈聲下旨:“即日起,擢升你為查案欽差,全權負責此案!禦林軍、京兆尹、刑部、大理寺,一應人手,任你調遣!配合你麾下將士,按此名單,”他指了指禦案上的奏折,“將所有涉案人等,不論官職高低,背景深淺,一體擒拿!押入天牢候審!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臣,”趙奕川再次想要起身領旨,被皇帝眼神制止,他便在座上深深躬身,聲音帶著力竭後的沙啞,卻異常堅定,“領旨!定不負陛下所托!”

*

聖旨已下。

趙奕川並未回府,就在宮中偏殿稍事休息後,便開始發號施令。

一道道蓋著欽差大印和皇帝朱批的手令從靜思園飛出,早已準備就緒的禦林軍、趙家親兵、以及刑部精銳,如同出鞘利劍,撲向一個個早已被鎖定的目標。

首當其沖的,便是徐監軍府邸。

高墻深院瞬間被重兵團團圍住,喊殺聲、兵刃撞擊聲、以及某種詭異的、帶著腥甜氣息的煙霧驟然升起——

負隅頑抗的死士,竟真的動用了與巫儺相關的邪門手段。

坐鎮靜思園的趙奕川聽著快馬流星般傳回的戰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對著親衛隊長吐出幾個字:“用備好的藥,強攻,不留活口。”

命令被堅決執行。一個時辰後,徐府被攻破。徐監軍於密室中被發現時,已然服毒自盡,面目猙獰,留下一封語焉不詳、滿是怨毒詛咒的絕筆信。

樹倒猢猻散。

接下來的幾日,京城陷入一片肅殺的血色清洗之中。

兵部、戶部、工部、乃至宮中某些看似不起眼的角落,不斷有官員、內侍、甚至勳貴被如狼似虎的兵丁鎖拿帶走。

抄家、搜檢、審訊……牽連出的巫儺線索觸目驚心,古老的圖騰、詭異的器物、與西南神秘往來的密信、培養毒物的記錄……一樁樁,一件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令人不寒而栗。

街頭巷尾,人人自危,往日喧囂的茶樓酒肆變得門可羅雀,議論朝政的聲音徹底消失,只有沈重的馬蹄聲和甲胄摩擦聲,不時劃破死寂。

靜思園內,喻簡雖足不出戶,卻仿佛能嗅到空氣裏彌漫的血腥與鐵銹味。

守衛換成了更加沈默剽悍的生面孔,眼神銳利如鷹。

往來傳遞消息的親衛步履匆匆,面色冷峻,帶起的風都透著寒意。

她知道,這才是趙奕川。

*

第七日,黃昏。夕陽如血,將尚未融盡的積雪染上一層淒艷的紅。

最後一份戰報送達靜思園書房:最後一名在逃的重要案犯,在城外一百二十裏處被截獲,拒捕時被格殺。

持續了整整七日的雷霆行動,終於落下了帷幕。

書房內,趙奕川揮退了所有稟報的人。

他獨自坐在寬大的書案後,窗外是漸漸黯淡下去的、血色的天光。

連日的運籌帷幄、心神緊繃,幾乎榨幹了他剛剛恢覆的那點元氣。胸口悶痛,眼前陣陣發黑,握筆的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輕顫。

沒有喚人,也沒有休息。

他扶著冰冷的桌沿,緩緩站起身,每一步都仿佛耗盡了力氣,走到窗邊,推開了緊閉的窗戶。

冬末凜冽的寒風立刻灌入,吹散了一室沈悶的藥味,也帶來了外面冰冷而清新的空氣,以及一絲……冰雪初融般的、微不可察的濕潤氣息。

京城依舊沈默在暮色與殘餘的肅殺之中,但那股盤踞已久、令人窒息的陰謀與腐臭,似乎正隨著徐黨的覆滅和巫儺線索的暴露,被這凜冽的寒風與血色的夕陽,一點點滌蕩、驅散。

他扶著窗欞,望著遠處皇城方向依稀亮起的燈火,緩緩閉上了眼睛。

成功了。

以幾乎粉身碎骨為代價,以身為餌,終將潛伏在朝中和暗處的毒瘤與鬼蜮,連根拔起,曝於光下。

代價慘重,但……值得。

冰冷的夜風吹拂著他蒼白消瘦的臉頰,帶來刺痛,卻也讓他混亂灼熱的頭腦稍稍清醒。

恍惚間,獵場風雪中那個單薄卻挺直的身影,昏迷前……

醒來後她安靜坐在榻邊的側影,還有那句輕如嘆息卻異常清晰的“我等你”……如同浮光掠影,不受控制地在疲憊至極的心頭閃過。

所有的算計、血腥、權謀、傷痛,在這一刻沈澱下來,心底某個被冰封堅硬外殼包裹的角落,竟泛起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法忽略的……近乎疲憊的慰藉。

或許不是慰藉。只是一種確認。

確認這條浸滿鮮血與黑暗的路上,回頭望去,並非只有自己孤獨跋涉的腳印。

他重新睜開眼,眼底的銳利與冷冽未曾消減,卻仿佛沈澱了些許更深沈、更難以捉摸的東西。

“來人。”他開口,聲音沙啞幹澀,帶著事後的無盡疲憊。

親衛隊長應聲而入,垂手侍立。

趙奕川沒有回頭,依舊望著窗外沈沈的暮色,緩緩道:

“去聽竹軒,請簡娘子過來。”

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平淡,卻仿佛帶著某種塵埃落定後的、微妙的釋然:

“就說……”

“雪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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