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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68 是病房,是手術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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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68 是病房,是手術刀

會議室裏,墻上時鐘慢吞吞挪著,秒針每跳一格都像是卡住了似的。

陽光從百葉窗縫漏進來,照在一張張低頭的臉上。領導的聲音一段段往下落,字句熟稔卻空洞無物。

放在從前,這樣的場景對林雪球來說再熟悉不過。加班如同呼吸般自然,周末不過是工作日的延續。即便面對最冗長的會議,她也能在腦海中自動構建思維導圖,精準捕捉每一個關鍵點。當同事昏昏欲睡時,她能適時接話;當旁人偷偷刷手機時,她能提出切中要害的問題。

可現在,那些曾讓她亢奮的數據曲線,全都像極了蠕動的蛆。

手機屏幕亮了下,袁星火發來的照片躍入眼簾。

照片裏,鄭美玲和林志風套著藍色體檢服,鄭美玲頭發略顯淩亂,微微不耐煩地拉扯著領口,消毒水的味道仿佛正穿透屏幕,撲面而來。

“已就位,全套VIP服務。”袁星火的附言簡短明了。

林雪球盯著照片看了許久,心中的煩躁更甚。

照片那頭像有根線,從屏幕那頭悄然延伸過來,無聲無息地纏繞在她心口。

她想起在平原時父母的日夜照料,而此刻輪到他們,她卻連簡單的陪伴都無法給出。

她越看越坐不住,耳邊的聲音好像越來越遠,“……面對今年的整體下行壓力,我們還算跑出了比較好的曲線……”

林雪球突然合上筆記本,站起身來。幾排腦袋齊刷刷轉向她,會議室裏頓時鴉雀無聲。

“家裏有急事。”她簡短地說,“我得走了。”

領導的話音裏帶著遲疑,“林總……要不等會兒我講完?”

沒有回答。她已經拎起包推門而出。

走廊的光從門縫傾瀉進來,她的背影筆直地向前走去,仿佛在無聲地宣告:有些選擇,不需要猶豫。

電梯緩緩下沈,鏡面映出她單薄的身影。肩線分明,像那些年獨自走夜路時,櫥窗玻璃裏一閃而過的剪影。

這幾年加班是常事,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回家。日子像上了發條的鐘表,走得精準又安靜。她不覺得孤單,只覺得踏實。工作築起的高墻,替她擋下了太多難以啟齒的心事。

即便石磊偶爾抱怨,她也只是沈默。在她看來,時間就該用在刀刃上,舍不得給的人,本就不值得。

可此刻,那張照片揮之不去。父母穿著體檢服站在醫院走廊,姿勢僵硬得不自然,仿佛在等她來扶正。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那個被拋下的人。直到現在才驚覺,原來這些年,真正在拋下別人的,是她自己。

電梯門開,熱浪湧來。她加快腳步,仿佛這樣就能甩掉心頭湧上的重量。

林雪球匆匆趕到抽血區,遠遠看見袁星火正低頭替林志風核銷體檢項目。

老林按著剛抽完血的胳膊,齜牙咧嘴地嘟囔:“這針也忒狠了吧?”

林雪球笑著走上前,輕輕按住他的胳膊,“您這皮糙肉厚的,就這點針眼也叫疼?”

林志風誇張地倒吸一口冷氣,“哎喲,閨女,你手勁兒比護士還紮實。”

袁星火擡頭看見她,眼角彎了彎,“散會啦?”

她環顧四周,“嗯。我媽呢?”

“她自己先上樓去婦科了。”袁星火將核銷單收好,塞進文件袋,“說閉著眼都能走完流程,讓我盯緊老爺子。”

“那你繼續陪爸,我去找她。”

林雪球快步穿過走廊,診室門前人來人往,步履匆忙,電子叫號聲與腳步聲交織混雜。她在人群中搜尋許久,終於捕捉到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鄭美玲正攥著體檢單,微微仰起頭,瞇著眼睛吃力地辨認導診牌上的字。她穿著寬松的體檢服,袖子被捋到手肘上,露出瘦削的手腕,這個總是雷厲風行的女人,此刻像個迷路的孩子般茫然。

林雪球的腳步不自覺地放慢了。

那個當年只身南下、連頭都不回的背影,已經不再那麽挺了。

鄭美玲察覺到有人靠近,剛要開口問路,認清是林雪球,臉上那點慌亂立刻收了回去,換成熟悉的埋怨,“不是說不用你來?凈折騰。”

林雪球沒接茬,只是把她手裏的體檢單輕輕抽過來,指尖蹭到她曾經握得很緊、如今松了點的拳頭。

“我知道您能行。”她語氣不軟不硬,像哄著不肯吃藥的孩子,“可我在的話,查得快點。”

鄭美玲張了張嘴,終究什麽也沒說。她點了點頭,腳步聲落在女兒身後。

兩人並肩走進走廊盡頭的光裏,一高一矮的影子落在地上,幾乎疊在了一起。

診室門口排隊的人不多,鄭美玲很快就進去了。

林雪球坐在走廊長椅上,習慣性地整理起檢查單。她按最優路線重新規劃了檢查順序,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二十分鐘過去,診室門依然緊閉。林雪球擡頭看了眼時鐘,又低頭翻看資料。這些年鄭美玲獨自在深圳打拼,三餐不定時,熬夜是常事。他們這代人都是這樣——小病靠扛,大病靠忍。

就像那顆二十年前崩裂的臼齒,至今還豁著口。

想到這,她筆尖一頓,在單子邊緣補上一行小字:口腔科-補牙。

整理到最後一張時,內科單上一行小字突然刺入眼簾。

既往病史:甲狀腺腫瘤,術後已愈。

她的手指僵住了。

母親從未提起過這件事。

她還在盯著那行字,餘光裏,一個身影走了出來。

是鄭美玲。她扶了下門框,喘著氣,臉上帶著輕松的笑:“又闖過一關,沒啥事!”

林雪球沒有應聲。她慢慢舉起體檢單,擋在兩人之間。

鄭美玲不明所以,伸手去拿:“咋啦?”

雪球沒松手,紙頁又往前遞了半寸。

鄭美玲眼神一滯,順著紙邊望去,女兒正死死盯著她鎖骨上方,那裏有道幾乎融入皺紋的疤。太淺了,她自己有時候都註意不到。

鄭美玲擡手掩住疤痕,“嗨,那玩意兒啊,都老黃歷了,早好了。”

“什麽時候的事?”雪球語氣冰,臉也冷。

鄭美玲發虛,“……就你高考那年。”

空氣又涼了幾度。那句話像按下倒帶鍵。

那個高考後的夏天,她收拾好行李準備去深圳。就在上車前,鄭美玲打來電話,說公司出了急事,這次別來了,寒假再說。

她當時滿腦子亂七八糟地猜:是不是她那邊有人了?不想自己過去打擾?

她賭氣掉頭回了家,一個月沒聯系。

原來那通電話背後,是病房,是手術刀,是鄭美玲一個人躺在南方醫院的床上,縫合一場誰也不知道的創口。

“為什麽不告訴我?”

鄭美玲原以為,這事能藏一輩子,藏到咽氣。可人一上了年紀,腦子就不夠使了。剛進門前還想著把檢查單帶上,護士一喊名字,她就忘了。

這輩子她最擅長的事就是“該扛的自己扛”。從機械廠下崗,到南方拼出一間房,吃過多少苦她都懶得數。她不愛講,更不願把這些寫在臉上。

她始終覺得,人活著,要留點體面,尤其在孩子面前。

她不敢看林雪球的眼睛,那眼神沈得像塊壓秤的鐵,落在那裏,移都移不開。

“你剛高考完,正該松快松快,我說這個幹啥?又不是什麽大病。”

那時的她連呼吸都帶著疼,卻硬是在電話裏裝出風風火火的腔調。

不是不想說,是怕——怕女兒看見她那副樣子。她只想讓林雪球像小時候那樣,覺得她是最頂天立地的媽。

她伸手想把那張單子抽回來,林雪球卻還是沒松。

母女倆一左一右,像各自攥著一段舊賬,誰都不肯先放。

直到診室的門,又一次被打開。

“鄭女士,”護士進門輕聲說,“乳腺B超發現一個結節,醫生建議補拍個鉬靶片,確認一下性質。”

鄭美玲眼神都沒晃,“不就是結節嘛,女的過了五十,不長點不正常。”

護士倒也見多不怪,笑著安慰:“是的阿姨,別太緊張。我們先去影像科加個號。”

護士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鄭美玲也不慌,像是真的覺得那結節無關緊要,邊走邊整理衣角。

林雪球跟上去,步子卻踩得很沈,她垂下眼,盯著腳下那一格一格地磚。

那年夏天,她媽是怕她小,怕她擔不起事。

可現在呢——萬一真查出問題,她能擔得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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