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幻覺的減淡，宋無黯視野中的燭光一盞一盞熄滅，自己手中的火把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熄滅了，唯一的光源便是呂玄都手中的火把。房間內的擺設在黑暗中朦朧起來，只有房間中央雪白燙銀的紗質床幃無比清晰。

“你有王城機關圖。”宋無黯語氣肯定，沒有王城機關圖，他不可能在銀城中通行無阻。

“既然你有王城機關圖，又為何要誆我進來？”

呂玄都笑了一下，唇角紅痣妖冶：“當然是因為我想要無黯性命啦。”

宋無黯拆穿道：“我不是你的對手。你若是想要我的性命，何必這麽麻煩？方才又何必幫我？”

“這個嘛……”呂玄都攤攤手：“因為我又想起來還有事情要你去做，你若是死在這裏，不是白費了我先前一番布置。”

“你沒有回答我第一個問題。”

呂玄都無奈地看著他，語氣有些寵溺道：“好吧，是因為我喜歡無黯，想和無黯多待一會兒，所以就想辦法把你一起誆進來了。”

宋無黯並不相信，冷笑著搖頭：“想聽你一句真話可真難。罷了……”

“我說假話時，你輕易便信了；現在說了真話，你反倒不信了。唉……呂某又有什麽辦法呢？”

“我不想聽你扯些不切實際的謊話。”宋無黯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你有各耆王都的地圖，也有王城機關圖。你更能騙得葳蕤相信我的血是各耆王城的鑰匙，可見你對各耆非常了解。你湊齊能開啟各耆王城的三樣東西絕非什麽巧合，而是早有預謀。”

“妙啊。”呂玄都裝模作樣地敲了一下扇子：“可惜……無黯總是慢一步，只當得事後諸葛亮。”

宋無黯：“……”雖然很氣，但是無法反駁。

“只是某尚有一事不明，呂樓主掌握古樓，金錢、權勢盡在掌握，又何必親自到各耆王城中，以身犯險呢？王城中究竟有什麽吸引你來？”

“無黯分明不信我的話，又何必多此一問呢？”

“好歹這也是我家祖產，不問便取是為盜，呂樓主要取各耆王城中物，總該知會主人一聲吧？”

呂玄都笑容無比純良，可惜出口之言截然不同：“我偏不。無黯能奈我何？”

宋無黯：“……話不投機半句多，既然如此，我們還是各走各的路吧。”

“那可不行。”呂玄都伸手挽過宋無黯的手臂，拉著他往床邊走：“好不容易得了與無黯獨處的機會，眼前還有如此大的一張床，可謂是天時地利人和，呂某怎可不解風情地與無黯分道揚鑣呢？”

宋無黯想要抽回自己的胳膊，可惜呂玄都死活不肯放手，扯來扯去，胳膊是自己的，宋無黯只得妥協道：“呂樓主，還請放開在下。那張床很危險，若是你也產生了幻覺，宋某可沒有水可以澆醒你。”

“噫，還有藥物助興，豈不美哉？食色性也，無黯不必害羞。呂某一定——”呂玄都掀開床簾的動作驟然一頓，他打了個噴嚏，看著宋無黯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低聲呢喃道：“師父……”

宋無黯暗道不妙，他可清清楚楚地記得呂玄都當初可是弒師奪權。他小心翼翼地試圖收回手臂，卻被呂玄都死死拉住。呂玄都一雙桃花眼亮晶晶的，眨也不眨地盯著他：“師父，徒兒好想你……”

宋無黯默默一顫，被他嬌嗔的語氣弄出了一身雞皮疙瘩：“呂樓主，你認錯人了……”

呂玄都沈默了一會兒，忽而大笑起來：“哈哈哈哈無黯你可真好騙！有無黯同游，各耆之行當真趣味無比。”他伸手撫向他的臉頰：“你和他一點兒也不像，我師父比你好看許多，他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人，而你，說是中人之姿都勉強。”

“……呂樓主演技非凡，是在下愚昧了。”

宋無黯偏頭想要躲開他的手，卻被呂玄都拽住了頭發，臉頰被強制性地扳回原位。呂玄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宋無黯，眼神中有一抹癡迷的顏色：“別動……讓我多看一會兒。”

“你到底中招沒有。”

呂玄都目光不肯轉開，好半晌才道：“……中了一半。”

宋無黯被他專註直白的目光盯得有些無措，臉頰微紅地垂了眼簾：“你出現了幻覺？”

“是，但我能分清幻覺與現實。你現在這神色真迷人。”呂玄都動作轉為輕柔地撫過他的發絲：“師父害羞了嗎？徒兒方才弄疼師父了吧。”

“……呂樓主既然知道我不是，還是不要這樣叫在下了吧？”宋無黯被他的舉動搞得渾身不自在，他的態度和舉止怎麽看怎麽沒有尊師重道的味道，反而暧昧非常。

“你現在有他的容貌和聲音，足以以假亂真了。這藥可真奇妙，簡直讓人沈迷。”呂玄都伸手奪過他手中淬毒的暗枚，隨意地丟在地上：“別拿這些來破壞情致，來，叫我玄都。”

“呂樓主既然沒被迷惑，又何必——啊——”宋無黯肩胛處驟然一痛，呂玄都原本撫摸著他發絲的手不知何時落在他的中府穴上，陰冷的真氣如針一般灌入經脈。

“別惹怒我，乖一點。”他神色很冷，一雙眼睛黑沈沈的不透光。宋無黯發覺不對，和一個瘋子硬杠顯然沒有好處，他配合地喚道：“玄都。”

“真乖。”呂玄都滿意地親了親他的額頭，他的手依舊搭在他中府穴的位置，宋無黯只得沈默著忍受了，他試探道：“玄都，我們去那邊好不好？”

呂玄都思量了一會兒，點頭道：“可以。”

動作緩慢地將人帶離的床邊之後，宋無黯微微松了一口氣：“你現在清醒一些了嗎？”

呂玄都不笑的時候就顯得格外冷漠：“我一直很清醒，你不是我師父，我師父是我親手所殺，若我連人生死都分不清，也不必做古樓樓主。”

“那呂樓主可以放開在下了嗎？”

“我從來沒有見過如此真切的偽裝，你的聲音和容貌都很逼真，可惜神色學得不像。”

宋無黯察覺不對：“呂樓主知道在下是誰嗎？”

呂玄都露出一個鄙夷的眼神：“就算裝得再真，假的依舊是假的，呂隱何必去記一個假冒者的名字。”

宋無黯嘴唇動了動，妥協道：“……有理。”他心中一片絕望，看來他已經不是中招一半，而是完全中招了，雖然與他中招時的表現不同，但還是能看出他比往常瘋了不少。

“你想要什麽？”

兩人角色忽然顛倒，宋無黯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什麽？”

呂玄都蹙眉：“你故意扮成我師父出現在我眼前，必然是有所求，直說吧，你想要什麽？”

天下奇冤宋無黯沈吟片刻：“……我不想要什麽。”

呂玄都再次以真氣為針刺入他的中府穴：“我耐心有限，不要和我玩欲擒故縱這一套。”

這一次比上一次更難以忍耐，宋無黯疼出了一身冷汗，咬牙道：“……是，在下知道了。”

呂玄都滿意了兩分：“說罷，你想要什麽？”

“水。”宋無黯努力平緩了呼吸，盡量堅定道：“我想要水。”

呂玄都目光落在自己腰間的那只水囊上，似笑非笑道：“你可真貪心。”

“……哈？”

“各耆王城步步機關，不知要多久才能出去，這一袋水可是能救命的水，你要拿什麽來換？”

宋無黯震驚地看著他，這怕不是個奸商吧，方才他在自己身上倒了一整袋水可不見半點猶豫，這會兒就成了能救命的稀世珍寶。難怪古樓生意越做越大，樓主活脫脫一個奸商在世。他猶豫了一會兒道：“你想要什麽？”

“不要再裝糊塗，你扮成我師父的模樣，不就是想要用這副身體來換取利益嗎？”

頓時天雷滾滾，宋無黯被劈得猝不及防，一時間不知道應該為哪個事實感到震驚。

宋無黯腦中一片淩亂，呂玄都殺了他的師父，呂玄都竟然對他師父有那種想法，呂玄都對他師父有那種想法居然還下手殺了他師父。這已經不是欺師滅祖能夠形容了的吧？

“……呂樓主，我覺得你似乎有什麽誤解……”

呂玄都冷漠地打量了他一會兒：“誤解？你扮成這樣卻說是我誤解了？”他冷笑一聲：“如你所願，我會給你水，我們各取所需。”見他又拉著自己往床邊走，宋無黯連忙拉住他：“等一下，我們不去床上。”

呂玄都眨了眨眼，嗤笑道：“看不出來你倒是很豪放。”他抱臂看著他，神色倨傲地擡了擡下巴：“脫吧。”

宋無黯：“……”

呂玄都見他好半晌沒有動作，有些不耐道：“脫。”

雖然對方眼中看見的應該不是自己的身體，而是幻覺，但宋無黯還是覺得有一絲、不、有很多不妥。他想了一下道：“我覺得我還是應該讓你知道一下我是誰……”

“麻煩。”呂玄都比方才要更包容一些，至少沒有一言不合就動手：“說罷。”

“在下白門宋無黯。”

呂玄都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嗤笑道：“不可能。”他接著道：“宋無黯正直執拗，性情高傲，而且格外記仇，否則我也不會選中他。試問他那種人，怎麽可能像你一樣扮成我師父來勾引我呢？”

宋無黯神色覆雜：“……”真是既絕望又有點好笑，既無語又有點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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