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放長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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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亭山,錦亭中只餘宋無黯一人獨坐。

宋無黯目送呂玄都瀟灑離去,對著石桌上的銀票發起呆來。風聲蕭蕭,鶯啼婉轉,修長的手指一下一下地點著石桌上的銀票,翠綠的芭蕉在烈陽之下瑟縮著,看起來有兩分可憐。宋無黯看著心煩,順手催動元功,冰冷陰寒的掌風襲過,芭蕉不僅沒有舒展,反而更加瑟縮起來。

宋無黯深知,呂玄都口中之言,沒有一句可信,就像桌上這一打銀票,他身上分明帶夠了銀兩,卻面不改色、毫無破綻地撒謊要自己和他一同下山去錢莊。呂玄都其人極少有不帶目的之舉,明明能夠算無遺策,卻偏愛臨時起意,因此格外難以看透背後的算計,若是和他走這一趟,還不知會橫生多少枝節。

既然看不透,就不應該盲著眼一頭撞上去。他曾經打定主意,絕對不會再信呂玄都任何一句話,可是如今,事關沈葳蕤,他動搖了。關心則亂。自己終究還是犯了忌諱。

懷疑的情緒最易擴散。心中一旦起了一絲懷疑,便已經落入呂玄都布下的鷇中。沈葳蕤活著與各耆王城地圖為假,其中只有一件是真的嗎?這句話中又哪一字真,哪一字假?宋無黯伸手拾起那一打銀票塞進懷裏,心道終究是放不下,看來勢必再有西北一行。

他不由長嘆一聲,蕭蕭葉響低沈,似在回應他的感慨。宋無黯苦笑一聲,這種感覺最是不甘,明明知道前面是陷阱,卻不得不一腳踩入。

宋無黯長袖一舒,運著踏青霭的身法,飄飄搖搖地下了錦亭,遠遠地看見陸星正在和一人拉拉扯扯,小七素來穩重端肅,怎會有這般行為。他蹙著眉走到近前,發覺拉拉扯扯的兩個人竟都是他的熟人。

“封絕奇?你怎麽在這裏?”

封絕奇動作驟然一頓,扭頭看過去,稍一疏忽的瞬間,陸星已然抽身而去,躲到了宋無黯身後。封絕奇看著宋無黯臉上格外劣質的人皮面具,眉角微微一抽:“你搞什麽,弄了這麽一張劣質人皮面具,不怕戴毀容嗎?”

宋無黯拉著封絕奇看了一圈:“怪哉,你竟然全須全尾地從越鳳策那裏逃出來了?”

“什麽逃不逃?越先生爾雅溫文,待我十分客氣。”封絕奇一把拍開他的手:“說起這事我就來氣,你竟然就把我留在越先生那裏,連個招呼都不打就走了,未免太過分了吧?”

“……我倒是很想知會你,可是越鳳策出劍把我砍個半死,還是別人出手把我救走的,要怎麽知會你?”

封絕奇生氣道:“別開玩笑了,越先生弱不禁風、不良於行,更兼溫文爾雅、豐神雅淡,哪裏能出手傷人?哪裏會出手傷人?”

“唉……”宋無黯長嘆一聲,果真是傻人有傻福:“罷了,此事暫且按下,只是你以後遇見他還是多遠一些罷,越鳳策乃是北域國師,遇見他難免沾惹是非。就憑你的腦子,還是好好鑄劍吧。”

“北域國師?”封絕奇不由感慨:“真未曾料到如此位高權重之人,竟是這般平易近人、謙遜有禮。”

宋無黯本不欲繼續分辯,就聽見封絕奇滿目憧憬,又語帶遺憾:“我所鑄之劍,只能算是名器,可無生,乃是真正的神兵。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若非親眼所見,真不敢相信人間竟有此般兵器。”

宋無黯:“……”他淡淡帶過越鳳策的話題,問道:“你怎麽在這裏?還和七星拉拉扯扯?”

“當然是因為他背上背著的那口劍!”封絕奇忿忿地瞪了站在宋無黯身後的陸星一眼:“我只是想看看自己所鑄之劍,誰料到你師弟竟然這般小氣,一眼都不肯給我看。哼,難道我會把劍搶回去不成?”

陸星硬邦邦道:“我又不知你是誰,憑什麽要給你看劍。”

“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老子一早就說此劍為我所鑄,是你拖拖拉拉怎麽都不肯給我看。”

陸星聽了他的話不禁蹙眉:“既然是你所鑄,你自然無比熟悉,何必借劍一觀?有道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你說,我就要信嗎?”

“你你你你!”封絕奇被他堵得說不出話來,他狠狠地點了點陸星:“我的話你不肯信,你師兄的話你總該信了吧?宋無黯你說,這口劍是不是我所鑄?”

眼見宋無黯輕輕搖了搖頭,封絕奇大駭:“好你個宋無黯,竟然過河拆橋!”

“不準確。這口劍乃是你和我共同所鑄。”

封絕奇險些被他氣個倒仰:“你你你!你是幫我拉過風箱還是點過火爐?你怎麽好意思說?”

“我幫你看過火候。”

封絕奇:“……罷了,老子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計較。”他恨恨地磨了磨後槽牙,得意洋洋地看向陸星:“現在可以讓我看了吧?”

“不。”。

封絕奇瞪眼瞅著他:“你說什麽?”

陸星果斷道:“不。”

“為什麽?”

陸星冷著一張臉,語氣平板:“你出言不遜,我不要給你觀劍。”

封絕奇震驚:“老子哪裏出言不遜了?”

陸星眉心一跳:“就是這個詞。”

封絕奇眨眼,猶疑道:“……老子?”

陸星眉頭更緊,嚴肅地朝他點了點頭。封絕奇登時為之絕倒,有氣無力地看向宋無黯:“瞧你的好師弟!你以後別再來找老子鑄劍!”

宋無黯無奈地攤手:“七星家教甚嚴,勸絕奇慎言。”

“老子就不!他還敢打老子不成?”

宋無黯扶額:“別再說了,七星真的會動手。”

“憑什麽?世上竟然還有這麽不講理的人嗎?市井罵街的話多了去了,我說一句老子又怎麽了?”

“要吃家法。”

“你家家法,和老子有什麽關系?”封絕奇理直氣壯。

陸星一本正經地抱劍上前:“你自稱是我老子,自然受我家家法。”

邏輯鬼才,佩服佩服。見他上前,封絕奇迅速地退了數步:“……你你你要幹嘛?老、我不和人打架的。”

“早說了不要撩動他。”宋無黯安撫地看了陸星一眼,陸星猶疑地了一下,最終退了回來,宋無黯繼續道:“你還沒說你為什麽離開檀熊山劍廬呢。”

封絕奇從懷中掏出一張讓人非常眼熟的請柬朝兩人晃了晃:“有人邀請我吃喜宴,所以就下山了。”

陸星臉黑了。

“餵!你那是什麽表情?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只是不知道我二姊姊什麽時候招惹了你這種人。”

“什麽叫我這種人?”封絕奇不滿道:“何況是新郎請我去做客,和你二姊姊有什麽關系。”

宋無黯從懷中摸出同樣的請柬來:“因為七星的二姊姊正是婚禮的新娘。”

封絕奇勃然變色:“會稽陸家書香門第,什麽時候出了他這種莽漢?”

陸星雙手抱胸:“或許就是現在。”

宋無黯無奈道:“莫要吵了,你們兩個是五歲的娃娃嗎?七星,我正有事要和你說,這次婚宴我恐怕不能出席了。”

陸星眉頭微微一動,疑惑道:“這是何故?”

“我得到了不太好的消息。”宋無黯猶豫著是否應該和盤托出,不知呂玄都之言真假,實在不宜將陸星也拖下水。

陸星素來知曉宋無黯的性格,若非事態嚴重,否則他絕不會突然變卦:“是什麽消息?需要我幫忙嗎?”

宋無黯搖了搖頭:“不必,我並不確定消息真假,此番正是要前去確認消息,待消息確定,若是需要幫忙,我絕對不會客氣。”

“既然不確定,又何必理會?”

“事關重大,即使消息半真半假,仍然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罷。西北之行,勢在必行。”宋無黯不欲多談此事:“既然你二人同是為婚禮而去,不若同行?七星初次下山,絕奇避世日久,兩人同行還能有個照應,我方能放心一些。”

“放心一些?”封絕奇氣哼哼道:“你是放心他半道就會忍不住出手打死我嗎?何況他去新娘家,我去新郎家,哪裏同路?”

“可,兩家都在會稽。”

“那也不同路!”封絕奇堅決反對:“我才不要和他這種死鉆牛角尖的人一起走,這是折磨。”

陸星反而一口答應下來:“師兄你放心去就是,我會照顧好他的。”

“莫要自說自話,誰要和你同行?”封絕奇渾身上下都透露出強烈的抗拒,就差沒有跳起來了:“而且怎麽看都是我要照顧你這個初出茅廬的莽夫吧!”

“好了。”宋無黯幹脆利落道:“既然你們兩個同意相互照顧,那宋某先行一步,二位請便。”

不想再繼續聽二人糾纏的宋無黯踩著踏青霭的步法,瞬息之間已飄出數丈之遠,仍能聽見身後兩人你來我往的爭吵聲,他不由在心中嘆氣,也不知叫他倆同行是對是錯,他不得不去提起百倍的精神,去應對呂玄都給他布下的局,實在是分身乏術。單看這架勢,真怕他們下一秒就會打起來。

正當宋無黯這麽想時,他看不見的地方,遭受暴力鎮壓的封絕奇立刻識相地住了嘴,運起輕功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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