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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42 她有她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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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42 她有她的太陽

林雪球試圖將手腕從母親掌心抽出,卻反被握得更緊。像尾被網住的魚,徒勞掙紮。

鄭美玲眼睛一豎,開始翻起了舊賬。“疼成那樣不吭聲?那年要不是媽趕緊叫了救護車,你早昏過去了!”

那一年她剛畢業,因急性闌尾炎疼得幾乎連站都站不穩,蜷縮在出租屋的床上。身體的劇痛讓她連電話都拿不穩,卻依然強忍著。是鄭美玲隔著電話捕捉到她斷斷續續的呼吸聲,馬上意識到不對勁,連夜打了救護車。

那是自打母親離去後,她從她那接收到的最迅猛、也最篤定的關懷。她當時感動了許久,仿佛終於確認,那些無法言說的掛牽和疼愛,真的可以穿越萬裏,也能穿透沈默,在最緊急的一刻,靠著母親的直覺及時到來。

“還有上回手機凍沒電那事兒,你跟陌生人張個嘴能咋的?非坐那破公交折騰倆鐘頭!”鄭美玲越說越氣,“本科畢業那會兒,說什麽斯坦福太遠,呸!你就是舍不得我賣了深圳那套老破小!”

她聲音低低,帶著舊日遺憾,“我買的時候不值錢,連電梯都沒有……”

林雪球從未告訴過母親,當年收到offer時,自己的確偷偷查過深圳那套房的市價,正好勉強覆蓋兩年的留學費用。可她不想讓母親為她再一次“清空自己”。她說不出口,也做不到。

後來,她拒絕了offer。理由她說得漂亮:“國內機會多,發展快。”可真正讓她卻步的,是那一筆自己不敢開口要的犧牲。

她以為只有她知道,原來母親也知道。

“咱們仨啊,一個比一個能裝大尾巴狼!”鄭美玲氣得直抖,掰著指頭數落,“你爸當年哪是恨我打胎?他是怕拖著我過苦日子!我罵他窮講排場是真恨透了?要不狠點罵,我哪下得了決心走人?”

“我那時候也不是不想跟你走啊……我奶說——”

林雪球話沒說完,就被母親劈頭打斷:“我早知道!”

她的語氣慢了下來,像在跨過一道舊傷口,帶著點不願回首的抗拒,“那年,我扒著火車窗往外看,你縮在棉襖裏,凍得臉都紫了,跟個小貓仔兒似的……”

她狠狠吸了口氣,把情緒咽回,“可真把你帶走了呢?咱娘倆當時指不定就得在哪個橋洞底下啃冷饅頭。”

鄭美玲正低頭拭淚,門卻“哐”一聲被推開。

林志風探頭進來,一眼看見哭得花了妝的媳婦,再一眼瞧見正低頭摳指甲的閨女,楞了下,咳了咳,“我忘拿手機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躥到茶幾前,抓起那只塑料殼的老手機,一時沒抓穩,在掌心打了個滑。一大把年紀的他像做錯事的小學生似的,貓著腰往門口退。剛摸到門把,又悄悄探回半個腦袋,“羊排……我挑瘦點的啊?”

沒等人回話,門便“哢噠”一聲合上了。

鄭美玲含著淚罵了一句:“沒心沒肺的老東西!”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看見沒?別學你媽活得太較真,學學你爸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兒。”

她伸出指頭,輕輕點了點林雪球的眉心。

“你爸總在電話裏誇你懂事,可我聽了心裏直發酸。十歲的小孩就知道自己設鬧鐘、不用人叫起床,還知道去衛生所幫你奶開降壓藥,這能叫好事兒?”

她聲音放輕了,像掰著話一點點給閨女剖開,“現在想啊,那不是懂事,是沒人可靠。你小小年紀誰也不麻煩,那不是聰明,是我們這當爹媽的,欠了你太多。”

一滴眼淚落在林雪球的手背上,燙得像焊槍燎過似的,滾進了她心口最軟的一塊肉。

十歲清晨怕驚醒父親慌忙按停鬧鐘的指尖、衛生所門口攥著降壓藥發抖的小手,這些凍在心窩的寒冰,此刻竟被鄭美玲的話語隔著歲月焐暖,仿佛她早已穿越時光,在每個孤獨的瞬間都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林雪球慌忙低頭,卻已經晚了。

“哎呦餵!”鄭美玲怪叫一聲,手指頭蘸著她眼角的淚就往臉上抹,“可算見著活的了!我閨女原來會掉金豆子啊?”

“三十了咋的?在媽跟前你永遠是小丫頭片子!”她模仿著林雪球小時候的腔調,“媽!瓶蓋擰不開!爸!這題不會!——現在照樣能使喚我們!”

“袁星火前天還說呢,”林雪球破涕為笑,“我小時候學雞兔同籠,把他急得直薅自己頭發。”

“呸!你隨你爸,腦子活泛著呢!就是當時不用正地方。記不記得你非要跟他學燒烤?”她一拍大腿樂了起來,“好家夥,我的媽呀,我心想完蛋了,我閨女這是要繼承家業了。”

林雪球嘴角一彎,眼裏漾出笑,“我記得,我爸還拿燒烤簽字教我算數,說要結合我興趣快樂學習。”

“拉倒吧,算了屁大會兒功夫,你倆就把竹簽子全掰了,拿膠棒把竹簽子糊出個房子,我當時看著一肚子氣!”

母女倆笑得東倒西歪,林雪球腳上拖鞋都甩飛了一只。

笑著笑著,鄭美玲又靜下來,“興許……我走了反倒是好事?我要還在你們身邊,指不定真成燒烤西施了……”

林雪球想躲,卻被母親一把摟住。這個懷抱暖烘烘的,讓她想起小時候發燒時,母親用棉被把她裹成粽子的溫度。

“有時候半夜睡不著,我就琢磨啊……”鄭美玲的手掌輕輕拍著女兒的後背,像在哄嬰兒打嗝,“你現在這麽出息,名校畢業,能在北京大公司上班,按理說我該偷著樂。”她摩挲著閨女的手,“可要是時光能倒流,我寧願你還像小時候那樣,成天跟在你爸屁股後頭轉悠,學不會算術就撒潑打滾。哪怕最後真繼承了這個破燒烤攤呢?至少……”

話說到一半,鄭美玲又咽了回去,“可我這人吶,天生就是個要強命。就算重來一百回,我肯定還是得往外跑,還是得把你留給你爸。”

林雪球的腳觸到溫熱的地磚,腳趾頭蜷了蜷,“媽,我現在挺好的。真的。”

“我也想了想,哪能說親近就親近?我有時候都不敢對你把話說重了。”

母女對視片刻。

林雪球其實想開口的,哪怕一句簡單的解釋。她想告訴母親,她們之間並非真的不親近,而是……太在意了。

從小到大,她一直小心翼翼地愛著這個遠處的母親。怕她失望,怕她誤會,更怕自己哪句口不擇言,把這僅有的親情磕出裂痕。

可她終究什麽也沒說。只是靜靜看著鄭美玲那雙略顯浮腫的眼,輕輕垂下眼睫。

她知道,母親會懂的。

不親近,不是不愛。反而是愛得太深,才計較分寸。

鄭美玲低頭笑了笑,“媽這二十年就琢磨怎麽多掙錢,往後啊,得學著怎麽把日子過甜嘍。” 她把女兒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過去缺的慢慢補,但你別不給你媽機會,別張羅跑。”

說到這,她的眼神陡然犀利,“你不是嫌我倆嘮叨煩,才去找那小子吧?”

“哪呀?”林雪球失笑,眼角還帶著濕意,“就是想學你和我奶,活得痛快一點。”

鄭美玲長長地“哦”了一聲,整個人像卸了擔子似的往沙發上一靠,“對!就是個痛快。”她踢掉拖鞋,把腳架在茶幾上,襪底還沾著個瓜子皮,“活著就是個痛快,不憋屈自己。”

鄭美玲從果盤裏摸了個橘子,利落地剝開,分給林雪球一半。

她覺得母親說的“痛快”就像此刻手中這瓣橘子,不必先問是酸是甜,只管剝開來嘗。要是甜的自然歡喜,要是酸的也自有其滋味。這世上要是人人都怕吃到酸橘子就不敢買,那橘子樹怕是早該絕跡了。

況且,她偏偏從小就愛這口酸勁兒。她本來就不怕吃到酸橘子,那還怕什麽?

她又想起那個相框裏的向日葵,那株永遠定格在盛放姿態的花,此刻在她心裏活了過來,或許此時的她還當不了誰的小太陽,或許她這輩子都學不會做別人的太陽,可她還有她的太陽在,肚子裏的小豆子就總能蹭到點光和熱。

她不否認,今日與袁星火的那個吻裏,確實帶著些賭氣的意味。可直到此刻,她確定,對於未來,她真的沒那麽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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