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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31 包子要捏多少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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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31 包子要捏多少褶

鄭美玲坐在秋千上,林志風就站在她邊上,一手輕輕晃著鐵鏈。

“相中能咋的?我嫁啊?”她翻個白眼,嘴角卻翹起來,“當爹媽的把蒺藜狗子掃幹凈,走哪條道得閨女自己趟。”她擡手戳林志風腦門,“倒是你,見天兒笑呵呵跟面團似的,這個家沒我早讓人捏扁了!”

林志風嘿嘿樂了,順勢拍馬屁,“那可不,咱家這二十年離了你那就是拖拉機缺軲轆——光突突不挪窩!” 他說著,一邊狗腿地給媳婦捂手,“待會買個大豬蹄,我給你烀了唄?”

“少來這套!” 鄭美玲甩開他起身,邊走邊掰著手指盤算,“袁小子要真有心,得做到這三條:第一、把他媽那碎嘴毛病治了;二、學明白孕婦營養餐咋整;三……”

她卡了殼,想了半天沒憋出來,索性一跺腳,腳步快了,“第三條還沒想好!”

林志風看著她的背影樂了。

哪是立規矩?分明是打算手把手教袁星火咋當姑爺呢。

他下意識去摸煙,一摸——空了。

眼睛一轉就明白,準是被這悍媳婦偷偷扔了。

他快走兩步追上,“要不第三條讓他學換尿布?”

“美的他!”鄭美玲的聲音順著北風飄過來,“換尿戒子還不有手就行啊。”

隔天是禮拜天,天剛擦黑,林志風把發好的面團一摔扔在案板上,圍裙都顧不上解,抹一把手就往外蹽,“燒烤店讓人包圓了,我得趕緊過去搭把手!”

鄭美玲薅面團跟薅仇人似的,手腕子一抖甩出個面劑子,“瞅瞅你爹,半輩子改不了這火燒屁股的德行!”

林雪球洗了手,在板凳上一坐,架勢擺得跟要接班的廚子似的,“媽,這包子咋包?”

鄭美玲眼皮都沒擡,揪了塊面疙瘩往她面前一扔,“你哪會啊?捏面人玩兒去吧。”

林雪球兩根手指戳進發好的面團裏,熱乎勁兒順著指尖直鉆上來,笑道:“你咋跟哄小孩似的?我不會你教我不就得了?”

“教你幹啥?”搟面杖在她手裏轉得飛起,一張張圓皮跟飛盤似的往案板上落。“凡是包餃子包包子烙大餅這種活兒,會的就得幹,不會就等著吃,學它幹啥?”

“那你在北京看見我廚房沒鍋,咋還抹眼淚呢?”林雪球把面疙瘩搓成條,跟玩橡皮泥似的。

鄭美玲舀了一大勺餡往皮上一扣,手指頭翻飛間捏出十八個褶,“爹娘在跟前,用得著你舞刀弄槍?可離了家……”她把包子往屜布上一墩,“網上菜譜一抓一大把,北京買菜多方便,自己做口熱乎的能累死?”

“加班加到後半夜,泡面都懶得燒水。”林雪球有樣學樣地往皮裏塞餡,結果擠得滿手都是。

鄭美玲掐褶的手指慢了下來,“也是……累不說,一個人對冷鍋冷竈的,做出龍肉來也沒滋味。”

林雪球瞅著母親靜下來的側臉,想起初中時第一次去深圳看她。那間小宿舍裏倒是擺著口電鍋,可床頭櫃上的泡面碗都摞成塔了。

林雪球不服,“還說我呢,我要不去,你在深圳一年能開幾次火?”

鄭美玲耳根泛紅,“你拉到吧!我可比你強多了。有一回饞韭菜盒子,下班現和面現烙的!”

她說得興起,嗓門也拔高了些,“我跟你說,咱東北人什麽都能將就,就是不能虧嘴。想吃啥,就得吃到嘴裏去,不然活著還有啥勁兒?”

林雪球撇了撇嘴,沒再接話。她知道,鄭美玲越是心虛,話就越多。

其實,她跟史秀珍、林志風都是一個樣。林雪球有次沒打招呼就回了家,冰箱裏空蕩蕩的。林志風說,他都去奶奶那兒吃飯。

可她轉頭去了奶奶家,打開冰箱,還是空的。

他們自己一個人過日子時,糊弄就糊弄了。可輪到她自己想糊弄自己,就不行。

好在,如今他們又聚在一塊兒了。誰也不用再湊合著吃,糊弄著過。

林雪球笨手笨腳地學著捏褶子,手心沾了粉,指頭還不太聽使喚:“媽,這褶子得捏多少個才合格?”

鄭美玲聞言樂了,沾著面粉的手指戳了戳她腦門:“哎喲餵,我閨女讀書讀傻啦?八個是錦上添花,捏五個照樣香噴噴。又不是考試!”

林雪球低頭看著自己手裏那只歪七扭八的“作品”,忽然想起袁星火說她是“永遠在備考的優等生”,心口像被針尖輕輕紮了一下。

她把那個醜陋的包子放進籠屜,在母親整整齊齊的一排裏,它就像國宴上突然冒出的一個豁口飯碗。

“算了。”她抓起那團失敗品,轉身丟進垃圾桶。面粉在空氣裏揚起一層細白的霧,恍惚間,耳邊又響起葛艷那句紮人的話:“懷了孩子還挑三揀四。”

“扔它幹啥?”鄭美玲不解地瞄了一眼,“頭回包成這樣就不錯了。”

林雪球背過身去洗手,聲音輕飄飄的:“蹭上臟東西了。”

她故作輕快地轉身,“我看你這也差不多包完了,我燒水。”

籠屜一掀,熱氣撲騰出來,直往臉上卷。白白胖胖的包子一排排挨著,褶子鼓鼓的,像剛起的波紋,皮子薄而不破,隱隱透出裏頭的肉餡色。

鄭美玲用筷子挑起一個,輕輕一戳,汁水立刻從底下冒出來,帶著蔥油和豬肉混合的香氣,直往鼻子裏鉆。

她吃得香,三口兩口就下了一個,嘴裏還嘀咕著:“肉沒腥味兒,蔥放得正好。”

飯後,她利索地把熱包子一只只碼進小不銹鋼盆裏,正要蓋蓋子時掃了一眼蒸籠,才發現林雪球那碟子裏,還剩下倆。

“你咋就吃了一個?”

“沒啊,我吃了好幾個。”

鄭美玲盯著她洗碗的背影,狐疑地看了幾秒,沒再追問,只把鍋蓋合上,又用舊毛毯一層層包好。“剛出鍋的才香。”她一邊裹一邊說,“給你爸他們送點兒,順道給你奶也捎幾個。”

臨出門前,擡眼望了女兒的背影一眼,試探問:“跟媽一塊兒去不?”

那背影一動不動,“嫌冷。”

“開新車去,凍不著你。”鄭美玲在門口磨蹭,眼睛黏在閨女後背上。

“吃飽了犯懶。”洗碗布在碗沿上打了個轉。

鄭美玲輕輕嘆了口氣,帶上門。片刻後,發動機的響聲響起,而後慢慢遠去。

林雪球把最後一個碗倒扣在瀝水架上,水珠“嗒嗒”地砸進水池,聲音清亮又空落。

電視裏綜藝節目的笑聲炸開,卻襯得客廳更靜了。

林雪球縮在沙發角落,指尖糾纏起抱枕邊緣的一根線頭,像在拆解一個無形的繩結,每繞一圈都在對抗著內心深處那股想要啃咬指甲的沖動。

經歷了石磊背著她相親那檔子事兒後,林雪球算是把自己這性子摸透了——她骨子裏就受不得半點輕慢,特別是朝夕相處的人。石磊他媽那句“但是他喜歡你嘛,我也給你個機會”就像根魚刺卡在嗓子眼,吐不出來又咽不下去。

她想起小時候參加朗誦比賽,忘詞站在臺上憋得滿臉通紅。臺下家長都在竊竊私語,只有她爸在觀眾席使勁鼓掌,喊得嗓子都劈了音,“我閨女站臺上都比他們好看!”後來評委給了個安慰獎,她爸楞是把獎狀裱起來掛在了客廳正中間。

這種被林志風捧在手心裏長大的底氣,讓她對輕視格外敏感。

葛艷那句“挑三揀四”明明輕飄飄的,卻比石磊他媽那些刻薄話更紮心。她了解葛姨,知道她和石磊他媽那種勢利眼並非一路人,可正因為了解,才更明白這話不是無心之失。

陌生的人相處久了興許可以打破偏見,可朝夕相處的人若存了輕視的心思,日子久了準得磨得人掉層皮。

比起不被愛,被輕視才更像是紮進骨頭的刺。

林雪球揪得抱枕都脫了線。父母這些年雖然分開了,可林志風給她的愛並不缺——小時候摔跤從來不急著扶,而是先問她疼不疼;考試考砸了不問分數,先問想吃啥好吃的。這樣的愛澆灌出來的自尊心,哪經得起別人鞋底子來回碾?

父母誤會消弭又重新靠近,以及袁星火珍藏二十年的塗鴉本,曾讓她隱約窺見她能獲得長久幸福的可能,可在這一瞬,她又退縮了。是啊,這世上能有幾個人像父母那樣,真把她捧在手心裏寵?

可轉念一想,葛艷也不過是站在母親的立場,替兒子爭取優勢罷了。

鑰匙轉動的聲音響起時,林雪球已經換回平常表情。

鄭美玲一推門就看見女兒正對著電視傻樂——就像這些年每次視頻時那樣,永遠只給她看浮在水面上的冰山一角。

“喲,”鄭美玲兩步跨到電視機前,手指精準地戳中音量鍵,“剛跟包子較完勁,現在又跟電視機較勁?這麽大聲,不怕聾了?”

綜藝節目裏主持人誇張的笑臉突然靜了音,顯得林雪球盯著屏幕的樣子格外刻意。

鄭美玲一屁股坐在茶幾上,膝蓋幾乎抵住女兒的膝蓋,“還是說,”她俯身下來,“在跟自個兒較勁呢?”

懷裏的抱枕被勒得變了形。

林雪球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卻撞上沙發靠背,“較什麽勁啊…”尾音飄得厲害。

鄭美玲挑眉,“葛艷那話,真沒往心裏去?”

“我哪有您這麽大火氣。”林雪球直起腰,話鋒一轉,“將心比心嘛。要是袁星火帶著前妻的孩子來提親,您不也得抄掃帚趕人?”她手指摳著抱枕上的線頭,仰著臉露出個過於明亮的笑容。

“嗬!” 鄭美玲也笑了,挪過身來坐在她旁邊,“那你可太小瞧你媽了。”

“就算他帶個足球隊來,只要他養得起,只要你樂意,老娘能給那幫小崽子一人織件毛衣!”說著,她從茶幾底下摸出半袋瓜子倒在茶幾面上,“糖豆買不起整包的,散裝的還供不起?”

林雪球怔了下。

母親這番話像面照妖鏡,把她剛才那些自我安慰照得無處遁形。她的胃猛地一縮,拔腿奔向衛生間。

等她回來時,母親已經把瓜子仁剝了小半碟,推到她面前。她剛坐下,鄭美玲便伸手扳過她的臉,粗糙的拇指輕輕蹭去她因嘔吐擠出的淚痕。

“雪球啊,你當媽這雙眼睛,是擺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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