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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3 再團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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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3 再團圓

門口的馬路在路燈映射下像條凍僵的銀蛇。

林志風搓著手指,聲音發虛,“咱閨女可是幹金融的,那些殺豬盤的把戲……”話說出口倒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他踢了踢路邊的積雪,“就算是炒股賠了,以她的本事……”

“閉嘴吧你!”鄭美玲掏出手機劃拉著航班信息,“在這幹等不是辦法……”她咬著嘴唇,屏幕藍光映著發紅的眼角,“我現在就訂票,今晚……”

話說到一半,鄭美玲噤了聲。

遠處正傳來行李箱輪子碾過積雪的聲音。她猛地往前探身,看見雪地上一個黑影正往路燈的光暈裏挪,眼看要到了卻忽然矮了半截。

“操!”一聲怒罵刺破雪夜。

林志風的胳膊被鄭美玲掐住,“那是不是雪球?!”指甲幾乎要戳破他的棉襖。

“胡扯!咱閨女啥時候說過臟話?”

鄭美玲已經拽著他往前沖。兩個二十年沒並肩的人,此刻在雪地裏跌跌撞撞地跑,用鞋底劃出兩道交錯的軌跡。

五十米開外,穿著黑色毛呢大衣的女人正跪在雪地裏收拾散落的行李。

林雪球擡頭,北風掀起她的紅色圍巾,碎雪正飄過她的眼前。她用了好一會兒才看清楚眼前的畫面——那個憤然摔門而去的父親,那個決絕南下的母親,此刻竟相互攙扶著站在她面前。

他們的身影在雪幕中微微晃動,就像老照片裏褪了色的影像活了過來。

二十年前的記憶呼嘯而至。那時雪球總愛和小夥伴沿著鐵道瘋跑,直到天黑才回家。遠遠地,總能看見路口那盞路燈下站著兩個人影,母親手裏織著永遠織不完的毛衣,父親把鑰匙圈轉得嘩啦作響。

“作死啊穿這麽單薄!”鄭美玲一把扯開貂絨大衣裹住女兒。

林志風蹲下身,凍紅的手指在雪地裏摸索著拾起散落的物件。見行李箱的拉鏈頭沒了,他直接兩手一壓,甩到了肩頭。

路燈將三人的影子揉成一團。

雪球瞥見母親腳上的細高跟,伸手挽住她胳膊,“還說我呢,這大雪天踩高蹺!”

鄭美玲突然抽出手,快步走到前面。

“媽?”林雪球喊她。

“凍腳。”她抹了把臉,指縫間的銀光比雪還亮。

醬骨頭的香氣填滿整個客廳。

“閨女,咋這麽晚到,手機還關機了,媽差點要買機票去北京。”

“在高鐵上睡過頭了,”雪球低頭擺弄著那散架的行李箱,“手機剛出站就凍關機了。”

這個行李箱跟著林雪球十二年,從大學報到到北京租房,輪子都換過兩回。

這老夥計陪她的年頭,竟然比母親還要久了。

“死心眼子!”鄭美玲將嶄新的桌布甩開,“凍關機就不會借個充電寶?”

“公交卡還能用呢,滴——”她學起刷卡聲。

林志風端著醬骨頭出來,“你就打車唄,到道口你喊嗓子,你爸我出來給你付錢不完事了嗎?遭那罪幹啥?”

“看看夜景也挺好玩的。”行李箱“砰”地彈開,幾條中華煙和茅臺酒滾到鄭美玲腳邊。雪球歉疚地擡頭看了一眼母親,“媽,我不知道你要回來……明天我帶你去商場給你買套護膚品。”

“媽啥都不缺。”鄭美玲彎腰撿起滾落的煙酒,“我回來得急,就想給你個驚喜。”她按住雪球還在收拾箱子的手,“別拾掇了,快去洗手,先吃飯!”

衛生間門關上的剎那,鄭美玲一把拽住林志風的圍裙帶子,聲音壓得極低,“姑爺呢?”

林志風手裏的鍋鏟頓在半空,他扭頭看了眼緊閉的衛生間門,同樣壓低嗓子,“是啊,姑爺呢?”

掰開的豬蹄淋著金黃的蒜汁,醬骨頭和肘子的油光在燈下泛著蜜色。砂鍋裏的殺豬菜咕嘟作響,邊上還擺著溜肉段、炒腰花,滿桌子不見一點綠。

林雪球從老爸手裏接過筷子,“得,又是全葷宴。”

“青菜哪有肉香?”林志風說著,眼睛卻往立櫃那邊瞟。猶豫再三,還是把女兒帶的茅臺放回去,摸了瓶紅酒出來。

林志風給每人倒了滿滿一杯,自己仰脖就是一大口,結果酒剛下肚,桌底下就挨了記狠的,嗆得他直拍胸口。

“姑娘,”林志風抹了把嘴,瞥了一眼正襟危坐的鄭美玲,“石磊單位沒放假啊?”

林雪球吸溜了一片血腸,“咋了?我自己回來不成啊?”

“成!他來了也得蹲墻角啃骨頭。”林志風舀了勺酸菜湯澆在米飯上,眼睛又飄向女兒“那小子會燉排骨不?改天讓他跟爸學兩招。”

“你咋不先教教我呢?”

“成!想學明天教你。”

鄭美玲冷不丁地撂下飯碗,“這腰花都涼了。”她端起菜盤子往廚房走,“林志風!你家微波爐鑲金邊了?過來教教我!”

林志風剛踏進廚房,就被鄭美玲一把拽到冰箱後頭。她反手把廚房門合上,咬著牙縫擠出話來,“沒長眼啊?閨女明顯在躲話頭!”

“你是說……”林志風也壓低嗓子,“黃了?”

“先把菜熱了!”鄭美玲瞪他一眼,低聲罵他:“等吃飽了再問能憋死你?”

兩人空著手回到客廳坐下時,雪球正啃著豬蹄,油汪汪的嘴角翹了翹,“熱個菜還能把菜熱沒了?”

倆人面面相覷,這才想起熱好的腰花忘了從微波爐裏拿出來了。

林志風剛要起身,雪球“啪”地扔下啃光的骨頭,“分了。”

飯桌上沒了聲音。

安靜片刻後,“他……欺負你了?”林志風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麽。

林雪球拿筷子戳著米飯,“那倒沒有。就是性格不合。”

“沒事。”鄭美玲回過神來,舀了勺血腸擱閨女碗裏,“沒扯證沒孩子的,說散就散。”

“你當誰都跟你似的?當年說走就走,人心都是鐵打的?”林志風撂下酒杯,“四年感情能說斷就斷?”

“三年半。”林雪球糾正道,“問題解決不了才解決人的。”

“啥問題解決不了?”林志風急得直拍桌,“男的成熟晚,你看我現在不也……”

“五十二了才成熟?”鄭美玲冷笑,“我要不走,你現在還能在燒烤攤吹牛逼到天亮呢!”

“你給我機會了嗎?”林志風猛地起身,椅子腿在瓷磚上劃出刺耳聲響。

鄭美玲伸手拽住他,“坐下!姑娘吃飯呢!”

林志風梗著脖子摸出煙盒,“我抽根煙去。”

“肺癌晚期可別指望我姑娘伺候!”鄭美玲奪過煙盒,拍在桌上,“姑娘後天就走,能吃幾頓團圓飯?”

林志風脖子依舊梗著,卻慢慢坐回了椅子上。

收拾碗筷時,雪球問起母親的行程安排。

“跟你一起。”鄭美玲擦了擦嘴角,“酒店訂了兩晚。”

林志風插話進來,“就睡個覺,花那冤枉錢幹啥?”他指了指沙發,“我睡那兒,你睡我屋。”

“用不著!”鄭美玲眉毛一挑,“我現在可是……”

“知道知道!”林志風學著她腔調,“對生活品質有追求!知道鄭老板你現在不差錢,我這粗茶淡飯沒把你大金牙硌壞咯?”

“你個土老帽,現在有錢誰鑲金牙,都是弄一口種植牙,瑞士進口的,全口下來七十多萬。”

“七十萬?夠買七十頭牛犢子了!”他湊近掰鄭美玲下巴,“張嘴我瞅瞅啥金貴牙?”

鄭美玲齜牙,林志風湊近仔細瞧著,虎牙尖在燈光下泛著珍珠色。

“不對呀,咋假牙還有窟窿眼呢?這不是當年你吃凍梨崩掉那丫嗎?”

鄭美玲閉上嘴,打開林志風粗巴巴的大手,“我沒種呢。我以後種,我現在牙口好著呢!”

“花那錢幹啥!到時候你把七十萬給我,雇我嚼好了餵你。”

“少扯犢子!”鄭美玲抄起座椅的靠墊砸向林志風,“惡不惡心人!”

林志風梗著脖子要回嘴,忽然瞥見閨女正站在後窗前,肩膀微抖,好像在哭。

窗外飄雪打著旋兒撲在玻璃上,暖氣片上雪球的羊皮靴滴著水,在瓷磚縫匯成細流。

“那混賬真欺負你了?”鄭美玲來到雪球身邊。

林志風默默拿起紙巾盒,往閨女手邊遞。

林雪球忽然擡頭,鼻尖通紅卻帶著笑,“二十年了,你倆鬥嘴咋還跟說相聲似的?”

鄭美玲聞言一怔,心頭泛起酸澀。她只顧著和林志風較勁,差點忘了自己已經缺席這個家的飯桌二十年。

林志風沒聽出話裏的意思,撓了撓花白的鬢角,“聽相聲你不嘎嘎樂,掉啥金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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