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彼岸村(三十五):終章 一定要對他好……

關燈
彼岸村(三十五):終章 一定要對他好……

浩瀚的白色彼岸花海綿延到冥河戛然而止, 靜默地守衛著這一條安靜沈緩的黑色玉帶。

不遠處,白花大片傾倒,兩條巨蛇橫亙其中,俱是奄奄一息。

幸存的五位入鏡者並肩站在冥河邊, 註視著那無聲無息的流水。

“在這個鏡中界的所有元素中, 只有冥河還沒有被串聯進去,所以有個與它相關的問題也一直沒有解決, ”說話的是餘州, 他看向白宵晨, “那就是,為什麽站在石橋上,與站在河邊,對河水的感受截然不同。”

說完話, 他帶著其他人走上橋。雙腳踏上去的那一刻, 平靜的河水驀地變得湍急, 就像被點燃了似的, 頃刻間風雲晦暗, 仿佛即將風雨大作。

“天哪, 感覺好明顯,”劉福進說,“就好像流水的音量突然被調大了。”

餘州說:“這也向我們說明, 整條冥河,最有問題的其實是這座橋。”

白宵晨雖然也早發現了不對勁, 但卻還是抱有疑惑:“那河水就沒有異樣嗎?水底會不會還有什麽線索?”

劉福進也說:“咱們要不要給個人……潛下去看看啊?”

姜榭轉眸, 冷笑道:“給個人?包括你嗎?”

劉福進立刻閉了嘴。

餘光裏閃過一片黑影,姜榭扭頭看過去,忽地一楞。

許清安不知什麽時候把自己那連著兜帽的外套脫了, 雙腿一蹬就撲入了黑水中。激蕩的黑水彈起一個高及橋面的晶瑩水花,很快又恢覆了本來的節奏。

望著河面,姜榭抿緊了唇,久久不言。

眾人都被嚇到了,特別是劉福進,他沒想到真的會有人往這深不見底的水裏跳。

“清安他怎麽……會不會有事啊。”餘州本來對自己的推斷很有信心,現在忽地沒了底。

白宵晨拿出自己的紅繩道具,安慰道:“沒關系,要五分鐘沒人上來,我用繩子拉他去。”

“五分鐘……鬼怪吃人連五秒都不用吧……”劉福進小聲說。

然而不到三分鐘,許清安就從水面鉆了出來。

餘州把他拉到橋上,問:“怎麽樣?”

許清安撈過自己的衣服,邊擦頭發邊看著他。

餘州漆黑的眼珠亮晶晶的,和冥河的水面很像。

他莫名其妙地想,如果這個時候上來的是姜榭,他或許會先問對方有沒有受傷,而不是直接問線索。

凝視半晌,許清安移開視線,說:“這條河很深,已經超過專業潛水的極限了,我……”

餘州打斷他,柔聲道:“我是問你狀態怎麽樣,有沒有受傷?”

許清安一怔。

他又轉回頭,盯著餘州的眼睛,發現那人一直都在很認真地看著自己。他也看著餘州,直到姜榭走到他身邊。

“我沒什麽事,”許清安說,“那水很柔和,跟普通的水沒差,應該不會對我的身體造成影響。”

“那就好,”餘州這才問起線索的事來,“有什麽發現嗎?

許清安搖頭道:“沒什麽大發現,只有一點比較古怪。”

他頓了頓:“你們一直站在石橋上,我在水裏,從我的視角來看,那些激烈的河水都是有方向的,它們好像在沖擊著橋墩。”

餘州雙眼一亮,握掌擊拳,興奮道:“那就對了!”

他看著眾人,指著橋面,說出自己心裏的答案:“半妖兄妹,就被封在橋墩裏!”

“啊?”白宵晨問:“除了小許的發現,還有什麽依據嗎?

“有依據,”餘州看向她,把自己和姜榭在白色彼岸花叢中將半妖兄妹擊退,然後遠遠看見他們往冥河這邊逃的情況說了出來。

白宵晨還有些猶疑:“可這個兩個線索都太模糊了,有沒有直接一點的證據?”

餘州蹙了蹙眉,語調突然沈下來,說:“不知道大家有沒有聽過一個恐怖的建築方術?”

“在建築動工前,人們會將活人,尤其是兒童活埋在工地內,以確保工程的順利進行。人們將這一秘術稱之為,打生樁。”

“當初,大祭司接到處理蛇妖兄妹時,應該就是借了修橋的便利,把兄妹澆築在橋墩中了。”

眾人齊齊定住,眼神逐漸轉變為驚恐和難以置信。

劉福進張皇地從橋上跑下去,腿都嚇軟了:“那……那這橋……”

沒人理他。其餘三人都看著餘州,站著沒動。

餘州舔了舔嘴唇,有條有理地分析:“不知道大家還記不記得半蛇兄妹的樣子。他們身上覆蓋了一層灰色粘稠物,弄得鱗片都張不開,至於那東西是是什麽,我先現在有答案了。就是水泥。”

所有線索都指向橋墩。

白宵晨不再懷疑,轉而提出一個新問題:“那麽,我們要怎麽把半蛇兄妹拯救出來呢?難不成,要等他們晚上自己出來?”

餘州搖搖頭:“不,沒有時間了,即便我們能等,冥蛇姐妹也撐不了那麽久。”

“我覺得,其實只要讓曼珠知道孩子在這裏就可以了,”許清安說,“我們沒有義務幫她把人帶到。”

“有沒有義務,不是你我能夠判定的,”姜榭說著,抽出菠蘿刀,抽長刀柄,“你們都下去,這裏交給我。”

白宵晨看著那刀,嘴角抽了抽。她面色覆雜地看著姜榭,餘州和許清安都聽話地下去了,她卻還沒邁步。

姜榭將刀尖拄在地上,看了她一眼:“還不走?”

“謝……先生,這把刀……”

她吞了口唾沫,艱難地措辭了半天,忽地聽見一聲輕笑。

姜榭勾著唇角,揭穿一切隱藏:“事到如今,就沒必要叫‘謝先生’了吧?你很清楚我是誰,不是麽?”

白宵晨欲言又止:“我……”

“等一切結束再說吧,”轉了轉菠蘿刀,姜榭說,“不過有一句話我必須要提點,那就是,我姜榭從來不欠互助組織的。”

白宵晨也到橋下去了。

看他們磨蹭這麽久,餘州還以為出了什麽問題,忙問怎麽了,被白宵晨以觀賞道具為由糊弄過去了。

橋上,姜榭騰空躍起,長長的菠蘿刀翻轉一圈,刀尖向下,重重地劈在橋面上。橋面中間立刻出現一條極深的裂縫,隨後,那裂縫不斷延伸開,密密麻麻的裂紋織成蛛網,整塊橋面頃刻崩裂,露出底下灰沈沈的橋墩。

黑水安靜了一瞬,突然發了狂似的,更加洶湧地拍打著橋墩。沒有了橋面的阻撓,他們終於得以沖破桎梏,重獲新生。

又是兩道銀光閃過,兩座橋墩上炸出一聲巨響,一個黑黝黝的洞口顯露出來。這一刻,草叢中,曼珠忽地感受到了什麽,虛弱地揚起蛇首,湊到黑水邊。

一聲稚嫩的嬉笑聲響起,兩個黑影嗖地從洞口躥出,依偎在曼珠的一左一右。

曼珠大大的金色瞳孔劇烈地震蕩了起來,久久都不能平息。

過了許久,沙華也過來了。兩姐妹相視了許久,默契地變回了人形,狠狠擁抱在一起,放肆地哭了起來。

最艱難的日子,總算是挨過去了。

然而兩姐妹還沒來得及說上兩句話,異變突生。只見半蛇兄妹的身體忽地變得透明,一點一點化作星芒向橋墩流去。曼珠慌了,連忙去拉他們:“……孩、孩子們?”

餘州蹙起眉:“不好!他們被澆築在水泥中,肯定已經死了,現在的只是虛影。”

半蛇兄妹本就沒有實體,從頭到尾,即使是最後,也只有虛影。

曼珠接受不了孩子已經死了的事實,倒在沙華懷中,眼睛裏蓄滿了淚水:“孩子……我的孩子……”

沙華一下一下地撫摸著她的背,輕輕地嘆息了一聲。

哭了一會,恨意湧起,曼珠突然站起身,快速奔跑了兩步,化身為蛇,眉心流火印紅得要把天地燒穿:“薛前,薛前,這個賤人,我要他死!”

沙華毫不猶豫地跟著化身:“我跟你去。”

兩條蛇分開奔向彼岸村,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這個禍害了她們一生的人找出來。

“哎哎,哎呀,”劉福進痛心疾首,“好歹先把鏡子給我們啊!”

姜榭說:“沒給鏡子,說明劇情還沒結束,我們也去幫忙找人吧。”

然而冥蛇姐妹的速度實在是快得恐怖,沒等他們出發就唰地一聲,回來了。曼珠盯著村子,目光如鷹隼一般:“真奇怪,整個村子都搜遍了,他到底去哪了?”

思忖片刻,餘州說:“還有地牢,地牢找了沒有?”

聽見地牢兩個字,曼珠的瞳孔微微一縮,回憶起了受盡酷刑的那段日子。良久,她冷笑一聲,擡起尾巴大力一拍,霎時花根撅起,泥土迸濺,暗無天日的地牢被翻到了明面上。

薛前還真就躲在地牢裏。大概是覺得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他把自己藏在了曾經關押過兩姐妹的那間牢房中。

驀然被發現,他僵硬地仰起頭,眼裏有慌亂,但更多的是難以置信。

囚者終將自囚。

解決薛前的過程很順利。曼珠幾乎沒有猶豫,尾巴尖一個殘影飛過去,纏上薛前的脖頸,再過一秒,薛前就身首異處了。

壞人死得沒有多麽轟轟烈烈,甚至連反抗都來不及,只是鮮血噴薄而出,染紅了一大片白色彼岸花,從此浩瀚的蒼白間有了一抹血紅。

餘州在地牢裏找到了阿峙的屍體。他把它交給沙華,說:“我們今天能發現真相,多虧了他。”

說來也怪,阿峙記錄了許多,一筆帶過的,濃墨重彩的,唯獨沒有他自己。

他好像就是一個無足輕重的旁觀者。

“我們坐在這片地裏收集眼淚的時候,有一個不會說話的小孩子來過,”沙華回憶了片刻,“他給我們帶來了很多吃的,說感謝我們救了他的爸爸媽媽。”

“那個時候我們救了很多人,大多數人都沒有特地來感激,其實我們也不在乎這個,但這個小孩前前後後來了很多次,每次翻來覆去都是說那幾句話,就挺有意思的。”

她嘆了口氣,看著阿峙的目光溫柔:“沒想到,他一直記了這麽多年啊……”

餘州說:“就算□□死去,他的靈魂也會一直記得你們。”

他想,鏡中界處處布滿了惡意,的確不太可能存在純善的鬼怪。之所以這個副本出現了,也只是因為,這個副本最初的基調就是善意的。

只有曾經接受過善意的人,才會懂得如何與人為善。

這是阿峙存在的意義。

冥河中,橋墩剩下的部分被徹底轟開,曼珠含著淚抱出了孩子的屍體。

一切塵埃落定,兩姐妹將阿峙的屍體和半蛇兄妹的擺在一起,一同葬在白色彼岸花叢之下。

墓碑立好,她們再次相擁而泣,這回流出的卻是血淚,落到彼岸花上,霎時,漫山遍野,所有白色彼岸花瞬間變紅,與天邊的霞光交相輝映,像是最熾熱的雲。

見氣氛沈重,白宵晨開玩笑道:“你們說,我現在拔兩朵紅色彼岸花帶走,以後能不能用來治病?”

一面鏡子出現在了花叢中。

沙華攬著曼珠,一尾巴過去,幫忙把鏡面擊碎了。她重重鞠了一躬,說:“這次真是謝謝你們了,出口就在這裏,大家放心離開吧。”

想到這個鏡中界很快就會坍塌,兩姐妹和阿峙將永遠停留在碎片中,餘州頗有些不舍。

許清安第一個走進白色漩渦,白宵晨緊隨其後,走了兩步又退回來,對姜榭說:“謝……姜先生,這次我權當沒有見過你,就當報答你跟餘州帶飛我們的恩情了。”

頓了頓,她又說:“但組織裏有很多厲害的人,他們有各種各樣奇怪的道具,我不敢保證到底,組織的通緝令也不是我能左右的。”

“你好自為之吧。”

餘州一怔,頗有些驚訝地望著她。

白宵晨笑了笑:“餘州,你別這樣看我,我不是什麽傻子。”

餘州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姜榭微微頷首,說:“不管怎樣,還是要跟你說聲謝謝。”

白宵晨擺了擺手,轉身邁入白色漩渦中。

劉福進也跟著離開,一只腳剛踏進去,突然被一股詭異的吸力拉了回來。

半蛇兄妹的虛影突然從地底鉆出,跳上劉福進的肩頭,死死叼住他的衣角,把人往冥河拉。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誰也沒有反應過來。等餘州意識到要去救人時,劉福進已經在黑水中淹死了。

“這……這是怎麽回事?”

姜榭沈默片刻,說:“還記得白醫生曾經吐槽過的那些東西嗎?”

餘州:“趁妻子懷孕亂搞、借著關系調戲女同事?”

姜榭看著冥河,意味深長地說:“他的死因或許跟李光遠差不多。”

一個背叛了愛情,一個背叛了親情。

無論是哪樣,都是這個副本所不能容忍的。

“真是不好意思啊,孩子不懂事,突然來這麽一出,嚇到你們了,”曼珠說。

餘州忙說沒事。雖然死的是人類同胞,但他卻沒太大感覺,只當是惡人有惡報了。

曼珠卻還是過意不去,扯過一朵紅色彼岸花,又不知從哪弄來一朵白的,一齊塞進餘州手中:“這個就當是一點心意,白花是劇毒,紅花能解毒,任何毒都可以……”

餘州正想說什麽,沙華又湊過來了,她很無所謂地拔下了自己額間的硬鱗,放到餘州另外一只手中,說:“你那個碎花圖案的東西壞了吧?我這個的作用跟那玩意差不多,只好不差,你收好了啊,不許嫌棄。”

“什麽呀,你那玩意哪有我的花管用,”曼珠瞪著妹妹,嘟囔道。

“怎麽不管用了,”沙華不服氣,“遇到緊急危險的時候,你還指望用花毒人?”

“你那蛇鱗萬年都用不著一回吧……”

兩姐妹吵吵嚷嚷的,誰也不服誰。

餘州真怕她們再打起來,忙說:“東西都很好,我都很喜歡,你們不要吵了呀。”

曼珠和沙華互瞪了一眼,哼了一聲,撇開臉,誰也不看誰。

餘州哭笑不得地看著她們:“那我們就走了啊。”

曼珠轉過頭來,盯著姜榭看,半晌後說:“你,一定要對他好呀。”

姜榭朝她抱了抱拳。

大地微微震顫,彼岸村的邊緣漸漸模糊消融。

曼珠和沙華牽著手,走入了紅色彼岸花叢深處。

在這個情感覆雜的世界即將消逝的最後一刻,姜榭攬過餘州的腰,俯身吻在他的唇上。他吮吸著餘州的唇瓣,沈聲說:“在外面等我,我很快就會回來。”

餘州閉上眼,縱容地回應他。

“我等你。”

-----------------------

作者有話說:感覺節奏有點慢,下一章會試著加快節奏,感謝大家的支持!(求求評論嗚嗚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