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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28 無法成為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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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28 無法成為的太陽

液晶屏裏的卡通小人隨著林雪球生澀的操作左搖右晃,一次次跌進水裏。

第五次把袁星火的角色撞下浮橋後,她突然找到了感覺。就像當年解開競賽題時那一刻的靈光乍現,手指飛快地在按鍵上翻跳,眉頭舒展開來。

“哎喲!”袁星火直往後仰,“你真第一次玩?”

林雪球只低低笑了聲,眼睛仍盯著屏幕。

電動房的暖光鋪開,兩人肩影交疊,在墻上晃動不休。仿佛二十年前鐵道旁追逐的孩童。

這種即時反饋的廉價成就感,讓她想起小學試卷上的紅勾——精準、高效,卻空洞得發虛。

袁星火興致勃勃要開第二關,她卻覺得手柄上的防滑紋一粒粒蹭得掌心發癢。

“不玩了。”她將手柄擱在茶幾邊緣,“當年他們離婚幹脆利落,現在覆合也不拖泥帶水,比咱們打游戲還麻利。”

“這叫決斷力。”袁星火側過臉,鏡片後的眼睛亮得很,“看來你也遺傳了這點——說分就分,孩子也說留就留。”

林雪球擡頭,目光直直地望進袁星火的眼睛裏,她忽然想起什麽,“對了,袁老師,你是不是忘了點兒什麽事?”

“那走吧,”袁星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站起身,刻意板起臉模仿當年班主任的語氣,“跟袁老師去教室補課。”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紋路清晰可見。

見林雪球遲遲不動,他輕咳一聲,“這破拖鞋防滑不行,我怕你滑個大跟頭。”話音未落,自己先紅了耳根。

“少來這套。”林雪球嘴上嫌棄,卻還是將手搭了上去。袁星火的手掌比她記憶中的更加寬厚,指腹的繭子蹭過她的皮膚,帶著令人安心的粗糙感。

“都三十年了,”袁星火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咱倆牽手早跟左手牽右手似的。”

“就是,”林雪球輕笑,“我爸媽覆合後第一次牽手,估計都比咱倆有感覺。”

可這段從客廳到茶室不過幾十步的路程裏,相貼的掌心卻漸漸沁出汗意。

林雪球暗自歸咎於金海灣過足的暖氣,袁星火則默默腹誹著洗浴中心難以避免的潮濕。

他們的掌心比往年任何一次牽手都更燙。可誰都不願承認,這個牽過千百次的動作,此刻,竟讓心跳亂了節奏。

茶桌前,袁星火熟練地燙杯溫壺,鐵觀音在紫砂壺中舒展的功夫,他變戲法似的從公文包裏捧出個玻璃相框。

“小雨去年送的教師節禮物。”他指尖撫過亞克力板,陽光透過窗欞,為標本鍍上層金邊,“她說這是和媽媽在陽臺種的,從播種到開花,守了整整四個月。”

林雪球接過標本,相框裏,向日葵的花盤永遠定格在盛放的姿態。

“年級第一,上個月演講比賽奪冠。”袁星火翻出手機,點開某個人的朋友圈。

照片裏,煎餅鍋上攤著一份煎餅,上面用巧克力醬寫了個“100分”。下一張是母女倆的合照,一人舉著一個鏟子,配文:“周末煎餅攤新研發知識煎餅!”

“她之前有篇作文獲了獎,標題是《我的擺攤媽媽》她在作文裏寫過……”袁星火的聲音頓了頓,像是在回憶那篇作文的每一個字,“媽媽擺攤時總哼著歌,有次淋雨收攤,她拉著我踩著水坑比賽誰濺得高。”

茶湯在杯中微微晃動。

“相比之下……”袁星火從包裏取出一個作文本,封皮上的名字被用一個卡通貼紙蓋住了。

林雪球翻開內頁,瞳孔驟然緊縮。

“我想殺了她”幾個字力透紙背,最後一筆甚至劃破了紙張。翻到下一頁,密密麻麻全是“去死”,字跡從憤怒到麻木,最後變成機械的重覆。

“那天我在器材室找到他。他正用碎玻璃劃手臂,說這樣就不用參加下周的奧數集訓。” 茶湯映出他緊鎖的眉頭,“而他母親說,傷口不深就別耽誤課程。”

茶室陷入短暫的沈默,只剩下小炭爐裏松木燃燒的劈啪聲。

“孩子是最敏感的 seismograph(地震儀)。”袁星火突然用了個英文單詞,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能精確測量母親笑容裏有多少真心。焦慮會遺傳,快樂也是。完整的家未必養出健康的孩子,單親家庭也能培育出向陽花。”

袁星火放下茶杯,擡眼看她。

“林雪球,你希望孩子將來在作文裏怎麽寫你?”

茶香彌漫中,林雪球支著下巴陷入沈思。她擡眼時,發現袁星火也支著下巴望著她,燒水壺噴出的白霧在兩人之間織成一道朦朧的紗。

“那袁老師,”她忽然反問,“你希望孩子將來在作文本裏怎麽寫你?”

茶水映出他微微上揚的嘴角,“我希望他寫……我爸爸是世界上最愛我媽媽的人。”

林雪球睫毛輕顫了下,嘴角扯出一個似是而非的弧度,似要笑,又似在疑惑。

“咋了?”袁星火往炭爐裏添了塊松木,火星炸開的瞬間,他眼睛亮得晃人,“有愛的家庭才能讓孩子學會愛,這道理就像……”他的目光掃過茶桌上的向日葵標本,“就像沒有陽光,再好的種子也開不出花來。”

說完,他起身推開雕花木窗,孩童嬉鬧聲湧進來。玻璃倒影裏,林雪球正機械地啃著拇指指甲。

“你看,你又在焦慮了。”他轉身時帶進幾片雪花。

“我只是……覺得我成不了小雨媽媽那樣的太陽。”

袁星火似乎早有預料,手指在公文包夾層摸索片刻,抽出一本邊角卷曲的素描本。

牛皮紙封面上用蠟筆歪歪扭扭寫著“雪球的畫廊”,那個“廊”字還寫錯了。

她顫抖著翻開第一頁,泛黃的紙上,三個小人手拉著手站在向日葵田裏。

紙頁間飄出淡淡的黴味,混著童年蠟筆特有的化學味道。

“怎麽在你這?”她聲音哽住。

“你扔了兩次,”他翻開下一頁,畫上的燒烤架還在冒著卡通狀的煙,“我撿回來兩次。”

紙頁翻到最後一頁。戴著博士帽的小女孩站在高樓頂端,氣泡對話框裏寫著“林不拖累”。筆跡已經褪色,但用力過猛留下的凹痕依然清晰。

“鄭姨走後的第二個月,曾經教十遍都聽不懂的雞兔同籠,後來能列出兩種解法。老師說……”他忽然模仿起小學老師的東北口音,“哎媽呀!這孩子開竅了!”

“自此從小學到高中沒有一次成績在前五名以外。到現在你作為優秀畢生的簡介還在咱們高中展示墻上有一席之地呢。”

“咋了?”林雪球疑惑看他,“這不是挺好嗎?”

“可你把自己活成了永遠在備考的優等生,”袁星火合上塗鴉本,指尖輕輕敲擊著牛皮紙封面,“不允許自己失誤,不接受自己犯錯,每一分力氣都要用在刀刃上,我要是沒猜錯的話,這孩子壓根就是你故意懷的,因為你是個連意外都不允許的人,怎麽可能意外懷孕。”

她一時沒說話,只是盯著那塗鴉本。

林不拖累。她想起小時候玩老鷹捉小雞,當自己是“雞”尾巴最後一個,她不敢拖慢速度,生怕一慢,就被抓住。

“可這有什麽問題?”

袁星火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就像他給學生上科學啟蒙課時那樣,只負責拋出問題,剩下的探索與發現,都要留給學生自己去完成。

他聳聳肩,將作文本和相框一一收進公文包,動作慢條斯理得像在完成某種儀式。拉上拉鏈的瞬間,他整個人突然松弛下來,又變回那個吊兒郎當的袁少爺,懶洋洋地癱在椅背上。

“叮鈴鈴——”他故意拖長聲調模仿下課鈴聲,手掌向上攤開伸到林雪球面前,“學費!”

林雪球拍了下他的掌心,垂下眼眸。

她無法否認,這孩子的到來並非意外。

記憶回到三個月前那個陰沈的下午,體檢報告上“卵巢早衰”四個黑體字像四把尖刀,將她的生育時鐘硬生生撥快十年。

排卵期那天,她站在窗前,看著鉛灰色的天空,用一下午做了決定。

當門鈴響起時,她甚至對著穿衣鏡整理了一下頭發。這個孩子是她精心計算後的選擇,是她向“註定漂泊的命運”發起的最後沖鋒。

“你很會做老師,還留課後題。”她輕聲說,聲音帶著些無助。

袁星火笑著給她續茶,“還行吧。我更擅長等人。”

炭火劈啪聲裏,望著袁星火狡黠的目光,她產生一個荒謬的念頭。

眼前這個男人,或許正在編織一張無形的網,等著她主動邀請他加入這個家庭。因為他確實比她更像一個可以依附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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