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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 92 章 吾妻乃是臣此生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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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 92 章 吾妻乃是臣此生摯愛……

隆冬臘月, 湛鳳儀才剛剛抵達京城,天空中就飄起了鵝毛大雪。

馬車尚未駛入皇城,帝都就已然銀裝素裹。

湛鳳儀擡起手臂, 掀開了厚重的車簾, 霎時一陣寒風刮過,幾片雪花自窗簾的縫隙落入了車中。

望著車外的漫天飛雪, 湛鳳儀的思緒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過去, 回到了他初次入京之時。

距離他第一次入京,已過去了十二三年。那時他的身邊,還有父親陪伴。

初次跟隨父親來到京城之時,他滿心皆是激動與歡喜。他自小生於青州、長於青州,從未見識過如此富麗堂皇的金玉之地。

自入城那一刻開始,他的眼睛幾乎就沒眨過, 看什麽都覺得稀罕新奇, 怎麽瞧怎麽覺得此地比青州美好百倍,甚至還渴望以後可以一直住在繁花似錦的京城裏。

當真是年少癡傻不谙世事。

現在想來,年少之時的他也當真是輕狂,竟敢在先帝的眼皮子底下於秋狝儀上大殺四方, 若非父親及時將他帶去了戰場, 他怕是早就死於先帝的忌憚了, 根本活不到母親給他下毒那日。

戰場雖然艱苦險惡,但卻實在能夠磨煉他的心性, 跟隨父親南征北戰的那幾年間,他就像是一塊逐漸被磨平了棱角的頑石一般, 終於懂得了什麽叫做沈心靜氣與韜光養晦,但他卻始終成長於父親的庇佑之下,如同一只離不開老鷹的小鷹, 直至父親暴斃身亡。

他不清楚自己當初是否是在一夜之間成長了起來,卻清清楚楚地記得,自己在一夜之間看透了京城那繁華表象之下隱藏著的本質。

一將功成萬骨枯,京城的繁華是由屍山血海堆積而成,馥郁的馨香只是為了掩蓋其背後濃郁的腐臭氣。

自那之後,他便對京城敬而遠之。此番入京,他甚至沒有攜妻帶女,因為他看不透皇城中那二位的真實意圖。

太後有可能病危,亦有可能是借病危之名誘他入京。

在戒備森嚴的宮門前,湛鳳儀下了馬車。

親王入宮,必先去兵。

湛鳳儀雖不必被搜身行檢,但人人皆知靖安王的慣用兵器是一柄削鐵如泥的烏金扇。

無論是為其引途的宦官還是把守宮城的禁衛軍們,看向他的目光中皆流露著警惕與警覺,一個個如臨大敵,好似他是吃人猛虎。

湛鳳儀不禁在心中冷笑,直接將烏金扇丟到了禁軍面前。

在場眾人們無一例外皆長舒了一口氣。

以盧時為首的隨行護衛們亦只能止步於宮門前。

湛鳳儀換乘上了步輦,前去養心殿面聖。

上次見到魏鶴鳴還是在三年前,他率兵入京削藩之時。那時的魏鶴鳴才剛滿弱冠,青澀年少帝氣欠缺,而今再見,已然脫胎換骨,龍顏盡顯,不怒自威。

宮門森嚴,帝心似海,湛鳳儀亦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懵懂狂傲的少年,他已為人父,徹底理解了父親當初的謹慎與斂藏。

步入養心殿後,湛鳳儀立即向魏鶴鳴行了君臣之禮:“臣湛鳳儀,叩見陛下。”

魏鶴鳴身穿黑金龍袍,端坐於禦案之後,待湛鳳儀向他行過覲見禮後,他立即從禦案後站了起來,闊步走到了湛鳳儀身邊,攙扶住了湛鳳儀的手臂,熱情親昵道:“皇兄快起,你我之間手足情深,不必如此多禮。”

湛鳳儀淺笑,恭敬道:“聖上是君,吾是臣子,君為臣綱,臣怎能對君少禮缺敬?”

魏鶴鳴面露苦色,無奈說道:“你我自小一同長大,幼時我還常追在兄長的身後喊‘哥哥’,哥哥現今卻只認君臣不認兄弟,豈非是要同皇弟疏遠?”

湛鳳儀的回答始終謹慎,滴水不漏:“聖上仁德,重情重義,還願惦念兒時舊情,不與臣分親疏,臣倍感榮幸,但君臣有別,臣決不能因君上仁德而仗勢驕狂。”

魏鶴鳴輕嘆口氣,哀嘆道:“皇兄,你我同出一母,這皇城亦是你的家,哪有游子遠途歸家之後還如此謹小慎微的?實在是折煞皇弟。”

湛鳳儀:“聖上言重,臣只是在恪守本分。”

魏鶴鳴又長嘆了口氣,似是無計可施,便不再多言此事,轉而提起了此次招湛鳳儀入京的緣由:“母後年邁體衰,纏綿病榻許久,入秋之後,氣候轉寒,其鳳體更是日漸式微,宮內太醫皆束手無策,怕是…時日無多。”

湛鳳儀蹙眉頷首,垂眸抿唇,面露憂色。

魏鶴鳴的語氣逐漸低沈悲哀:“近些日子,母後最常念叨的人便是皇兄,想來她定是對你思念備至。郁滯之情壓制於胸,更不利其病癥。我便想著,若是能讓母後見你一面,使她笑顏開懷,郁氣盡消,或許能著手回春,緩其病痛,轉危為安。”

湛鳳儀忙道:“聖上所言極是,更何況當兒子的人,又怎能不在母親病重之時侍奉左右?”

魏鶴鳴目露困惑,言語間還流露出了些許譴責:“可是皇兄,自從母後病後,曾數度招你入京,你為何遲遲不歸?”

湛鳳儀神色愧疚,語氣飽含歉然,又萬般無奈:“不是臣不歸,無奈臣身中劇毒,又不幸覆發,真如下了煉獄一般倍受折磨,舟車勞頓一場對臣來說也極其艱辛,近日身體終於養好了一些才勉強能夠上路,不然臣這身子骨,當真是捱不到京城。”

魏鶴鳴眸光一凝,詫異萬分:“皇兄體內之毒不是已被高僧以內力鎮壓之,為何還會覆發?”

湛鳳儀苦笑:“那毒簡直如同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稍有外毒入侵便會死灰覆燃。也和該我倒黴,那日外出狩獵,竟誤打了馬蜂窩,不幸被毒蜂蟄了一下,立馬引得舊毒覆發,簡直苦不堪言。”

魏鶴鳴擔憂道:“皇兄現在的身體如何?毒可解了?”

湛鳳儀搖頭嘆息,苦笑道:“此毒詭譎,哪有那麽好解?不過是又將其鎮壓了而已,日後隨時還會覆發。”

魏鶴鳴立即說道:“宮中良醫頗多,我這就宣太醫前來為兄長搭脈號診,無論如何都要為兄長解了這詭毒不可!”

湛鳳儀卻搖了搖頭,無奈道:“鶴鳴,臣兄知你好意,但臣之毒,不能解,也不可解,不然這闔宮上下,無一人能夠心安。”

魏鶴鳴大驚失色:“皇兄何出此言?恐我忌憚你?”

湛鳳儀面露惶然,慌忙解釋道:“聖上多慮,臣從未質疑過聖上的仁德,只是朝臣多疑,天下人眾口鑠金,臣毒一解,流言定會甚囂塵上,是以臣寧可一生遭受烈毒折磨,也不想讓你我兄弟二人之間產生嫌隙!”

魏鶴鳴嘆息一聲,目露悲哀:“兄長舍生取義,皇弟當真不知該如何感激,亦未料想到,你我二人之手足親情,竟要靠兄長犧牲一生之康健而維系,實在是…令人感傷。”

湛鳳儀:“聖上莫要傷懷,此毒只要不發,臣就與常人無異,基本無甚大礙。”

魏鶴鳴不置可否,旋即又關切地問道:“兄長此番入京,為何不將皇嫂與侄女一同帶來?母後若是瞧見了兒媳和孫女,定然會更高興。”

湛鳳儀嘆了口氣,無奈又遺憾地說:“臣也想讓她母女二人隨行,奈何臨行之際,小女偶然風寒,高燒不退,妻子擔憂焦灼,茶飯不思,外加孩子尚小,根本離不開親娘,無奈之下只得讓妻子留在家中照料女兒。”

魏鶴鳴:“當真是世事無常,看來母後想見兒媳與孫女的心願只能等來日再實現了。”

湛鳳儀:“太後的鳳體定會轉危為安,來日方長,定有闔家圓圓的一天。”

魏鶴鳴微微點頭,罷了便說:“朕還有些朝政亟待處理,就不再耽擱兄長與母親的重逢了,母後定也等待了你許久,懇請兄長速去探望之,莫要再讓母親牽腸掛肚。”

湛鳳儀毫不遲疑地應下了:“臣定謹遵聖上叮囑,絕不會讓母親抱憾。”遂行禮告退,離開了養心殿。

魏鶴鳴坐回了禦案之後,面色漸續凝重,眼眸深邃沈冷……他的好兄長,字句嚴謹天衣無縫,顯然是心懷舊怨有備而來。

他心中的怨恨又能有幾分重?會不會撼動魏家的皇位、動搖魏氏的山河?該不該如同父王當年鏟除湛鈺一般將其除掉?可放眼全天下,亦唯有湛鳳儀一人與他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只要有湛鳳儀在,他的皇位只會被湛鳳儀奪取,同理,只要有他在,天下人除了他以外無人敢為難湛鳳儀。

如若他鏟除了湛鳳儀,相當於親自斬斷了自己的手足,日後再有謀逆造反之徒撼動天威,他便再無了可以全心全意信任之人,所以他不敢輕易除掉湛鳳儀,不然自己的龍椅怕是也難以穩坐。

湛鳳儀怕是也心知肚明,如若他魏鶴鳴不在了,靖安王的日子決計不會再如同現在一般逍遙,因為他們是同出一母的至親手足,但凡換個人當皇帝,都不可能容納的下他。湛鳳儀定也不敢輕易讓江山易主,不然他當初也不會答應出兵削藩。

但如若,湛鳳儀想為其父報仇,想為自己那一身的劇毒雪恨,想要取他而代之,親自奪取魏家山河呢?

湛鈺受天下百姓敬仰愛戴,湛鳳儀若是想反,定會引來群雄相助。

是以,湛鳳儀不是不能反,他也不得不防他。

難道真的要同父王當年一樣殘殺手足嗎?他殺得了湛鳳儀麽?他下得去手麽?若真殺了湛鳳儀,後代史書又會如何評判他與他的父王?

他想要當個名垂青史的仁君,他想要與父王截然不同。

這世上,與他父王最不相同的人一定是他的同胞兄弟,湛鈺。

湛鈺當年,明明有能力起兵而反,卻沒有掀起戎機,因為他心懷天下,不忍黎明百姓再受戰爭之苦,所以選擇了舍生取義。

為何他的父王不能夠如同湛鈺一般心懷天下博胸廣懷呢?為何他的父王要勾引人妻,背叛手足呢?

為何他的父親不是湛鈺呢?為何他與他的兄長,會成為天生的敵人呢?

他想要如同伯父湛鈺一般博胸廣懷受萬民敬仰,想要天下太平讓萬民遠離戰亂之苦。

但前提是,他得坐穩這把龍椅才行……

魏鶴鳴痛苦又糾結地閉上了雙眼,心中再一次怨氣叢生,怨恨母後當年的心慈手軟,沒有一舉毒殺湛鳳儀;更怨恨父皇的薄情寡義,殘殺手足,才為他留下了如今的難題。

……

太後姓周,名嬌華,現居仁壽宮。

湛鳳儀一踏入宮門,就聞到了一股濃郁刺鼻的湯藥味,夾在其間的,還有一股衰敗腐朽之氣,形如蠟燭將熄,枯花將敗。

湛鳳儀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母親怕是當真時日無多,但他心中卻未泛起任何波瀾。

他與她之間的母子情分早已緣盡,如今前來探望,不過最後走一遭人世間的過場。

寢榻之上,周太後形銷骨立,神情萎靡,卻在聽聞下人通報湛鳳儀前來覲見的那一刻驟然亮了眼眸,忙對那前來通報的太監說道:“快去迎我兒前來!”罷了就朝著侍奉在身邊的嬤嬤伸出了手臂,激動催促道,“快、快扶本宮起來,本宮要好好瞧一瞧吾兒鳳儀。”

話音未落,她便紅了眼眶,積攢在心中多年的思念與虧欠之情瞬時溢出。

嬤嬤小心翼翼地將太後從病榻之上扶起,在她背後堆了兩個厚枕,讓虛弱的太後依靠而坐。

湛鳳儀跟隨著掌事太監入了內殿,卻並未靠近床榻,在距其幾步之遙的位置謹慎地停下了腳步,低頭垂眸,畢恭畢敬地行覲見之禮:“臣湛鳳儀,叩見太後。”

“快起,你快起!”周嬌華不禁熱淚盈眶,一邊用飽含愛意的目光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兒子看,一邊急切地朝著他招手,“兒呀,走近些,讓娘好好看看你,娘已經好多年都沒有見過你了。”

湛鳳儀這才將頭擡了起來,朝著床榻多走了兩步,亦是在這時,他才終於看清楚了自己娘親如今的模樣。

記憶中那個風華絕代眼若桃李的母親早已不覆當年模樣,此時此刻的她,幹枯消瘦,面容蒼老,膚色蠟黃,眼珠渾濁,顯然已是油盡燈枯之相。

那個精明強幹,野心勃勃的女人終究還是敗給了歲月和病痛。

湛鳳儀不禁在心中嘆了口氣。

周嬌華那含淚的目光始終定格在兒子的臉上,憔悴的神色中盛開出了花兒一樣的笑顏,情不自禁地感慨道:“你真是越長越像你爹了。”

湛鳳儀不置可否,神情如秋日池塘一般清冷平靜,疏離又恭敬地開口:“聽聞太後鳳體欠安,臣特意前來探望。”

周嬌華的神色微微一僵,為兒子的冷淡而倍感心痛,她渴望兒子與他親近,便主動與他聊起了家常:“媳婦兒和孫女怎麽沒有一起跟來?”

湛鳳儀沈著回答:“小女在臨行前不慎染了風寒,妻子留在家中照顧,臣只得獨身前來。”

周嬌華了然,一邊緩緩點著頭,一邊認真替兒子做著“更好”的打算:“不來也好,省得麻煩,那江湖女子本就不配成為你的王妃,娘在京中替你選了幾位名門之秀,皆是家世顯、”

“不勞太後費心。”湛鳳儀面色猛然一沈,不容置疑地打斷了周嬌華的話,“縱使家世再為顯赫的女子,與吾妻比起來,皆是蟲蛇比嬌龍寒鴉比鸞鳳,太後若是執意貶低吾妻,屆時誰都無法保證臣會為了維護妻顏而做出何事,包括臣自己。”

周嬌華驚愕,悲慟:“你是在…威懾你的母親?”

湛鳳儀不為所動,冷冷開口:“臣只是想讓太後知曉,吾妻乃是臣此生摯愛,比之臣的性命還要重要,今生今世,臣也只會娶這一位妻子,任誰都無法將她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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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首席:嘰裏呱啦說什麽呢?過來讓我親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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