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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分外眼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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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無黯丟下簌簌啦啦滴水的蓑衣,一路風雨太大,原本好好的蓑衣都被吹得七零八落,他背著千機匣走進城隍廟中,冷颼颼地瞥了沈葳蕤飄零的斷發,寒聲道:“我記得我說過,叫你別再出現在我眼前。”

沈葳蕤退開兩步,低低地喚了他一聲“師兄”,宋無黯看也不看他一眼,徑直走到呂玄都身旁,查看了一下他的狀況。沈葳蕤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看著宋無黯兀自支起架子煮藥,在煮藥的空閑裏,宋無黯烘幹了濕透的褲腿和鞋襪,換上了從藥店帶回來的幹凈衣裳。

待他閑了下來,南夙寧方才走了過來:“敢問先生如何稱呼?可是葳蕤舊識?”

宋無黯懶懶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地上破碎的城隍像:“柴火可以分你們一半,幹草不行,我朋友病了。”

南夙寧楞了一下,就聽見沈葳蕤搶白道:“師兄你怎麽又和他廝混在一起?這家夥一肚子壞水,根本是個騙子!他那麽算計你,你為什麽還要救他?”

“算計我?”宋無黯冷笑一聲:“算計我的事,難道不是你也有一份?若非你告知他暗枚的解法,恐怕他還沒有這麽容易得手吧?”

沈葳蕤心虛地避開他鋒利的目光:“師兄……我、抱歉……”

“別再說抱歉,從小到大,我聽得夠多了!”宋無黯狠狠地擲下撥弄火堆的木枝:“還是說,你吃準了只要你道歉,我便會原諒你?”

聞言,沈葳蕤不知想到了什麽,臉色驟然慘白,他嘴唇顫了顫,沒有繼續辯解下去,只說了一句:“師兄,防人之心不可無,他真的……不是什麽好人。還望師兄慎重。”便扭頭去關上了城隍廟的廟門,搬了一半柴火生火。

見南夙寧站在原地饒有興趣地看著他,宋無黯對他沒有什麽好感,不怎麽客氣道:“幹草不可能給你。”

南夙寧擺了擺手:“某並非討要幹草,先生與葳蕤師出同門?”

宋無黯看顧著煎藥的火候,隨意地“嗯”了一聲,權當做應答。南夙寧並不在乎他的態度,面上的笑意更加溫和:“不知先生如何稱呼?”見宋無黯徹底不搭理他了,南夙寧自顧自道:“在下南鞅,是位大夫,並無惡意,只是見你的朋友傷勢沈重,想看看能不能幫上什麽忙罷了。”

宋無黯原本有些意動,轉念又想到呂玄都之前提起自己仇家滿天下,和沈葳蕤背後有人指使之事,眼前的南夙寧便顯得可疑起來,故而直接回絕道:“多謝好意,但不必了。這已經在煮藥了。”

南夙寧似乎還想說些什麽,就聽見一旁的幹草堆中傳來一聲低低的咳嗽,接著是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過了好半晌,呂玄都才勉強從幹草堆裏露出一雙眼睛來,他大半臉頰埋在宋無黯的衣服將,一副膽小怕事、怯生生的樣子,直到他看見一旁笑意愈發燦爛的南夙寧。

呂玄都和南夙寧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了半天,呂玄都率先笑出聲來:“我道是誰,手筆這般令人熟悉。怎麽,清商館的生意什麽時候開到中原來了?”

南夙寧笑意盎然:“各耆算不上是中原吧?”

“抱歉,現在看來是我領先一步。”

“呂兄沒聽說過,什麽叫後來者居上嗎?”南夙寧笑意盎然地對沈葳蕤道:“之前我還道是誰算計你吃了一個啞巴虧,現在看來,能在這只老狐貍手下全身而退,葳蕤,你可不簡單吶。”

聞言,沈葳蕤對呂玄都露出了一個惡狠狠的微笑,似乎隨時會張開尖銳的虎牙狠狠地從他身上撕下一塊肉來。宋無黯額間青筋跳動,最終忍無可忍道:“都給我閉嘴!我還沒死呢,各耆是宋某祖產,還輪不到你們討論歸屬!”

所有人立刻噤聲。

呂玄都得意洋洋地搖著狐貍尾巴,可憐巴巴地看著宋無黯:“阿拂,我背上的傷好疼,頭也好暈啊。”被宋無黯直接懟了一句“忍著”,立刻偃旗息鼓,病懨懨地鉆回了幹草堆裏,還不到一柱香的時間,又露出頭來道:“阿拂,我有點兒冷。”

這次不等宋無黯回答,坐在不遠處的南夙寧便開口嘲道:“忍著。”呂玄都登時炸毛:“關你什麽事?要你多話!”

宋無黯解了外衫丟給他:“閉嘴。”

呂玄都伸手將衣裳扯進幹草間,美滋滋地裹在身上,宋無黯遞了一只水囊到他嘴邊:“喝點水。”呂玄都楞了一下,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水,覺得嗓子舒服了不少,他艱難地側過身看著宋無黯的背影,燃燒的火堆將宋無黯的影子投射在他身上。呂玄都小幅度地移動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對著宋無黯映照在地上的影子蹭來蹭去。

一直暗中觀察著宋無黯的沈葳蕤是最先發現這點的,登時氣得臉都綠了,撿了顆石子丟在呂玄都的頭上:“登徒子!你幹什麽呢?”

呂玄都假裝嗚咽一聲:“阿拂,你瞧你的好師弟欺負我。”

“誰欺負你了?”沈葳蕤據理力爭:“師兄,分明是他居心叵測,動手動腳,不規矩的!”

“我分明一個人躺在這裏,能對誰動手動腳、不規矩的?你這是血口噴人!”

宋無黯無語地回頭瞥了呂玄都一眼:“你又做什麽了?”沒等呂玄都回答,宋無黯就發現了,自己的影子映照在地上,他一扭頭,臉頰的位置正落在呂玄都的臉頰邊,看上去就像是自己的影子與他吻在了一起。

南夙寧三個人坐在旁邊,一臉坐等好戲的表情,呂玄都立刻道:“阿拂,你聽我解釋!”

“無聊。”宋無黯冷冷地將頭扭了回去,換了個地方坐。

沈葳蕤見呂玄都吃癟,總算吐了一口悶氣:“我就說他居心叵測了。”

呂玄都眼見事情敗露,幹脆不再遮掩,反而厚臉皮道:“誰居心叵測了?我喜歡阿拂,怎麽就叫居心叵測了?什麽時候喜歡也成了居心叵測了?”

“你個混賬!誰許你喜歡我師兄了!你這種撒謊不眨眼的混蛋,哪裏配得上我師兄!我今天——”

沈葳蕤被他氣得臉都綠了,若不是南夙寧摁著他,恐怕登時就要跳起來暴揍呂玄都一頓。

宋無黯冷冷地開口:“好了。”

沈葳蕤立刻乖巧地坐回了原地,眼巴巴地等著宋無黯教訓呂玄都,誰料他端著藥碗放在了呂玄都身畔,道:“起來把藥喝了。”

呂玄都看著宋無黯,好半晌才不情不願地爬了起來,莫名其妙地感慨了一句:“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擡手將碗中的藥,還沒喝進去,被燙得不停嘶氣:“好燙啊。”

宋無黯沒搭理他,面無表情道:“閉嘴喝藥。再胡說,我就把你留在這裏。”

呂玄都被燙得眼淚汪汪,委屈地看著他:“阿拂不可以這樣恩將仇報。你若是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裏,單是你師弟就要把我五馬分屍了。加上一個南夙寧,你肯定連我的屍塊都見不著了。”

宋無黯朝他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呂玄都登時閉嘴,乖乖地吹起碗中的藥,待稍微放涼了之後,立刻一飲而盡,然後端著碗一臉求表揚的乖巧神色。宋無黯拿過他手中的碗,轉身去煎第二服藥。

一連被灌了三大碗苦藥的呂玄都哭喪著一張臉,徹底偃旗息鼓,什麽也不想說了,他乖乖地躺在地上,沒多一會兒,藥性上來了便昏睡了過去。

兩邊人似乎都不怎麽放心對方,呂玄都傷勢嚴重,宋無黯只得一直守夜,南夙寧那邊則是三個人輪流守夜。廟外的暴雨始終沒有停歇,廟內兩攤火堆靜默地燃燒著,偶爾發出兩聲“劈啪”聲。

宋無黯與沈葳蕤相對無言,靜靜地聽著淅瀝的雨聲,直到夜色漸深,其餘人的呼吸聲漸漸悠長安穩起來,沈葳蕤撥弄了兩下火堆,續了一點柴火進去,低聲開口道:“師兄……”

宋無黯率先道:“是南夙寧叫你去各耆王城的嗎?”

“不是……”沈葳蕤低垂著眼睫:“他的目的也在各耆王城,當日我從各耆王城脫身出來,在戈壁中迷了路,是他救了我。”

“之前是有人威脅你嗎?”

沈葳蕤立刻道:“現在已經沒有了。”

“也是因為南夙寧?”

“……是。”

宋無黯了解地點了點頭:“所以你現在打算幫他進入各耆王城,因為你欠他一個天大的人情。”

沈葳蕤聳聳肩:“倒也未必。反正他最愛錢就是了,來錢的方法不止各耆王城一個。”

“但各耆王城是那個最唾手可得的,不是嗎?”宋無黯摸了摸懷中的紅玉玉壺,道:“待呂玄都和我的傷勢好轉,我們可以一起去各耆王都,我會為你們打開王城。”

沈葳蕤擺擺手拒絕了:“別。人心隔肚皮,這麽駁雜的人湊在一起,定然要生是非。你開銷居高不下,各耆王城還是以後你自己留著吧。不過,我勸你,無論如何不要和呂玄都一起去,他是真的,不可相信。”

宋無黯笑了一下:“我知道,可誰讓我也欠他一條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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