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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否許我再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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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否許我再少年

立春晨光淺淡,寒未盡,風帶軟,餘一白踏光而來,宮門朱紅映著他眉目,終是卸下多日沈凝。

不遠處,葉羨早已立在宮門口等候,望見他身影,當即提著裙擺快步奔來,眼底盛著滿當當的歡喜。

多日緊繃的心弦驟然松緩,餘一白臉上終於綻開釋然笑意。

他擡步,亦朝著她奮力奔去。

咫尺距離,近到他擡手便能將她擁入懷中,觸到她鬢邊的風。

卻又遠到隔了生死鴻溝,明明只差一寸就能相觸,他胸腔驟然劇痛,渾身力氣瞬間抽離。

“噗——”

一支冷箭破空而來,淬著寒光,狠狠釘入餘一白後背,箭羽深深沒入,鮮血瞬間染紅素衣。

是何家殘存的死士,僥幸逃過清剿,隱於宮門暗處,竟只為拼個同歸於盡。

“哈哈哈!射中了!我射中了!何家大仇得報!”死士狀若瘋癲的狂笑刺破晨寧,話音未落,趕來的羽林軍便已利劍出鞘,一劍割喉,鮮血噴濺在地,轉瞬沒了氣息。

葉羨的腳步僵在原地,瞳孔驟然收縮,眼睜睜看著餘一白身軀一震,緩緩向前傾倒。

不知哪來的一股蠻力,她踉蹌著向前滑出一大步,在他徹底墜向冰冷地面的前一瞬,穩穩將人護入懷中。

餘一白溫熱的身軀靠在她懷裏,後背的血洶湧而出,順著衣料浸透她的掌心、裙擺,滾燙得灼人。

葉羨顫抖著擡手,掌心瞬間被鮮血填滿,刺目的紅映著淺淡春光,格外慘烈。

“餘一白!”她失聲哭喊,聲音嘶啞破碎,用力搖晃著他的肩。

“餘一白你醒醒!你看看我!”

他睫毛輕顫,艱難掀開眼縫,目光渙散地望著她,嘴角溢出鮮血,想擡手觸碰她的臉頰,指尖卻重得擡不起分毫,只徒勞地顫了顫。

葉羨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淚水混著血水滑落,滴在他染血的衣襟上。

“小白…小白你醒醒…我求求你醒醒……”

立春的風掠過柳梢,卻吹不散這滿地悲戚。

……

徐桓匆匆趕來時,葉羨正趴在餘一白床邊泣不成聲,肩頭劇烈顫抖,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浸透了他染血的衣襟。

聽聞腳步聲,葉羨猛地擡頭,見是徐桓,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踉蹌著起身,膝蓋因久跪發麻,險些栽倒在地。

她死死抓著徐桓的衣袖,聲音哽咽破碎,帶著哀求的哭腔:“徐桓,求求你救救他……”

徐桓神色凝重,快步走到床邊,目光落在床上的餘一白身上。

餘一白身上的勁裝早已褪去,後背的箭矢雖已拔除,裸露的上半身纏著厚厚的白紗布,可暗紅的血漬正源源不斷地從紗布滲出,暈染開來,觸目驚心。

他臉色蒼白如紙,毫無血色,唇瓣幹裂泛青,唯有胸腔微弱起伏,昭示著尚存一絲氣息,綿長而微弱,仿佛下一刻便會斷絕。

葉羨緊緊挨著床邊,指尖輕輕撫過餘一白冰冷的臉頰,哽咽著補充道:“太醫們都來看過了,他們說,那箭頭上淬了劇毒,無藥可解,他們束手無策……徐桓,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徐桓不敢耽擱,立刻坐在床沿,伸手搭上餘一白的脈搏,指尖觸及的肌膚冰涼刺骨,脈象微弱紊亂,細若游絲,且帶著毒素蔓延的滯澀感。

他又小心翼翼掀開後背的紗布一角,傷口周圍早已發黑潰爛,滲出的膿血帶著詭異的暗紫色,腥臭之氣撲面而來,顯然毒素已侵入肌理,順著血脈蔓延全身,深入臟腑。

徐桓緩緩收回手,眉頭緊鎖,終究是對著滿心期盼的葉羨緩緩搖了搖頭

“對不起……這毒素已攻心脈,我……我沒辦法。”

“什麽叫沒辦法……”葉羨渾身猛地一顫,連眼淚都忘記了掉落。

她怔怔地看著徐桓,眼神空洞又茫然,嘴唇顫抖著,反覆呢喃這幾個字,“不可能的,你明明那麽厲害,怎麽會沒辦法……”

她踉蹌著後退半步,又猛地撲回床邊,緊緊握著餘一白冰冷的手,淚水再次決堤,滴落在他手背上。

徐桓從懷中取出一個精致的白玉小瓶,倒出一顆通體瑩白的藥丸:“這丹藥,可續他幾個時辰性命,吊住最後一口氣。你們還有什麽話……盡快說吧,莫要留了遺憾。”

他小心扶起餘一白的脖頸,將丹藥餵入他口中,又餵了些許溫水送服。

做完這一切,他帶著其他人離開了房間。

房門被輕輕合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偌大的房間裏,只剩葉羨與餘一白二人。

丹藥入腹片刻,餘一白的胸腔微微起伏了幾下,原本緊蹙的眉頭緩緩舒展。

良久,他緩緩睜開眼,目光渙散,帶著剛從混沌中醒來的迷茫,喉間艱難地溢出一聲輕喚:“娖娖……”

葉羨俯身,緊緊抓住他冰涼的手,將臉貼在他手背上,哽咽著回應:“我在,小白,我在,我一直都在。”

餘一白的視線漸漸聚焦,落在葉羨淚流滿面的臉龐上,想擡手拭去她的淚水,可手臂沈重得如同灌了鉛,指尖只微微顫了顫,便再難動彈。

“哭什麽……”他聲音微弱,嘴角卻努力勾起一抹笑意,“我沒事……別哭,你哭了,我心疼。”

“都這樣了,你還說沒事……”葉羨哽咽著,淚水越流越兇,“餘一白,你不許騙我,你不許丟下我!”

餘一白看著她崩潰的模樣,心口像是被刀割一般疼。

“娖娖……”他輕輕喚她,眼底滿是溫柔,“對不起……瞞了你那麽久。”

他喘著氣,每說一句都要停頓許久,“我怕你擔心,怕你卷入這朝堂紛爭,怕你因我陷入險境。我總想護你周全,讓你守著葉家,守著你的染坊米行,安穩過一生,可到頭來,還是讓你為我這般難過。”

葉羨搖搖頭,淚水打濕了他的手背。

她緊緊握著他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哽咽道:“我不怕……小白,我從來都不怕。我說過要和你一起分擔,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想陪著你。”

餘一白眼底泛起淚光,那是他半生顛沛,歷經血海深仇從未有過的柔軟。

他曾以為,自己這一輩子,註定活在仇恨裏,了此殘生,卻沒想到,會遇見她,會有這般牽腸掛肚的牽掛,會有想要守護一生的執念。

“娖娖……雖然一開始,我利用了你,想借葉家商勢穩固根基……可是後來,我後悔了……”他聲音輕柔,像是在訴說一個埋藏了半生的秘密,“那時,你明明自己都很害怕,卻還是站了出來,扛起了所有責任。”

“是你的純粹,讓我在滿是仇恨的黑夜裏,看到了人間值得。”

“我曾以為這輩子只剩覆仇這條路,活著就是為了血債血償,可你讓我知道,覆仇從不是唯一的路,人生還有安穩日子,還有牽掛相守,還有其他的選擇。”

“後來你愈發耀眼,把葉家打理得有聲有色,可我卻不敢靠近。”

“我身負血海深仇,身邊危機四伏,我怕給不了你安穩,怕連累你,更怕我這沾滿戾氣的人,玷汙了你的幹凈。”

“我看著你和陸時一起打理生意,一起應對危機,心裏又酸又慌,既怕你被他搶走,又慶幸有人能替我護著你。”

葉羨的心猛地一顫,原來他的心意,早已藏了這麽久。

她哭著搖頭,哽咽道:“你怎麽會是連累我?於我而言,能陪著你,能和你一起面對一切,就是最大的安穩。”

“我心裏從來都只有你,從始至終,只有你啊。”

這句話像一束光,穿透了滿室的悲戚,照亮了餘一白灰暗的眼底。

他看著她,眼底是化不開的溫柔與歡喜,嘴角努力揚起一抹笑意,那是釋然,是滿足,是半生執念終得回應的滾燙。

“娖娖……我心悅你。”他用盡全身力氣,說出這句藏了半生的告白。

“若有來生,我定要早早尋你,護你一生安穩,再也不放手,再也不讓你這般難過。”

葉羨泣不成聲,緊緊抱著他的手,將臉埋在他身側。

“小白,我不要來生,我只要你現在好好的,你醒醒,你看著我,我們一起看春柳抽芽,一起賞冬日白雪,一起做很多很多事,好不好?”

“你別走,好不好?”

餘一白看著她哭得肝腸寸斷的模樣,心口劇痛難忍,他多想答應她,多想陪著她看遍春夏秋冬,多想親手為她描眉,為她打理染坊的新布,多想和她安穩度日。

可身體裏的毒素正在瘋狂蔓延,力氣一點點抽離,視線漸漸模糊,唯有她的臉龐,清晰地映在眼底,是他此生最不舍的牽掛。

他想再摸摸她的臉,指尖卻徹底失去了力氣,只能艱難地眨眨眼,算是回應。

他看著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輕聲道:“娖娖……好好活著,替我……看遍這春日繁花,替我……護好葉家,護好自己……”

葉羨拼命點頭,淚水洶湧而出:“我會的,我都聽你的,可你要陪著我,你要親眼看著啊!小白,你別睡,別閉上眼睛,好不好?”

“叮鈴——”

一聲輕響,清脆卻帶著徹骨的悲涼,從餘一白腰間傳來。

清心鈴的鈴繩不知何時斷裂,銅鈴滾落在地,在青磚上彈了幾下,發出幾聲微弱的脆響,最終靜靜躺在地上。銅鈴上最後一片海棠花瓣,也落下了。

餘一白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

他望著葉羨,眼底最後一絲光亮漸漸黯淡,嘴角還凝著那抹溫柔的笑意,像是定格在了最美好的瞬間。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裏,藏著半生的愛戀,無盡的遺憾,和最深的牽掛。

而後,他呼出最後一口氣。

外面的天,完全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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