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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47 遲來二十年的團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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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47 遲來二十年的團圓年

大年三十的爆竹聲比鬧鐘響得早,天還黑著,林雪球就被吵醒了。她剛把腦袋往枕頭裏埋,就聽見外屋叮咣五四響得比鞭炮還熱鬧。

“林志風!大年下的你非得找不痛快是吧?”

林雪球推門一看,滿屋子紅得晃眼。福字糊了滿墻,塑料串燈在暖氣片上烤得發蔫,窗花上的金粉簌簌地往下掉。

林志風正貓著腰往鄭美玲身上纏串燈,活像給棕子系紅線。鄭美玲兩手提著滴溜轉的燈籠,擡腳就踹,老林卻靈巧躲開了。

“閨女快關燈!”老林扭頭喊。

林雪球配合地按滅開關。

黑暗裏突然蹦出鄭美玲紅紅綠綠的臉,那串彩燈正在她胸前亂閃,活像墳地裏的鬼火。眼瞅著老媽要發作,林雪球趕緊開燈,老林手忙腳亂解電線,還是挨了記結實的肘擊。

這已經是鄭美玲指揮作戰的第四天。

臘月二十七她揮著雞毛撣子趕老林掃房,灰土暴塵裏突然想起西屋頂棚還藏著半筐凍梨;二十八號押著全家去澡堂子,搓澡巾刮得人皮肉生疼;二十九的油鍋就沒熄過火,炸肉丸、炸油糕的香氣順著門縫往外鉆,勾得野貓在院墻上排排坐。

眼下這通折騰,不過是年三十的開場鑼鼓。

林雪球反覆追問鄭美玲自己能幹點啥,她讓她保持喘氣兒就行。

九點剛過,史秀珍拎著只大公雞風風火火闖進院。那雞撲棱著翅膀,在雪地上劃拉出幾道淩亂的爪印。只見她左手掐住雞冠,右手菜刀寒光一閃,雞脖子就歪在了搪瓷盆沿上。

鄭美玲早備好一盆滾水,熱氣在冷空氣裏騰起白煙。兩個女人往小板凳上一坐,褪毛的動作利索得晃出虛影。

生活曾像個小偷,悄沒聲兒地順走了這一家子二十年的團圓飯。如今倒像是良心發現,又還了回來。

林雪球記得最清楚的是高二那年在深圳過春節。

那天吃完年夜飯,鄭美玲邊刷碗邊說:“要是就我自個兒,早鉆被窩了。”那時才八點不到,她轉身給老林打電話,電話那頭吸溜餃子的聲音格外響。老林說:“跟你奶吃完就歇了,春晚都沒開。”雪球舉著電話楞神,窗外的煙花把她的影子投在墻上,忽大忽小。

後來她總算咂摸出滋味,自己就像個活體春聯,她在哪兒,哪兒就勉強算過年。可人又不能劈成兩半,最後幹脆哪兒都不去。在北京出租屋裏點外賣那年,她對著黃燜雞米飯笑出聲。

這下好了,對誰都公平,連年味兒都公平地分不到一口。

而眼下這頓團圓飯,熱鬧得甚至帶了點報覆的意味。

雪球知道這一家子是這些年缺了太多,誰也不肯再將就一口。鄭美玲像打仗似的指揮著,林志風在竈臺前翻炒出油火亂竄,史秀珍一邊罵咧咧一邊摘菜,仨人鬧騰得跟開流水席似的。連蒸鍋裏的水汽都騰出種“今兒不給自己爭口氣就枉過年”的架勢。

結果,真讓他們端出了十道菜,熱騰騰地攤了一整桌,顏色呼應,香氣連環。鄭美玲說,這是十全十美。

有林志風招牌的醬燜鯽魚,史秀珍的拆骨肉炒蒜苗,鄭美玲硬是現學現賣炸了一盤焦黃的春卷,筷子剛夾起來就聽“哢啦”一聲,炸皮酥得像新雪落地。

鍋碗瓢盆的聲響終於停下時,屋子安靜下來,只剩香氣在空中打轉。

飯桌上,林志風從老立櫃裏摸出那瓶茅臺,他給史秀珍斟滿一杯,“媽,這酒雪球買的,就等您來開封呢。”

老太太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舌頭在上顎蹭了蹭,“嗯,是比散白順溜。這多錢啊?”

林志風剛要顯擺價錢,屁股底下卻被雪球踹了一腳,他蹭地坐正,不敢吱聲。

林雪球知道,要是奶奶聽見“幾千塊一瓶”那準得掀桌。她眼神飄了下,“不貴,就比我爸平時喝的貴一點。”

可千防萬防,老太太還是發了難。

吃完一口肉,放下筷子,史秀珍忽把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到林志風和鄭美玲中間。她用筷尖“當當”點了點碗沿,問:“你倆,這到底算個啥事兒?”

老林楞神的工夫,鄭美玲的耳根子已經紅得像窗上的剪紙。

“等著!”林志風猛地躥起來,翻箱倒櫃找出兩個紅本本,“民政局放假前趕著辦的!”結婚證攤在桌上,照片裏倆人頭挨著頭,笑得像剛撿著錢。

史秀珍斜眼瞅著鄭美玲,嘴角一撇,“沒出息的玩意兒,外頭撲騰了二十年,末了還不是回這麻雀窩?”

“大過年的您能不能說句人話?”鄭美玲佯裝不高興,放飯碗時力道重了些。

老林趕忙打圓場,“媽,你心裏明明也樂呵,咋就不能說兩句舒心話呢?”

“想聽舒心話?”老太太眼珠子滴溜一轉,“等我蹬腿那天,托夢說給你聽!”

鄭美玲抄起個炸油糕就往史秀珍嘴裏塞,“那還是留著您自個兒聽吧!”

滾燙的豆沙餡兒燙得老太太“哎呦”一聲,假牙粘在油炸糕上被帶了出來。

一屋子人頓時笑開了鍋。

老太太也不惱,把假牙往圍裙上蹭了蹭,又麻利地塞回嘴裏,“你們這面和太黏了,吃了腸子都得黏一堆兒,明年還是我來吧!”

“那等雪球孩子落地,您就搬過來住。”鄭美玲說。

史秀珍樂了,“我伺候完你們伺候你閨女,臨了還得伺候你閨女的崽子?美得你!”

鄭美玲笑道:“誰讓您帶孩子了?是我伺候您!”

“用不著!”史秀珍一仰脖幹了杯中酒,“我腿腳比你們利索多了。你倆五十來歲老房子著火,我可不當那盆洗腳水!”

鄭美玲還要爭辯,老太太擺擺手,“等我哪天爬不動炕沿再說。”她笑著伸手擰了擰孫女的臉,“聽見沒?讓你家小崽子快點出來,太姥姥壓歲錢都備好了。”

林雪球望著眼前這鬧哄哄的一幕,整個人恍惚起來。

鄭美玲的笑紋裏藏著未幹的淚花,林志風自顧自像摸寶貝似的一遍遍摸著那小紅本兒,老太太嘴邊沾著的豆沙餡還泛著油光。

這一切那麽真實,可還是好似在做一場甜美的夢。

那些年獨自咽下的年夜飯,那些在電話兩頭相對無言的除夕夜,此刻都化作了桌上這瓶見底的茅臺,辛辣過後,餘味回甘。

她下意識撫上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要是早知道,這裏孕育的小生命竟能像根紅線,把離散二十年的家人一個個牽回來,她恨不得能早點懷上,讓這場團聚來得更早些。

外面爆竹聲乍響,驚得她一個激靈。袁星火不知何時站到了她身後,溫熱的掌心覆上她的肩膀。

“想啥呢?”他聲音很輕,卻蓋過了滿屋的喧鬧。

林雪球搖搖頭,眼眶有些發燙。她又想起袁星火那句,“錯過的咱不提了。”

對,過去的,錯過的,就不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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