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還有我早就不愛喝牛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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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我早就不愛喝牛奶了。

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切割出斑駁光影,言思箏扶著墻起身時,膝蓋傳來輕微的酸脹感,她不知在樓上蜷了多久,連窗外的鳥鳴都從嘈雜歸為稀疏。木質樓梯被踩出輕微的吱呀聲,她垂著眼,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扶手處光滑的包漿,直到樓下的冷空氣漫上來,才恍然回神。

客廳靜得能聽見冰箱制冷的嗡鳴。餐桌旁的椅子空蕩蕩的,林清弦不知什麽時候走,只有桌上的飯菜還氤氳著微弱的熱氣,青瓷碗沿凝著細密的水珠,是保溫罩剛取下不久的痕跡。雞肉在醬汁裏保持著完整的形狀,甚至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林清弦慣用的八角香。

一張淺杏色的便簽壓在白瓷盤下,字跡清雋,只有短短五個字“要吃飯,小箏。” 言思箏的目光在那親昵的稱呼上頓了頓,睫毛微不可察地顫了顫,隨即漠然移開,像是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

她擡手拿起便簽,指腹觸到紙張邊緣的毛邊,又猛地松開,任由它落回桌面。

轉身走向廚房時,視線不經意掃過冰箱門,另一張鵝黃色的便利貼赫然映入眼簾,貼在冷藏層的門把手上位置顯眼。上面的字跡同樣工整,帶著那幾分溫柔“廚房有給你熱的牛奶。”

這一次,言思箏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混雜著莫名的酸澀。

她幾步跨到冰箱前,指尖捏住便利貼的一角用力一扯,紙張發出輕微的撕裂聲。她沒有絲毫猶豫,轉身走向垃圾桶,擡手一揚,鵝黃色的紙片在空中劃過一道短暫的弧線,墜入黑色的桶底,與其他垃圾混在一起再也看不見。

廚房的微波爐還殘留著溫熱的觸感,打開門裏面果然放著一杯溫牛奶,杯壁的溫度剛好不燙嘴。言思箏盯著那杯牛奶看了幾秒,胸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悶得發慌。

她猛地關上微波爐門,聲響在寂靜的廚房裏格外清晰,隨後轉身走出廚房,再也沒有回頭看那桌飯菜和那杯牛奶。

林清弦你做這些事的意義是什麽呢?

還有我早就不愛喝牛奶了。

夜色把街道浸成墨色,江瀾踩著剎車停在定位旁的人行道邊,車窗降下的瞬間,寒風裹著夜的涼意灌了進來。目光掃過飯店緊閉的玻璃門,門口懸掛的晴天娃娃還在風裏晃悠,映得臺階上的影子忽明忽暗,顯然飯局散場已有許久。

路燈的光暈像塊昏黃的絨布,堪堪籠住不遠處立著的身影。林清弦站在路燈正下方,沒穿外套,米白色的真絲襯衫被風掀起邊角,領口的紐扣松開兩顆,露出纖細泛紅的鎖骨。

風是橫沖直撞的,一遍遍拍打在她身上,將她及肩的碎發吹得淩亂,幾縷發絲貼在臉頰和脖頸上,沾著些微不易察覺的濕意,分不清是夜露還是別的。她的手臂自然垂在身側,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著,指甲泛著淡淡的粉白,襯衫的袖口被風卷到小臂,露出的皮膚泛著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顯然是凍了許久。

江瀾推開車門走近才看清她的模樣。林清弦垂著頭,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陰影,睫毛尖似乎沾著細碎的水珠,偶爾輕輕顫動一下。

她的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不是寒風凍出來的那種紅,而是從皮膚裏透出來的、帶著暖意的緋色,唇瓣卻異常水潤,比平時紅得更甚。呼吸時她的肩膀會微微起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迅速散開,留下短暫的痕跡。

湊近了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氣息,不是濃烈的酒氣,而是一種混合著香檳清甜與茉莉香的味道,很淡,被寒風一吹便散了大半,讓人猜不透她究竟喝了多少。

她的雙手交握在小腹前,指節微微泛白,似乎在用力攥著什麽,又像是單純在對抗寒意。腳下的高跟鞋沾了些路邊的泥點,鞋跟處微微傾斜,她的身體也跟著有極輕微的晃動,像是站得有些不穩,卻又固執地保持著筆直的姿態。

江瀾輕咳一聲,林清弦才緩緩擡起頭。她的眼神有些渙散,對焦了兩秒才看清來人,眼底的迷茫漸漸褪去,卻沒露出尋常的笑意,只是嘴唇動了動,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像是被風吹得又像是酒精浸染後的微醺“你來了。” 說話時,她的下頜線輕輕繃緊,脖頸處的血管隱約可見,帶著一種脆弱的緊繃感。

江瀾的腳步頓了頓,眉頭瞬間蹙起。她拿過副駕上的黑色大衣,快步上前,不由分說地披在林清弦肩上。大衣帶著車內空調的溫度,厚重的羊毛材質瞬間隔絕了部分寒風,林清弦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暖意驚到,又像是凍得太久有些難以適應。

“怎麽不穿外套?”江瀾的聲音裏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責備,指尖卻動作輕柔地幫她攏了攏大衣領口,將她露在外面的脖頸裹得嚴實些。指尖觸到她微涼的皮膚時,江瀾心裏咯噔一下,這溫度分明是在寒風裏站了至少半小時。他的目光掃過她泛紅的臉頰,又落在她微微晃動的身形上,語氣沈了沈“喝了多少?”

林清弦垂了垂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掃出一片淺影。她擡手想把大衣還給江瀾,手腕卻被她輕輕按住。“新的,你披著。”江瀾的語氣不容置喙,指腹摩挲著她手腕上微涼的皮膚,“你這狀態,陳秘書呢?怎麽就讓你一個人在外面。”

“沒開車。”林清弦的聲音依舊沙啞,帶著一絲飄忽的輕顫,“飯局結束時,我讓她先回家了,合作方說要送我,我沒讓。”她的目光投向飯店緊閉的大門,眼底掠過一絲覆雜的情緒,快得讓人抓不住,“只喝了點香檳,不多。”

江瀾挑眉,目光落在她泛著水光的唇瓣上。這麽多年了她還是了解林清弦的,她向來酒量不錯,且極有分寸,若是只喝了點香檳,絕不會是這般眼神渙散、站不穩的模樣。

她沒戳破,只是彎腰幫她撣了撣高跟鞋上的泥點,指尖碰到鞋跟處傾斜的卡扣,才發現鞋跟似乎松了,想來是剛才在路邊站得太久,又或許是飯局上不小心崴到了。

“鞋跟壞了?”江瀾擡頭看她,語氣軟了些。

林清弦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鞋,楞了楞,才像是剛發現一般,輕輕“嗯”了一聲“可能是剛才不小心蹭到了。”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垂著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大衣下擺。

江瀾站起身,目光掃過她淩亂的碎發,伸手想幫她撥開,指尖剛要碰到發絲,林清弦卻微微偏頭躲開了。她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絲刻意的疏離,江瀾的手僵在半空,隨即若無其事地收回,轉而指了指自己的車“先上車,外面太冷了。”

林清弦沒說話,點了點頭,跟著她往車邊走去。高跟鞋踩在路面上,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響,每一步都帶著輕微的晃動,江瀾走在她身側,始終與她保持著半步的距離,目光落在她的腳下,隨時準備伸手扶她。

上車後,江瀾先發動了車子,打開暖氣,溫熱的氣流緩緩彌漫開來。她側過身,從副駕儲物格裏拿出一條毛毯,遞給林清弦“裹上吧,林總。”見她接過毛毯卻沒動,只是望著窗外飛逝的街景發呆,江瀾又補充道,“飯局上出什麽事了?”

林清弦的指尖緊緊攥著毛毯的邊角,指節泛白。沈默了幾秒,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疲憊“沒什麽大事。”

“對了,聽說言叔叔生病了,還好嗎?”林清弦的目光依舊停留在窗外,路燈的光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映得她眼底的情緒愈發覆雜,“沒什麽大事。”

江瀾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不是飯局的事情,不是家裏的事情,那就是一個人了——言思箏。

這是她心裏不願觸碰的刺,她沒在追問細節,只是放緩了車速,語氣溫和“餓不餓?前面有家粥鋪還開著,去喝點熱粥?”

林清弦轉過頭看向江瀾,她眼底的迷茫漸漸褪去些許,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好。”說話時她攏了攏身上的大衣,只是那股從飯局上帶來的壓抑,以及想起言思箏時的酸澀,依舊像藤蔓一樣纏繞在心底揮之不去。

粥鋪的暖光透過玻璃門漫出來,驅散了夜的寒意。江瀾推開門時,風鈴叮當作響,店內只零星坐著幾桌晚歸的客人,氤氳的熱氣裹著米香、肉香撲面而來,瞬間將兩人身上的寒氣沖淡了大半。

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江瀾熟練地接過菜單,目光掃過上面的字跡,又擡眼看向對面的林清弦。她已經把大衣脫了搭在椅背上,真絲襯衫的褶皺還沒撫平,領口依舊松著兩顆扣,只是臉頰的潮紅褪去了些,露出原本白皙的膚色,只是眼底的倦意更濃了。“喝點什麽粥?”江瀾的聲音放得很輕,怕驚擾了這份難得的安靜。

林清弦的指尖在微涼的桌面劃過,目光落在窗外的街景上,半晌才回過神輕聲道:“白粥就好。”

“再加一份蝦仁滑蛋和涼拌黃瓜。”江瀾沒問她的意見,直接報了菜名,又對服務員補充,“粥煮得軟爛些,謝謝。”服務員應聲離開後,她才看向林清弦,“光喝白粥沒營養,你今晚估計也沒吃什麽。”

林清弦沒反駁,只是點了點頭,雙手交握放在桌上,指尖依舊有些發涼。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鄰桌偶爾傳來的低語和遠處廚房的鍋碗瓢盆聲。江瀾沒急著追問,只是拿起桌上的茶壺,給她倒了杯溫熱的大麥茶,推到她面前:“先喝點暖暖胃。”

溫熱的茶杯貼著掌心,暖意順著指尖蔓延開來,林清弦捧著杯子,輕輕抿了一口,大麥的焦香混著茶香在舌尖散開,緊繃的神經終於松弛了些。

她垂著眼,看著杯中晃動的茶湯,輕聲開口,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江瀾傾訴“謝謝你能來。”

江瀾握著茶杯的手頓了頓“沒什麽,我們是朋友不是嗎?”

林清弦嗯了嗯,又抿了一口茶後林清弦的聲音微微發顫,眼底泛起一層水光。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壓抑著翻湧的情緒“小箏回來了。”

果然沒有出乎預料,江瀾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裏湧上一絲心疼。江瀾的語氣帶著幾分安撫,“你做得已經很好了,清弦不要給自己這麽多壓力。”

提到言思箏,林清弦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江瀾,你知道嗎她瘦了,瘦了好多,而這都怪我。”

“清弦你們之間…算了。”

江瀾看著她眼底的迷茫與委屈,喉結動了動。她知道言思箏的性子,孤僻、敏感,而林清弦,太過溫柔,也太過執著,但兩個人之間的事情她至今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

江瀾緩緩開口,語氣客觀而溫和“你們之間的事情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但你妹妹肯定不會怪你。”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畢竟你對她的好,不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嗎?順其自然就好。你已經做得夠多了”

這時服務員端著粥和菜走了過來,白粥冒著裊裊熱氣服務員把東西放在桌上,說了聲“慢用”便離開了。

江瀾拿起勺子,給林清弦盛了一碗白粥,推到她面前“先吃飯,吃飽了才有力氣想別的。”

林清弦看著碗裏軟爛的白粥,鼻尖縈繞著淡淡的米香,心裏的委屈似乎消散了些。她拿起勺子,輕輕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裏,下意識打開手機想問言思箏有沒有吃飯,才發覺自己沒有她的微信。

窗外的夜色更濃了,路燈的光透過玻璃照進來,落在兩人身上,江瀾看著她皺著的眉頭,心裏也不是滋味。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滑蛋放進她碗裏“多吃點。”

你也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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