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 節目進展 有些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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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 節目進展 有些著急
正旗的訂單像一劑強心針, 讓整個長留村的冬天都熱騰了起來。
原來的幾個人是忙不過來了，葛素英又招了隔壁村的武勤英和林秀過來，專門負責大棚采摘。兩位嬢嬢都五十來歲了，孩子大了都在省城工作, 孫子上小學了也都不用她們了。
村子裏的人閑不住, 便四處找散活兒幹。
秋播的時候在葛素英這邊幹過幾次活, 人利索又聽指揮, 現在需要穩定的員工了, 葛素英第一時間想到了她們。
到了晚上八點, 葛素英就帶著她的娘子軍進棚了，因為正旗的物流車晚上十點到，需要把摘好的果子淩晨送到蔬果分貨倉，以保證門店每天能收到最新鮮的果子。
她們原來都是下午摘好存放著, 但今天鎮上有大集會, 白天大家去集會上逛去了，采摘就改到晚上了。
大棚的白熾燈照下來，果子好壞看不真切, 葛素英便買了些頭燈，戴在頭上, 方便又靈活。
山間的冬季, 夜晚降臨後霧氣縈繞，頭燈的光束在的薄霧裏晃動，嬢嬢們裹著厚厚的棉襖，呼出的白氣在塑料膜上凝成細密的水珠。
“姐妹們都仔細些，正旗要的是精品果, 帶疤的、歪嘴的、大小不勻的, 都揀出來放邊上。”葛素英的聲音有些悶, 但每個字都清楚。
“曉得曉得，昨晚上我家丫頭還從城裏打電話，說在正旗買到咱們的番茄了，貴得很嘞！”武勤英彎著腰，手裏的剪刀利落，哢嚓一聲，蒂落果落。
“貴才好，貴了才顯出咱的工夫值錢。”
陳瑞玉站在大棚門口，沒進去。
她裹著長款淺黃色睡衣棉襖，看著裏面忙碌的身影。
林醫生的話她記著：可以走動，但不能久站，更不能幹重活 。
她像只被圈養的鷹，明明翅膀已經恢覆力氣，卻還是得收著。
“瑞玉，你回去歇著，這兒有我們。”劉秋錦擡頭看見她，揚聲喊道。
“我就看看。”陳瑞玉往後退了半步，讓自己站在風口外。
吸塑盒到了，摞在大棚角落裏，像小山。每個盒子都得事先墊上海綿墊，貼上那張印著“奇珍異寶”logo和正旗條碼的標簽，再摘了果子合上。
工序多，工錢也漲了。
陳瑞玉沒含糊，按件計費，嬢嬢們手快的一天能掙一二百塊。
這在村裏也算高收入了。
沒站太久，老母親又來趕她回去，她只好去了民宿。
詹明麗正抱著賬本打算過去找她，鼻尖凍得通紅，倆人很有默契的往陳瑞玉家裏走。
“發票開好了，快遞下午來取。我跟李建英確認了，這周五對賬，下周二打款。”她壓低聲音，“正旗賬期是30天，咱們前面一個月的款都得等。”
陳瑞玉點點頭：“我知道，舒雅提醒過我。正旗體量大，規矩多，只要按時結，咱們能撐。”
“撐是能撐，”詹明麗翻著本子，指了指那沓貸款申請材料，“還貸不貸？”
陳瑞玉先端起放溫的藥一鼓作氣喝完了。
藥已經換成調理為主的新方子，苦味淡了些，但還是難喝。她咽下去，舌尖抵著上顎，等那陣反胃感過去。
“先緩緩吧。”她終於說，“大棚的事拖到明年五六月了，一個棚造價就得七八十萬。正旗的訂單是機會，不能因為沒棚子接不住。”
建大棚的地她都已經找好了，用自己家山跟兒的三畝地換家門口陳山嶺家的兩畝六分地。
村裏早些年分過地，到了下一代都是上一代的地拆出來的，陳家的兩個大地塊在陳老爹死後都拆分了，陳峻嶺和陳山嶺兩兄弟分。
家門口那塊地，一邊挨著成爺爺的，眼下種了蘆筍不能動，另一邊就是陳山齡的兩畝六。本來陳瑞玉不想和他們打交道，但是這種投資的大棚，還是得放到眼跟前才放心。
這事她托著路英去說的，本來陳山嶺兩口子還拿喬，想再要點錢，陳瑞玉沒給他們機會，說不願意她就找成爺爺家換。山跟那三畝地並不差，陳山嶺得了後，直接跟旁邊自家的地合成了大地快，以後播種收割都方便。
最後夫妻倆琢磨了一陣兒，找了路英簽了協議，明年夏收後就換地。
本來陳瑞玉是想開春後就換，陳山嶺地裏的損失她可以賠。
但她媽不願意，說莊稼人不能幹出毀壞糧食的事，這事就只能往後推了。
詹明麗看了她一會兒，嘆了口氣：“你就不能等過兩年再說？這麽趕，先不說風險大不大？你身體能吃得消嗎？勞體勞心都不好。”
“受得住。”陳瑞玉還是有點想吐，喝了杯溫水壓了壓繼續說：“林醫生說了，再養一個月就差不多。明年夏天動工，正好。”
她想掙錢，掙很多的錢。
話是這麽說，但詹明麗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手，明顯是在不自覺地抖。
然而她知道她的固執，只嘆了口氣，沒有再勸。
宋綺珍在北方的拍攝進入最後三天。
這裏冬天雖有暖氣，但氣候也更幹，每天收工後，她的鼻腔都帶著血絲，喉嚨幹得發疼。但比起身體的不適，更讓她煩躁的是拍攝進度。
有個年輕藝人總是遲到，一場簡單的農家體驗，ng了十幾遍。
“她根本不是在體驗，是在表演‘體驗’。”晚飯時，柚子湊過來小聲抱怨，“今天晚上收工時，董冰的臉都綠了。”項目拖一天是一天的錢，項目組那麽多人，吃喝拉撒都是錢。
宋綺珍沒接話，低頭扒拉著碗裏的羊肉面片。油脂凝固在湯表面，白花花一層。她忽然想起長留村冬日的早晨，葛嬢嬢熬的小米粥，面上浮著一層細膩的米油，暖胃又暖心。
手機震動，是陳瑞玉發來的照片。
大棚裏，一盒盒包裝整齊的番茄碼在木架上，像等待檢閱的士兵。照片一角，頌麗嬢嬢戴著老花鏡，正小心翼翼地貼標簽，側臉專註。
下面跟著一行字：“今天發了六百斤。一切都好，勿念。”
宋綺珍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她沒回，不知道回什麽。
說辛苦了太輕飄，說想你了太黏糊。
她發現自己談戀愛只能當面談，見不著面就覺得沒勁，隔著手機說什麽話都覺得沒意思。
她最終只回了個大拇指的表情。
退出聊天框，手指無意識地上滑，停在和宋綺雲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還是一個月前，她發的那句“我們盡量不碰面”。
宋綺雲沒回。
有時候宋綺珍會想，如果那天在車裏，她沒有把話說得那麽絕，現在會不會不一樣？但很快她又會否定自己。
有些界限，早該劃清。
“綺珍，董冰叫你。”方一敏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董冰的臨時辦公室裏，煙霧繚繞。她夾著煙，眉頭緊鎖，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排期表。
“坐。”董冰擡了擡下巴，“長留村的拍攝，原定是臘月開拍，但現在有個問題。”
宋綺珍心裏一緊：“什麽？”
“臺裏希望把春節特別節目和‘煙火鄉村’結合，在長留村做一場直播。時間定在臘八。”農村有句話要過了臘八就是年，董冰吸了口煙，“這意味著你們村的準備時間要提前至少一個月。”
“臘八？”宋綺珍沒怎麽過過農歷，腦子裏快速推算著，“那只有不到五十天了。”
“對。而且直播和錄播不一樣，容錯率低。我需要你盡快和村裏溝通，確認可行性。”董冰頓了頓，“當然，臺裏會撥一筆專項資金，用於場地改造和村民補助。”
宋綺珍沈默了幾秒：“我需要和路英商量。”路英現在基本已經全部代理了村長的工作，前期為了節目還特意參加過跟拍。
“應該的。”董冰掐滅煙，“但時間不等人。綺珍，這是機會。對節目，對你們村，都是。”
回到房間，宋綺珍撥通了陳瑞玉的視頻。
響了三聲才接，鏡頭晃了晃，定格在陳瑞玉微紅的臉頰上。她顯然又剛從大棚出來，頭發被汗水濡濕了幾縷，貼在額角。
“怎麽了？這個點打過來。”陳瑞玉的聲音有些喘，剛才聽到門口有貨車的喇叭聲，她沒忍住又出去看了裝貨。
宋綺珍把直播的事說了。
鏡頭那邊，陳瑞玉很久沒說話。
她走到院子裏的石凳上坐下，背景是冬夜漆黑的天色，前天下了雪，屋檐下掛著冰淩。
“臘八？”她重覆了一遍，“那時番茄還在收，大蒜剛過冬，村裏人正忙年。”
“我知道時間緊。”宋綺珍說，“但董冰說臺裏會給補助，而且直播的曝光量很大，對村裏以後發展旅游也有好處。”
“好處當然有。”陳瑞玉揉了揉眉心，“但瑞圓放寒假要回來，我媽一個人忙不過來。而且……”她頓了頓，“拍完你是不是就要回去過年？”
關於宋綺珍在哪過年的事，她早就想問，但沒找到合適的機會。
宋綺珍心裏一澀：“過年我可能得回去，長輩都等著。”
陳瑞玉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我跟路英還有明麗商量一下。”她最後說，“明天給你答覆。”
掛了視頻，陳瑞玉在石凳上又坐了一會兒。核桃蹭過來，把腦袋擱在她膝蓋上，濕漉漉的眼睛望著她。
她摸了摸狗頭，輕聲說：“你綺珍媽媽不想跟咱們一起過年呢。”
話是抱怨，嘴角卻微微揚著。
第二天，陳瑞玉把這事在飯桌上說了。
葛素英先開口：“臘八？那不是快過年了？還是直播？”
“直播，就是要過年才熱鬧。”詹明麗解釋，“嬢嬢，這是好事。咱們村要是上了電視，以後來旅游的人多了，我民宿生意也好，您家番茄更不愁賣。”
“理是這麽個理，”葛素英夾了塊豆腐，
路英放下碗：“這個臺裏說了，專項資金就是用來做這些的。我已經跟鎮上報備了，鎮長很支持，說這是宣傳咱們鎮的好機會。”
陳瑞玉看向一直沒說話的頌麗嬢嬢：“嬢嬢，您覺得呢？”
魏頌麗慢悠悠地喝了口湯：“拍就拍唄。咱們村又不偷不搶，種地吃飯，有啥不能拍的？”
路英開口，“那就答應下來，反正咱們也已經開始準備了，我還是負責和鎮上對接，落實資金和政策。明麗你懂設計，村裏的整體風貌改造你牽頭。嬢嬢們繼續盯大棚的活兒，不能耽誤正旗的訂單。”
短暫的碰頭會議結束，大家又各自回去忙。
晚上，陳瑞玉給宋綺珍回了信。電話接通時，她聽見那邊有風聲，還有隱約的嘈雜人聲。
“還在拍？”她問。
“嗯，最後一場了。”宋綺珍的聲音裹在風聲裏，有些模糊，“商量得怎麽樣？”
“定了，接。”陳瑞玉說，“路英和明麗都支持。”
電話那頭沈默了兩秒，然後傳來很輕的、如釋重負的呼氣聲。
“謝謝。”宋綺珍說。
“謝什麽？”陳瑞玉笑，“是我們村沾你的光。”
“不是這個。”宋綺珍頓了頓，“謝謝你願意……”
她沒說完，但陳瑞玉聽懂了。
“綺珍，什麽時候回來？”陳瑞玉忽然問。
“就這幾天了，這次回去後，就得到節目開拍了。”項目組休息一段時間，下個村子就是她們了。
“那你拍完後能不能給我個視頻？”
宋綺珍不知道她有什麽事，不過晚上她自己住，開視頻倒也不影響。
陳瑞玉掛了電話，她走到窗前。
夜色已經完全降臨，遠處大棚裏還亮著燈，是工人在等正旗的貨車來！
為了減輕媽媽的負擔，她找了隔壁高中輟學，在家照顧爺爺的成秋林，專門負責晚上的配貨。
四周寂靜，思緒亂飄間。
她想起宋綺珍第一次來長留村的樣子，穿著淺色的棉質長裙，站在雨裏，相機護在懷裏，整個人濕漉漉的，眼神卻幹凈得像山澗的水。
那時候她怎麽會想到，這個城裏來的、看上去嬌氣矜貴的姑娘，會一步步走進她的生活，走進這片土地，成為她病中不敢倒下的理由，成為她深夜裏最隱秘的念想。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宋綺珍發來的照片。
北方的夜空，星河低垂，曠野無垠。
照片一角，她的手指入鏡，指向一顆特別亮的星。
晚上回去後，宋綺珍洗漱好躺在床上，開了視頻，對面卻是黑的。
“已經睡了？”說好的還和她視頻呢？
視頻裏的人沒說話，卻有難耐的低吟傳了過來，那聲音壓抑又興奮，似是？
“陳瑞玉！”
“綺珍，穿上那件衣服，讓我看看。”她知道那件衣服她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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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旗的訂單像一劑強心針, 讓整個長留村的冬天都熱騰了起來。
原來的幾個人是忙不過來了，葛素英又招了隔壁村的武勤英和林秀過來，專門負責大棚采摘。兩位嬢嬢都五十來歲了，孩子大了都在省城工作, 孫子上小學了也都不用她們了。
村子裏的人閑不住, 便四處找散活兒幹。
秋播的時候在葛素英這邊幹過幾次活, 人利索又聽指揮, 現在需要穩定的員工了, 葛素英第一時間想到了她們。
到了晚上八點, 葛素英就帶著她的娘子軍進棚了，因為正旗的物流車晚上十點到，需要把摘好的果子淩晨送到蔬果分貨倉，以保證門店每天能收到最新鮮的果子。
她們原來都是下午摘好存放著, 但今天鎮上有大集會, 白天大家去集會上逛去了，采摘就改到晚上了。
大棚的白熾燈照下來，果子好壞看不真切, 葛素英便買了些頭燈，戴在頭上, 方便又靈活。
山間的冬季, 夜晚降臨後霧氣縈繞，頭燈的光束在的薄霧裏晃動，嬢嬢們裹著厚厚的棉襖，呼出的白氣在塑料膜上凝成細密的水珠。
“姐妹們都仔細些，正旗要的是精品果, 帶疤的、歪嘴的、大小不勻的, 都揀出來放邊上。”葛素英的聲音有些悶, 但每個字都清楚。
“曉得曉得，昨晚上我家丫頭還從城裏打電話，說在正旗買到咱們的番茄了，貴得很嘞！”武勤英彎著腰，手裏的剪刀利落，哢嚓一聲，蒂落果落。
“貴才好，貴了才顯出咱的工夫值錢。”
陳瑞玉站在大棚門口，沒進去。
她裹著長款淺黃色睡衣棉襖，看著裏面忙碌的身影。
林醫生的話她記著：可以走動，但不能久站，更不能幹重活 。
她像只被圈養的鷹，明明翅膀已經恢覆力氣，卻還是得收著。
“瑞玉，你回去歇著，這兒有我們。”劉秋錦擡頭看見她，揚聲喊道。
“我就看看。”陳瑞玉往後退了半步，讓自己站在風口外。
吸塑盒到了，摞在大棚角落裏，像小山。每個盒子都得事先墊上海綿墊，貼上那張印著“奇珍異寶”logo和正旗條碼的標簽，再摘了果子合上。
工序多，工錢也漲了。
陳瑞玉沒含糊，按件計費，嬢嬢們手快的一天能掙一二百塊。
這在村裏也算高收入了。
沒站太久，老母親又來趕她回去，她只好去了民宿。
詹明麗正抱著賬本打算過去找她，鼻尖凍得通紅，倆人很有默契的往陳瑞玉家裏走。
“發票開好了，快遞下午來取。我跟李建英確認了，這周五對賬，下周二打款。”她壓低聲音，“正旗賬期是30天，咱們前面一個月的款都得等。”
陳瑞玉點點頭：“我知道，舒雅提醒過我。正旗體量大，規矩多，只要按時結，咱們能撐。”
“撐是能撐，”詹明麗翻著本子，指了指那沓貸款申請材料，“還貸不貸？”
陳瑞玉先端起放溫的藥一鼓作氣喝完了。
藥已經換成調理為主的新方子，苦味淡了些，但還是難喝。她咽下去，舌尖抵著上顎，等那陣反胃感過去。
“先緩緩吧。”她終於說，“大棚的事拖到明年五六月了，一個棚造價就得七八十萬。正旗的訂單是機會，不能因為沒棚子接不住。”
建大棚的地她都已經找好了，用自己家山跟兒的三畝地換家門口陳山嶺家的兩畝六分地。
村裏早些年分過地，到了下一代都是上一代的地拆出來的，陳家的兩個大地塊在陳老爹死後都拆分了，陳峻嶺和陳山嶺兩兄弟分。
家門口那塊地，一邊挨著成爺爺的，眼下種了蘆筍不能動，另一邊就是陳山齡的兩畝六。本來陳瑞玉不想和他們打交道，但是這種投資的大棚，還是得放到眼跟前才放心。
這事她托著路英去說的，本來陳山嶺兩口子還拿喬，想再要點錢，陳瑞玉沒給他們機會，說不願意她就找成爺爺家換。山跟那三畝地並不差，陳山嶺得了後，直接跟旁邊自家的地合成了大地快，以後播種收割都方便。
最後夫妻倆琢磨了一陣兒，找了路英簽了協議，明年夏收後就換地。
本來陳瑞玉是想開春後就換，陳山嶺地裏的損失她可以賠。
但她媽不願意，說莊稼人不能幹出毀壞糧食的事，這事就只能往後推了。
詹明麗看了她一會兒，嘆了口氣：“你就不能等過兩年再說？這麽趕，先不說風險大不大？你身體能吃得消嗎？勞體勞心都不好。”
“受得住。”陳瑞玉還是有點想吐，喝了杯溫水壓了壓繼續說：“林醫生說了，再養一個月就差不多。明年夏天動工，正好。”
她想掙錢，掙很多的錢。
話是這麽說，但詹明麗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手，明顯是在不自覺地抖。
然而她知道她的固執，只嘆了口氣，沒有再勸。
宋綺珍在北方的拍攝進入最後三天。
這裏冬天雖有暖氣，但氣候也更幹，每天收工後，她的鼻腔都帶著血絲，喉嚨幹得發疼。但比起身體的不適，更讓她煩躁的是拍攝進度。
有個年輕藝人總是遲到，一場簡單的農家體驗，ng了十幾遍。
“她根本不是在體驗，是在表演‘體驗’。”晚飯時，柚子湊過來小聲抱怨，“今天晚上收工時，董冰的臉都綠了。”項目拖一天是一天的錢，項目組那麽多人，吃喝拉撒都是錢。
宋綺珍沒接話，低頭扒拉著碗裏的羊肉面片。油脂凝固在湯表面，白花花一層。她忽然想起長留村冬日的早晨，葛嬢嬢熬的小米粥，面上浮著一層細膩的米油，暖胃又暖心。
手機震動，是陳瑞玉發來的照片。
大棚裏，一盒盒包裝整齊的番茄碼在木架上，像等待檢閱的士兵。照片一角，頌麗嬢嬢戴著老花鏡，正小心翼翼地貼標簽，側臉專註。
下面跟著一行字：“今天發了六百斤。一切都好，勿念。”
宋綺珍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她沒回，不知道回什麽。
說辛苦了太輕飄，說想你了太黏糊。
她發現自己談戀愛只能當面談，見不著面就覺得沒勁，隔著手機說什麽話都覺得沒意思。
她最終只回了個大拇指的表情。
退出聊天框，手指無意識地上滑，停在和宋綺雲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還是一個月前，她發的那句“我們盡量不碰面”。
宋綺雲沒回。
有時候宋綺珍會想，如果那天在車裏，她沒有把話說得那麽絕，現在會不會不一樣？但很快她又會否定自己。
有些界限，早該劃清。
“綺珍，董冰叫你。”方一敏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董冰的臨時辦公室裏，煙霧繚繞。她夾著煙，眉頭緊鎖，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排期表。
“坐。”董冰擡了擡下巴，“長留村的拍攝，原定是臘月開拍，但現在有個問題。”
宋綺珍心裏一緊：“什麽？”
“臺裏希望把春節特別節目和‘煙火鄉村’結合，在長留村做一場直播。時間定在臘八。”農村有句話要過了臘八就是年，董冰吸了口煙，“這意味著你們村的準備時間要提前至少一個月。”
“臘八？”宋綺珍沒怎麽過過農歷，腦子裏快速推算著，“那只有不到五十天了。”
“對。而且直播和錄播不一樣，容錯率低。我需要你盡快和村裏溝通，確認可行性。”董冰頓了頓，“當然，臺裏會撥一筆專項資金，用於場地改造和村民補助。”
宋綺珍沈默了幾秒：“我需要和路英商量。”路英現在基本已經全部代理了村長的工作，前期為了節目還特意參加過跟拍。
“應該的。”董冰掐滅煙，“但時間不等人。綺珍，這是機會。對節目，對你們村，都是。”
回到房間，宋綺珍撥通了陳瑞玉的視頻。
響了三聲才接，鏡頭晃了晃，定格在陳瑞玉微紅的臉頰上。她顯然又剛從大棚出來，頭發被汗水濡濕了幾縷，貼在額角。
“怎麽了？這個點打過來。”陳瑞玉的聲音有些喘，剛才聽到門口有貨車的喇叭聲，她沒忍住又出去看了裝貨。
宋綺珍把直播的事說了。
鏡頭那邊，陳瑞玉很久沒說話。
她走到院子裏的石凳上坐下，背景是冬夜漆黑的天色，前天下了雪，屋檐下掛著冰淩。
“臘八？”她重覆了一遍，“那時番茄還在收，大蒜剛過冬，村裏人正忙年。”
“我知道時間緊。”宋綺珍說，“但董冰說臺裏會給補助，而且直播的曝光量很大，對村裏以後發展旅游也有好處。”
“好處當然有。”陳瑞玉揉了揉眉心，“但瑞圓放寒假要回來，我媽一個人忙不過來。而且……”她頓了頓，“拍完你是不是就要回去過年？”
關於宋綺珍在哪過年的事，她早就想問，但沒找到合適的機會。
宋綺珍心裏一澀：“過年我可能得回去，長輩都等著。”
陳瑞玉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我跟路英還有明麗商量一下。”她最後說，“明天給你答覆。”
掛了視頻，陳瑞玉在石凳上又坐了一會兒。核桃蹭過來，把腦袋擱在她膝蓋上，濕漉漉的眼睛望著她。
她摸了摸狗頭，輕聲說：“你綺珍媽媽不想跟咱們一起過年呢。”
話是抱怨，嘴角卻微微揚著。
第二天，陳瑞玉把這事在飯桌上說了。
葛素英先開口：“臘八？那不是快過年了？還是直播？”
“直播，就是要過年才熱鬧。”詹明麗解釋，“嬢嬢，這是好事。咱們村要是上了電視，以後來旅游的人多了，我民宿生意也好，您家番茄更不愁賣。”
“理是這麽個理，”葛素英夾了塊豆腐，
路英放下碗：“這個臺裏說了，專項資金就是用來做這些的。我已經跟鎮上報備了，鎮長很支持，說這是宣傳咱們鎮的好機會。”
陳瑞玉看向一直沒說話的頌麗嬢嬢：“嬢嬢，您覺得呢？”
魏頌麗慢悠悠地喝了口湯：“拍就拍唄。咱們村又不偷不搶，種地吃飯，有啥不能拍的？”
路英開口，“那就答應下來，反正咱們也已經開始準備了，我還是負責和鎮上對接，落實資金和政策。明麗你懂設計，村裏的整體風貌改造你牽頭。嬢嬢們繼續盯大棚的活兒，不能耽誤正旗的訂單。”
短暫的碰頭會議結束，大家又各自回去忙。
晚上，陳瑞玉給宋綺珍回了信。電話接通時，她聽見那邊有風聲，還有隱約的嘈雜人聲。
“還在拍？”她問。
“嗯，最後一場了。”宋綺珍的聲音裹在風聲裏，有些模糊，“商量得怎麽樣？”
“定了，接。”陳瑞玉說，“路英和明麗都支持。”
電話那頭沈默了兩秒，然後傳來很輕的、如釋重負的呼氣聲。
“謝謝。”宋綺珍說。
“謝什麽？”陳瑞玉笑，“是我們村沾你的光。”
“不是這個。”宋綺珍頓了頓，“謝謝你願意……”
她沒說完，但陳瑞玉聽懂了。
“綺珍，什麽時候回來？”陳瑞玉忽然問。
“就這幾天了，這次回去後，就得到節目開拍了。”項目組休息一段時間，下個村子就是她們了。
“那你拍完後能不能給我個視頻？”
宋綺珍不知道她有什麽事，不過晚上她自己住，開視頻倒也不影響。
陳瑞玉掛了電話，她走到窗前。
夜色已經完全降臨，遠處大棚裏還亮著燈，是工人在等正旗的貨車來！
為了減輕媽媽的負擔，她找了隔壁高中輟學，在家照顧爺爺的成秋林，專門負責晚上的配貨。
四周寂靜，思緒亂飄間。
她想起宋綺珍第一次來長留村的樣子，穿著淺色的棉質長裙，站在雨裏，相機護在懷裏，整個人濕漉漉的，眼神卻幹凈得像山澗的水。
那時候她怎麽會想到，這個城裏來的、看上去嬌氣矜貴的姑娘，會一步步走進她的生活，走進這片土地，成為她病中不敢倒下的理由，成為她深夜裏最隱秘的念想。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宋綺珍發來的照片。
北方的夜空，星河低垂，曠野無垠。
照片一角，她的手指入鏡，指向一顆特別亮的星。
晚上回去後，宋綺珍洗漱好躺在床上，開了視頻，對面卻是黑的。
“已經睡了？”說好的還和她視頻呢？
視頻裏的人沒說話，卻有難耐的低吟傳了過來，那聲音壓抑又興奮，似是？
“陳瑞玉！”
“綺珍，穿上那件衣服，讓我看看。”她知道那件衣服她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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