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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33 摔碎那個紫砂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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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33 摔碎那個紫砂壺

廚房玻璃門映出袁星火繃直的背。他正切菜,刀剁在案板上的聲音又急又重。葛艷站在門口,手指絞著衣服邊兒,猶豫了半天才開口,“你爸回來了……要不,再炒個菜?”

袁星火頭都沒擡,“沒他的份。”

客廳裏,袁金海陷坐在真皮沙發上,手指頭在茶幾上敲得跟打電報似的。燒水壺“咕嘟咕嘟”冒著白氣,映得他那張老臉陰晴不定。“聽說老林家把金海灣的錢全結了?”他冷笑一聲,“怎麽,看不起咱們家啊?”

葛艷正攥著遙控器換臺,聞言手指一緊,她盯著電視裏嘻嘻哈哈的綜藝節目,硬邦邦地甩出一句,“人家非要給,我還能攔著不成?”

水壺“啪”地跳了閘,蒸汽撲在袁金海眼鏡片上,糊成一片白霧。“攔不住?”袁金海一拍茶幾,茶盤上的茶杯跳起來,“當年攔小辰進門的時候,你可利索得很!”他盯著廚房方向,聲音拔高,“現在倒好,親兒子要帶個揣著別人野種的女人進門……”

袁星火把鍋鏟摔在竈臺上,三步並作兩步沖進客廳。袁金海話說到一半的嘴僵住,最後只化作聲冷哼。

袁星火沒急著發作,先拿眼神往葛艷臉上掃了一圈。葛艷被他看得心虛,“在金海灣鬧得有點難看,我哪瞞得住。”

袁金海這會兒倒穩如泰山,慢條斯理地往紫砂杯裏斟茶,“你媽這輩子有錢不舍得花,就愛撿破爛。”眼睛往袁星火身上一斜,“你倒是學了個十成十。”

這話像根引線,直接把袁星火點炸了,“少他媽在那陰陽怪氣,”他冷笑,“我媽撿的最大的破爛就是你。”

袁金海那張老臉頓時僵得像凍硬的豬皮,嘴角抽了抽,又強堆出個假笑,“星火啊……爸這都是為你好。”他搓著金戒指,“就咱家這條件二十出頭的水靈姑娘排著隊等你挑,何必……”

“不是誰都像你,就喜歡二十歲小姑娘。”袁星火打斷他,眼神輕蔑。

袁金海被噎得臉色發青,“可也不能當接盤俠吧?傳出去多丟人!”

“你幹那些事才叫丟人。”袁星火寸步不讓。

袁金海終於繃不住,“騰”地從沙發上彈起來,金絲眼鏡滑到了鼻尖上,“你們娘倆——”手指頭輪指著葛艷和袁星火,“揪著我這點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沒完沒了是吧?”

“對,”袁星火直視著他,“等你死了那天,墳頭草我都不給你拔。”

“好!好得很!”袁金海氣得渾身發抖,“我這就改遺囑,你這個兒子我根本指望不上!”

“對,你早點去找你的小辰。”袁星火冷笑。

“小辰比你貼心多了!”袁金海脫口而出。

葛艷插話,聲音尖利,“還小辰呢?人家早就不姓袁了!當年協議一簽,那小三兒看撈不著錢,轉頭就嫁去哈爾濱了!你當我不知道?”她譏諷地笑著,“真是笑死人,電話號一換,人家住哪都不知道,還惦記呢?你那寶貝小辰現在可是管別人叫爹呢!”

袁金海被戳到痛處,徹底暴怒,“小辰好歹流的是我袁家的血!那林雪球肚子揣著的是別人的野種!”

話音未落,袁星火抄起茶幾上的紫砂壺就砸在地上,陶片混著茶湯四濺,“你他媽再說一遍?!”

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害怕,而是這麽多年積壓的憤怒終於找到了出口。那個總是嬉皮笑臉的大男孩不見了,此刻站在袁金海面前的,是一個失控到足以讓他畏懼的男人。

葛艷趕緊拉住兒子的胳膊,她能感覺到兒子繃緊的肌肉在顫抖。“老袁,”她轉向袁金海,“你摸著良心說,當年要不是你……”

“當年要不是你搞出那麽些烏七八糟的事,”袁星火接過話頭,“我早跟她一起去北京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也犯不著現在想給人家接盤,人家都不稀罕。”

這句話像刀子一樣紮進葛艷心裏。

她想起那年夏天,兒子收到師大錄取通知書時黯淡的眼神。原來他一直在後悔,後悔沒跟著那個姑娘走。

“別說那些沒用的,明天找律師改遺囑。”袁金海油鹽不進,整了整西裝領子,眼神冰冷地看向袁星火,“袁家的錢,一滴都流不到外人手裏。”

葛艷的怒火也被點燃,“放你娘的羅圈屁!”

她步履匆匆回屋,隨後把賬本摔在袁金海面前,“金海灣是你一個人的?你說改就改?”她手指按著賬本上的數字,“當年盤澡堂子的錢都是我找娘家要的!開澡堂時候我在女賓搓澡,手都泡爛了,你在幹啥?裝修金海灣那年,我和銀行談貸款喝出胃潰瘍,你在幹啥?”

袁金海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但葛艷還沒說完,“還一滴流不到外人手裏?這麽些年你的那部分早都花外面那些女的身上了!還好意思說袁家的錢?”

袁金海反唇相譏,“你這麽能幹,金海灣都是你的,那你咋不離婚?當年還跟我尋死覓活?”

葛艷看了眼身旁的袁星火,兒子蒼白的臉色讓她心如刀絞,“因為我不想讓我兒子沒有爹,”她一字一句地說,“可如今看來,有你這個老畜生還不如沒有!”

“咋地?要離啊?”袁金海挑釁地問。

“離!”葛艷斬釘截鐵,“明天我找律師做財產分割,大不了法院見。”她冷笑,“你這麽些年往外頭送出多少錢,我都記著賬呢,你一分便宜也別想占。”

“滾!都給我滾!”袁金海抓起茶幾上的煙灰缸就向二人砸了過去。

煙灰缸碎在葛艷腳邊,她雙手抱懷,紋絲不動,“這是機械廠當年分到我家的,地皮是我家的,我憑啥走?”

二人就這麽劍拔弩張地對峙著。

袁金海突然一個轉身,皮鞋跟在瓷磚上碾出刺耳的聲響。

砰!防盜門被摔得震天響。

葛艷盯著滿地狼藉,碎陶片、碎玻璃、潑灑的茶水,泡發的煙頭,她像被抽了骨頭似的,整個人滑坐在地。

“媽!”袁星火沖過去,膝蓋磕在瓷磚上發出悶響。他握住母親的手,那雙手冰涼得像在冰水裏泡過,還保持著指甲掐進掌心的姿勢。

“火啊,沒事,”葛艷輕聲說,聲音透著疲憊,“本來有他沒他都一樣。”她勉強扯出笑容,“錢上他一分別想占著便宜。”

“這些話,”袁星火輕嘆,“他領那孩子上門那天,你就該提了。”

葛艷搖搖頭,伸手摸了摸兒子的臉,“媽是怕你難過。”她的指尖在抖,“可現在想想,忍了這麽多年,反而讓你更難過。”

袁星火紅了眼。他想起十七歲那年,父親帶著那個小男孩回家時,母親把他鎖在房間裏不讓看。當時他以為母親是怕他和袁金海打起來,現在才明白,她是在保護他對“父親”最後那點幻想。

袁星火把一地狼藉都收拾完,來到葛艷房門口,已經聽不到她的哭聲了。也許她睡了,或者怕他擔心在蒙著被子偷偷哭,可他已經沒多餘力氣多管了。

他輕手輕腳地關上門,門口的聲控燈應聲而亮,照著他手裏那袋垃圾——裏頭躺著袁金海最愛的紫砂壺殘骸,他早就看那充滿了譏諷味道的“海納百川”不順眼了。

小時候他其實挺想黏著他的。

他記得,有一次下雪,他在院子裏堆雪人,堆到一半,手凍紅了,也沒進屋。因為袁金海站在窗後打電話,他怕一進門,就被他說“吵”。

結果等電話打完了,袁金海只是隔著窗戶說了句:“飯自己解決”然後就走了。他當時也沒覺得難過,反倒是在心裏替他找借口:“他可能太忙了。”“可能剛談完重要客戶。”“可能不是不關心我,只是不擅長表達。”

後來他慢慢明白,那不是“不會愛”,也不是“忙”。

那是真沒心。

他能對一個女人撒完謊回家接著笑著吃飯,能帶別的孩子進門,還說“你得學著接納”。

他從來就沒拿出心來給過任何人,他眼裏就只有自己。

夜風刮得他一個激靈,等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到了鐵道公園。羽絨服忘穿了,毛衣袖口還沾著茶葉,這副狼狽樣讓他覺得自己像條流浪狗。

他摸出手機劃開微信,給林雪球發了條信息,“來鐵道公園陪我坐會兒。”

對方回得迅速,但簡潔到連主語都省了,“和媽看劇。”

袁星火在心裏暗罵了句“小白眼狼”。擱從前,但凡林雪球發條信息說“來找我”,他就算蹲坑蹲到一半都能硬生生夾斷,提著褲子就往她家跑。可輪到他喊她呢,這丫頭不是嫌“風大”就是喊“腿酸”。

他盯著手機屏幕上的“和媽看劇”四個字,想起那年冬天,雪球爸媽剛離婚那會兒,他除了她睡覺的時間,幾乎長在了老林家。寫作業時給她暖手,在學校不想吃飯時他一口一口哄著她吃,連她半夜做噩夢驚醒,只要一通電話,他都立刻打著手電筒過來敲窗戶。

現在倒好,風水輪流轉。他爸媽離了,她爸媽覆婚了。這丫頭現在有爹疼有娘愛的,哪還需要他這個跟屁蟲?

初中寒假的時候,因為鄭姨給她買了去深圳的機票,她格外開心,非拉著他來這鐵道公園堆雪人,說堆個雪球陪他。結果兩人的棉鞋都濕透了。回家路上,他把自己的圍巾扯成兩半,分別裹在她腳上,然後一手拎一只棉鞋,背著她往家走。

“袁星火你傻不傻,”記憶裏的小姑娘趴在他背上咯咯笑,“你那圍巾多貴啊。”

少年時的他回答了什麽?好像是……

“貴啥貴,你開心就值。”

夜風吹得他眼睛發酸。二十年過去,這話依然還作數。

沒關系,他在心裏對自己說,只要她過得開心,不需要他了,那就不需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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