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數字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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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數字三十

◎“就這樣。”◎

昨晚的任務一直到淩晨三點才結束,等到把後續都處理幹凈,我回家一氣睡到下午兩點。

然後在迪恩沒完沒了的電話騷擾裏起床。

“餵——”

“維克多你還不醒嗎?”

電話那頭,死胖子的聲音差點沒震破我耳膜。

“晚宴四點開始,安保出問題你倒是能全身而退,那我們就得被——”

我掛斷了電話,翻個身,卻怎麽也睡不著了。

晚宴四點開始。

洛可可·法爾科內三十歲的生日聚會。

我眨眨眼,想起來這幾年她收到的多到用車搬的禮物。

大多沒拆開過,甚至連包裝都沒看過一眼,她就讓人把東西丟進了倉庫。

胸口一條項鏈硌得我難受,我把它扯出來,卻不自覺的被項鏈墜吸引了視線。

幸運子彈……

我想起來那個十三歲生日簡單粗暴的禮物,草莓味冰淇淋,還有幸運項鏈。

【你比我哥哥更像一個哥哥】

那個女孩這樣說。

【別忘了你是誰】

法爾科內閣下曾這樣告誡我。

子彈項鏈躺在我胸前的十字架傷疤上,那裏埋藏著一次死亡,傷疤之下住著一位天真可愛的姑娘。

我想,我並不知道該送她什麽禮物。

可三十歲生日快樂,洛可可。

於是我決定起床。

*

哥譚最好的殺手的素養不允許我展現疲態,所以我臨出門前吸了一口。雖然有時會影響準頭。

法爾科內位於郊區的莊園已經很熱鬧了,管家帶著一隊幫工東走西走,迪恩還在確定安保的位置。

藥正在勁頭,周圍的景物有些許晃動。顏色鮮艷的和哥譚陰暗的天氣產生了極大的違和感。

我走過去,打量著迪恩的計劃圖。

“西北角不用放那麽多人,閣樓有酒,別讓哈利去那。”

迪恩回頭看我,額頭上亮亮的汗珠。一閃一閃的,晃得我頭暈。

“我的老天,維克多你可算來了。”

“嗯哼。”

我點點頭,把手臂搭在他肩膀上打了個哈欠。

“洛可可怎麽說。”

“她?她沒怎麽說。”

死胖子繼續把頭埋進安保計劃圖裏。

“誰能像你一樣呢,維克多?任務結束直接發個短信或者打個電話給法爾科內小姐就行,無論完成還是失誤,你的獎金也總是最多的。”

語氣裏的羨慕絲毫沒有掩飾。

“要是我們,一旦失誤……天哪,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畢竟——法爾科內小姐是我們唯一的選擇,不是麽。”

他學著洛可可的樣子,極其小聲的吐槽了一句。

【除我之外你們別無選擇,你們只能選擇我。】

我不知道這句話他到底說沒說。

我可能產生了點幻覺。

他好像做了個鬼臉,但在我眼裏,又似乎是洛可可在對我做。

這肯定是幻覺。

“你個學舌鳥。”

我拍拍他的肩膀,轉身向二樓走去。

走廊裏換了地毯,也換了壁畫。從前的沈悶一掃而空,代而取之的是明亮的壁紙顏色。

她原本想在旁白開個窗子的,但那實在是很好的狙擊位置,所以後來只能不了了之。

明亮的壁紙顏色變成了一種歡快的樂符,他們圍著我又唱又跳。是生日歌,還是聖誕歡歌?

我有點頭暈,我應該躺在床上的。

樓梯轉角,我邁出第一步,又停了下來。

是那個哥譚大學社會學的副教授,喬治·霍華德。

這不是幻覺吧……?

他端著一盤未動過的意式風格的生牛肉片,臉上帶著點懊惱的神情。看樣子,是剛從洛可可的書房出來。

不用想我都知道洛可可看到這盤東西的時候表情會是怎樣的僵硬了。

“洛可可不喜歡吃意大利菜裏的任何生肉。”

我走過去,瞥了眼他的表情。

“你是才認識她麽?我還以為……你們都快要結婚了呢。”

話尾帶著詭異的嘲諷意味,但我也不知道是在嘲諷誰。

“可她一整天都沒吃什麽東西了。”

他回答的時候語氣自然柔和,數十年如一日,就像是那次西西裏之旅的初遇。

有的時候我會想,如果在那次西西裏之旅沒有碰巧遇見這位教授,那麽事情會不會有些不同。

會不會……洛可可就不會和他戀愛,甚至結婚呢。

可是我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該結束的早就結束了,就算沒有那個托馬斯·埃利奧特,還會有這個喬治·霍華德,就算沒有這個喬治·霍華德,還會有其他的男人。

她的選擇實在太多,而她也不用再囿於任何一個屬於過去的過時的選擇。

只有洛可可,洛可可是那些人的選擇。

他們只有洛可可這一個選項,除此以外別無選擇。

所以我看向那個男人。

“她喜歡清爽的口味,就算她什麽都不吃,你也可以讓人做份沙拉和橙汁送來。洛可可會因為減肥這個自己都不信的理由而選擇吃掉它的。”

我點燃了一根煙,打火機幾次沒有對準,可能是因為我的手在抖。

“是嗎!謝了。”

他欣喜的走下樓去,腳步輕快。

我微微側身看著他的背影,有點為洛可可選擇了一個並不了解她的男人而擔憂,但又覺得我的擔憂實在無用。

起碼她選了一個很簡單的男人,而他也真的愛她。

“嗨,維克多。”

我擡頭,又是一個喬治·霍華德。

到底哪個才是幻覺。

那種亢奮的感覺終於一點點的從心臟蔓延開來,我狠狠抽了一口煙,指尖還在顫抖。

很好,我現在能——

打十個嗎?

那是洛可可會說的。

“嗨,維克多。”

他重覆一遍。

然後就把槍管懟到了我臉上。

很燙,之前開過一槍?

他是要殺了我?還是——

“搞什麽。”

我又抽了一口煙,走廊周圍的一切都在運動。

壁畫上的花瓶原地破碎又粘合,裏面的幹花枝條上沾著水,四處跑來跑去。

她們嘰嘰喳喳個不停,沒完沒了。

沒完沒了。

“搞什麽鬼。”

我的腦子裏被塞滿了那些喧鬧的花朵的廢話。

他不說話。

我擡手扭斷了他的手腕。

喬治的臉一下子扭曲起來,帶著尖利的叫喊。

扭曲,延長。

畸形到不像人。

走廊從中間折斷,下面是深不可測的裂谷。

“要是沒學會開槍就把槍管懟在我臉上。”

我用他手裏的槍對準他的腦袋,血管裏湧動著熾熱的……

開槍麽。

我問自己。

但洛可可選擇了他。

我把槍扔進了裂谷。

“怎麽開槍,洛可可沒教你麽……”

“維克多你在幹什麽。”

洛可可突然從書房裏探出頭來,她站在門口的位置,因為生日當天亂七八糟的事務一臉憤怒。

“你在自言自語什麽呢!”

我看向剛才喬治站著的位置。

那裏空無一人。

“沒什麽。”

我眨眨眼。

洛可可一步步向我走來,從七歲的模樣,到三十歲。

她向我走來,幻覺帶來的眩暈如潮水般退去。

她向我走來。

幻覺消失了。

我踏在堅實的地板上。

“聽說你一天都沒吃飯了。”

“裙子太緊了。”

她簡單解釋一句,對我招招手。

我跟著她走進書房,她一如往常坐在桌子上,翹著腿,手裏放著酸酸甜甜的暖茶。

“奧斯瓦爾德的事情怎麽樣了。”

她把碎發別到耳後。

“前幾天的破事之後,他再沒消息了?”

“韋恩大廈好不容易建起來,又差點被瓦勒斯卡炸了,還有蝙蝠愛好者四處亂竄。”

我笑笑。

“他不會在這麽不安全的情況下出現的——”

“那你也得找到他啊。”

她不耐煩的打斷了我的話。

“他出獄那天我去接他,可他看見我跟看了鬼一樣。我是鬼嗎?呵,就連今天我過生日,他也不來……”

她垂眸停頓一會,又喝了一大口茶,擡頭看我。

“你為什麽一直端著個冰淇淋?”

冰淇淋?

我低頭。

吸嗨了的後遺癥似乎麻痹了我的大腦。手裏冰冰涼涼的盒子就這樣被我遺忘了好久。

冰淇淋有點融化了,但看起來還好。

我終於想起來自己去GCPD附近的原因了。

這個冰淇淋。

是為了冰淇淋。

“給你買的。”

我把那一大盒冰淇淋球放到桌子上。

然後腦子不知道怎麽想的。

吸嗨了的亢奮沒有離開,我想起來之前在門口看到的那個端著生牛肉的喬治·霍華德。

“他什麽都不知道,哪怕是十年了也不了解你。”

我猶豫著,說。

“洛可可,我——”

而她突然笑了起來,嘴角掛著她幼時才會看到的惡劣玩笑弧度。

“你那個有自己想法的頭發,是不是會讓你的頭很冷?”

我楞了一下。

“什麽?”

然後又反應過來,帶著無奈又縱容的笑意。

“洛可可……”

“行了,我知道了,維克多。”

她打斷我的話。

“也許你不冷,但我的心已經很冷了。還有,我仍然愛吃草莓味冰淇淋球,但這並不能證明什麽。”

“事到如今,我不喜歡你了,但我,也還可以喜歡別人。”

“……也許。”

我勉強擠出一個笑來,帶著自知的絕望。

“也許我還是那麽喜歡機智可愛聰明美麗的洛可可的呢——”

“你總是這樣。”

洛可可搖了搖頭,重覆到。

“你總是這樣,維克多。”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但依舊什麽都沒說出來。

“我糾結過的那個問題其實從根本上就是錯的。”

她說。

“所以問題根本就不在於你有沒有那麽愛我,而是在於,你本來就沒什麽感情,更何況擠出再多一點放到愛我身上。”

沈默。

哥譚陰沈的天氣帶來沈默。

我又抽一口煙,把煙頭扔出窗外。

瑣碎的亢奮感仍在繼續。

“我想談談。”

她看了眼手表。

“談吧,三點之前,待會我要去收拾一下。”

“……好。”

我想了想,下意識從口袋裏拿出另一根煙,但無意間瞥到洛可可的表情。

她已經戒煙很久了。

從遇見那個教授以後。

“太快了……”

“什麽?”

“你長得太快了。”

我深吸一口氣,在那殘存的一點亢奮消失之前抓住了它。

我已經很久很久沒和洛可可說過話了。平時的內務她都給了迪恩,我只有數不盡的任務要去做。我已經活在她的圈子以外很久了,這關系簡單的甚至不如和卡麥·法爾科內閣下。

而這一切的理由其實也很簡單——

【外派最好的,身邊用最忠誠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我甚至無法反駁。

於是我走向窗邊,看著外面。

就好像她在外面一樣。

我說話開始變得絮絮叨叨的,就像是四年前去世的奶奶一樣。

“我……幾乎不記得你是什麽時候開始學會開槍殺人的。說實話,你離開哥譚的那三年,我沒覺得有什麽特別的地方。你走之前我把你當做從小看到大的孩子,帶著點養女兒的成就感,還有……可能還有些什麽別的。但是後來,你回來,很多事情一下子就變了。你終於學會了開槍,甚至能和我一起去執行任務。你看起來不像是你,但我知道洛可可還是那個小姑娘……直到覆活。”

“直到你覆活,洛可可。”

我重覆一遍。

“那個洛可可就徹底不見了,我面前的姑娘歇斯底裏,想讓自己看起來和過去一樣,但她每掩飾的一分都讓自己分外痛苦。包括我。我後悔過,說真的洛可可,我的的確確是後悔過的。可是那時候再後悔,也已經沒什麽用了。”

“再後來,那場由企鵝主持的審判大會,你離開。就連那種懷念過去式的歇斯底裏都不再有了。”

“就這樣,那個我從小看到大的洛可可沒有了。徹底沒有了。一步一步的,我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不,不對。其實我有很多機會的,但是我假裝改變不曾存在。所以也沒有了機會。但現在看來……也許我該慶幸沒有抓住那些機會裏的任何一個。要不然,你都不會是今天這個徹底獨立的洛可可。一個……法爾科內家族的掌權人。”

我長舒一口氣。

就像是把過去十年憋在心裏的話一口氣吐了個幹凈。

所以我下了個結論。

“你能成為今天的你,也好。”

“……你說的,就好像是徹底獨立是什麽了不得的好事情一樣。”

洛可可看著我,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哭還是笑。

“但你說的沒錯,過去的我會怪你沒有抓住那些機會,但現在的我萬分慶幸你沒有阻止我成為今天的我。維克多,謝謝你的冰淇淋。我很喜歡。”

但她又補了一句。

“這是代替那個十三歲的洛可可說的。”

我頓了頓。

我什麽都沒說。

過了一會。

“就這樣?”

“就這樣。”

於是我轉身離開。

*

書房的門輕輕關上。

嘭的一聲,很快就被掩蓋在莊園熱鬧的準備工作聲裏。

洛可可看著桌上的冰淇淋,草莓汁已經化了。

她很少讓冰淇淋有化掉的機會。

除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次,十三歲生日之前,父親問她想不想邀請朋友來。

她走過門口,聽見維克多匯報任務。手裏的冰淇淋似乎帶了血腥味,所以她沒吃。

十三歲生日只有一個人來,三十歲生日的客人名單卻花了一個月來準備。

她想說點什麽,但她已經說過很多話了。所以現在,一句也說不出來。

我已經說過很多了。其他也多說無益。

我沒有親人了。

奧斯瓦爾德也不會來了。

我沒有什麽朋友,除了生意上的。

敲門聲。

“沙拉。”

喬治探出頭來,帶著點可愛的邀功意味。

“我榨了橙汁。你喜歡生菜對吧!我放了很多呢!醬汁是意式黑醋!”

但我還有喬治啊。

她想。

不用多了解我。

但是足夠愛我。

下午四點整,宴會正式開始。

洛可可穿著和那年款式差不多的黑色長裙,只是因為年紀和身份,所以沒了到大腿根的開叉和腰背上的鏤空。換成了更穩重的款式。

Y型珍珠項鏈一直垂到心臟,珍珠耳釘和手鏈也都是最簡單的款式。她很喜歡珍珠,但是跨過了少女的年紀,今天她覺得自己不像三十,像七十。

啊,七十歲洛可可的生日宴會。

她想。

她喝了很多酒,其實她不該喝那麽多的。平時她都控制的很好,但今天洛可可有點想喝。

晚餐順利結束,第一支舞是和喬治,第二支是布魯斯·韋恩。

這算是布魯斯回哥譚以後的第一次正式露面。她和他談起最近的神經病蝙蝠人,帶著揶揄的笑。

還有警告。

托馬斯以埃利奧特家繼承人的身份出席,獲得了第三支舞的機會。

洛可可和他是非常非常好的生意夥伴。

因為背叛。

七點整,洛可可被求婚。

喬治像是個慌張的毛頭小夥子,笑的讓人覺得可憐兮兮的。

她想起另一位永遠從容的哥譚教授,想起她死於無言的愛情。

她被周圍亂糟糟的起哄聲包圍,擡眼時看到了托馬斯,他的表情很奇怪。

所以洛可可就知道,自己不該再看下去了。

她想起上個月的孕檢報告單,她已經想好了名字。

於是洛可可眨了眨眼。

“我願意。”

話尾不知道為什麽帶了哭腔。

戒指很漂亮。

鉆石有那麽大。

也許有一天還會有“有史以來最棒的婚禮”呢。

“我願意。”

她重覆著,眼淚流了下來。

人群歡呼雀躍。

可她不敢回頭。

八點整。

洛可可敲敲高腳杯開始講話。

可她講了什麽,自己也不知道。

九點整。

甜點和舞會都冷淡下來。

十點整。

洛可可開始送客。

十一點。

十一點,她送走了所有人,包括未婚夫。

法爾科內莊園空蕩蕩,前一刻有多熱鬧,這一刻就有多冷清。

她站在門口,看著哥譚的月色。

今晚月色真美啊。

她轉身。

上樓。

走廊一片死寂。

沒有尖叫,沒有槍聲。

她回房間,經過廚房,經過書房。

她回房間,她躺在床上。

萬物沈寂,沒有聲響。

只有古董鐘在慢慢的走,時間在流。

她摘掉耳釘,摘掉項鏈,摘掉戒指。

她打量著那個鉆石閃閃發光的求婚戒指,把它們一氣扔進有著母親蒂凡尼手鏈的盒子裏。

十二點整。

她躺在床上,床尾是胡蘿蔔玩偶。

而她手裏拿著早就化掉了的、粘稠的草莓冰淇淋。

她拿著勺子,一口一口的喝掉了它。

一點整。

洛可可祝自己一夜好夢。

淚水浸透了枕頭,可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麽。

但第二天的朝陽終會照亮自己的窗戶。

而那時候的洛可可也許會伸個懶腰起床。

也許還會講述一個故事,而故事從她三十歲的生日開始。

*

我三十歲生日前幾天,我給很多朋友寫了邀請函。

生日那天他們都來了,還帶著禮物。

我沒有把冰淇淋掉在地上,沒有對任何人頂撞。

我喝了很多酒,還收獲了婚戒,它來自男朋友。

我臨睡前想起過去種種,卻好像已經總結了自己的一生。

我三十歲生日那天,我告訴自己一切都將是新的故事。

可未來究竟如何,我就如同十三歲的那個洛可可。

永遠都不會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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