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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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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玄都從宋無黯極度不情願的表情中捕捉到了些許樂趣,他笑瞇瞇道:“乖啦,等到過年,叔叔給你包個紅包。”

宋無黯皮笑肉不笑道:“那侄兒先謝過叔叔了。”

呂玄都拿起桌上的各耆王城的地圖展開,從懷裏取了一段素帛來,拿著筆細細將地圖臨摹了下來。他一心二用,一邊臨摹著地圖,一邊問道:“你出身白門?我記得你們這一輩白門弟子人丁還算興旺,不像你師父那一輩,單薄得只有兩個人。噫,能平平安安沒斷了傳承,真是好運道了。”

“我師父一生不曾涉足紅塵,就是怕會斷送了白門傳承。”宋無黯看著他筆走龍蛇,一絲不差地將地圖臨摹下來,忍不住問道:“你這是做什麽?”

呂玄都理直氣壯:“唔,萬一你不小心燒壞了地圖,我就拿這份出去賣,不然豈不是賠大了。”

“……我不會燒壞地圖。”宋無黯抽了抽嘴角:“而且,你這是騙人吧?”

呂玄都朝他做了一個收聲的手勢:“噫,話可不能這麽說。你瞧我臨摹的這一副,和原圖是不是一模一樣?”

“可跟著這圖不能找到各耆王城。”

“阿拂你看,這圖是各耆王城的地圖沒錯吧?”

“沒錯。”

“我臨摹的地圖和它一模一樣,沒錯吧?”

“沒錯。”

“那它就是各耆王城地圖的摹本,沒錯吧?”

“沒錯。”

“所以若是有人願意買這摹本,我可以將其轉手,沒錯吧?”

“沒——等等!”險些被他帶進溝裏的宋無黯立刻叫他打住:“可這圖根本沒用。”

呂玄都慈愛地摸了摸他的狗頭:“傻孩子,願者上鉤。有沒有用又算什麽呢。”

“……”宋無黯朝他拱了拱手:“不愧是騙術第一的熒惑,宋某佩服。”

“好說好說。到時轉手,分你三成,阿拂可不要拆臺。”呂玄都的繪圖技術很是過關,很快就將地圖原原本本地摹寫了下來。他將墨跡未幹的素帛擺在一旁晾幹,將正本遞給宋無黯:“來讓我見識一下阿拂的本事吧。”

宋無黯接過地圖,借著正是炙熱的烈日,用陽燧將光線聚在他之前選好的點上。不過片刻,詭異的紫色火焰蒸騰而起,瞬間席卷了整張地圖,又悄無聲息地熄滅。

宋無黯吹去表面那層浮灰,星星點點的灰塵飄飄蕩蕩,不見了蹤影。他看也未看,徑直將地圖遞給了呂玄都:“好了。”

呂玄都拿過方才臨摹的版本,將兩幅地圖擺在一起,他朝宋無黯招了招手:“現在來看看,兩者究竟有何不同。”

得了他明確的準許,宋無黯才將目光落在兩幅地圖上,兩副地圖圖案大同小異,只是原本是橫著的,待表面那層被火焰掠過之後,地圖變成了豎向的,所指示的地方便完全不同了。

呂玄都點了點地圖中央那個藍色十字:“各耆以藍為尊,看來應該是在這裏。”

宋無黯也同意他的看法:“難怪這麽多年,無數人前仆後繼都沒有找到。各耆王都根本不在雪北嶺。”

“阿拂,你記性如何?”

宋無黯不知他搞什麽名堂,只道:“尚可。”

呂玄都滿意地點了點頭:“那就好,你將圖背下來。給你一個時辰,應該足夠了。”他拿著那副假地圖起身離開,留下宋無黯一個人莫名其妙地看著案幾上的地圖,不解其意。

過了一個時辰,呂玄都準時回來了:“如何了?”

“已經背下來了。”

“不錯。”呂玄都裝模作樣地誇了一句,拿起案上的地圖看也不看一眼,就將它遞向了搖擺的燭光。這動作實在出乎意料,宋無黯根本來不及阻止,只能眼看著地圖被火舌吞滅。

“你這是做什麽?”

呂玄都將燃燒著的地圖扔進了一旁的火盆裏,用火鉗撥弄了兩下,讓它被燒灼得更均勻一些。 “教你第一課,若要假的不被拆穿,就必須要毀了真的。” 火光點亮了他半邊的臉頰,那雙映照著火苗的雙眼卻顯得很冷:“懂了嗎?”

宋無黯動作僵硬地點了點頭:“懂了。”

在呂玄都和宋無黯的註視下,真正的地圖被燒成了一團灰燼,呂玄都翻了半天,確定沒有一點殘留之後。他將手指豎在嘴唇前:“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可以告訴別人哦。”

事已至此,作為既得利益者的宋無黯並沒有理由反對,他點了點頭道:“知道了。不過,你可真夠瘋的。”

呂玄都笑了一下,並沒有反駁:“準備一下,明日,我們動身去掖城。”

“好。”宋無黯應道:“你能過目不忘?”

呂玄都沒有什麽自得之色,只朝他微微攤手:“若沒有些本領傍身,如何能行走江湖呢?”

宋無黯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將一直揣在懷中的銀票遞給他:“差點忘了,機甲人已經找回來了,損失會有四相門賠償。”

呂玄都動作頓了一下,他偏頭看了看宋無黯:“當真不要?”見宋無黯態度堅決地搖了搖頭,呂玄都伸出兩指夾過銀票:“既然如此,那我就收回了。明日辰時出發,客棧門口見。”

在呂玄都離開之後,宋無黯低垂著眼睫,看著火盆中那團灰燼看了很久,覺得仿佛有一團棉絮塞住了喉嚨。他伸出手去,觸摸了一下那團灰燼,指尖似乎還能感覺到火焰的餘溫。其實他心裏知道,那只是幻覺罷了。他沈默著挑了一些餘灰放進了貼身的錦囊中。

第二日卯時,宋無黯早早收拾了行囊,點了些最清淡的東西勉強吃了,客棧老板對他客氣了不少,想來昨日那一幕將他們嚇壞了。

一直等到了辰時,仍然不見呂玄都身影。宋無黯越等,神色越冷,他抿緊了嘴唇,神色固執地站在客棧門口,堪比一座門神,嚇得客人退避三舍。客棧掌櫃實在坐不住了,顫顫巍巍走過去,道:“郎君這是在等誰?不若進來坐著等吧?”

“不必,我在等呂玄都,他很快就會來了。”

“呂郎君?就是那個桃花眼、漂亮又和氣的那位郎君?”

“……是。”

客棧掌櫃朝他眨了兩下眼睛,他猶豫道:“……呂、呂郎君昨日用過餐就走了。您二位是不是錯過了?”

宋無黯語氣裏帶了三分咬牙切齒:“他昨日酉時就已經走了?”

“是、是呀。” 客棧掌櫃看著他霎時間陰沈下來的臉色愈發心驚膽戰,他小心翼翼地補充道:“申時的時候他叫某去買了馬,酉時結賬走的。”

宋無黯從喉嚨中滾落出一聲冷笑:“好極了,不愧是熒惑。”他目光如冰,冷颼颼地瞥了掌櫃一眼,丟給他兩塊碎銀:“哪裏能買馬?替我去買一匹,要腳程快的。”

客棧老板得了令,絲毫不敢懈怠:“好好好,某這就去,郎君還請店裏坐。”

宋無黯搖了搖頭:“不必了,買了馬,我就走。”

“宋少俠要離開此地?”宋無黯看向身後到了有一會兒的寧擇華,矜持地一點頭:“是,有要事處理,不得不離開。”

“既然如此,寧某人也有職責在身。不知宋少俠昨日提出的酉時北郭枯松一戰,還作不作數?”

宋無黯此時正是盛怒,遇見正撞上來的寧擇華自然不會客氣,他假笑了一聲:“當然作數,不過何必等到酉時?事急從權,不如就現在吧。”

寧擇華並不畏戰,一擡手道:“請。”

金明刀寧擇華成名已久,一把金隅刀,拿下江洋大盜無數,入江湖之前,宋無黯從來沒想過,有一日竟會是自己對上他。兩人在枯松下站定,宋無黯手無寸鐵,寧擇華撫著腰間的金隅刀,問道:“不知宋少俠用什麽兵刃。”

宋無黯神色更顯陰沈,冷聲道:“尚未沒打造好。”他擡頭看了看頭頂的枯松:“就請寧大俠出刀,截一段樹枝給宋某吧。”

說起來,不拿兵刃就敢對上他,宋無黯的態度難免顯得有些輕狂,但寧擇華並不敢小覷他,因為即使他功夫不怎麽樣,就憑他身上那些變化莫測的機關術就足以引人忌憚,更何況,寧擇華並不敢忘,眼前這個人修得可是奪玉髓的心法。

眼前寒光一閃,一截樹枝墜落在地,宋無黯拾起斷枝,摩挲了一下斷面,不由讚道:“好刀法,不愧是四相門四相之一的奎木狼。”

寧擇華執反刀,將刀刃朝向自己:“事實未明,不宜傷人,此場切磋,點到為止。”

宋無黯以斷枝為劍,擺開長平門千波劍法的起手式月間溪流,這一式進可攻,退可守,微一頷首,道:“請。”

話音未落,金隅刀已經殺至眼前,宋無黯腳下踩著踏青霭的步法側身躲過,手上斷枝直擊他腕間穴位,這一招乃是化自長平門的小擒拿手,看似普通,實含內勁,直擊弱處。寧擇華並不敢讓他打實了這一下,反手斬向枯枝,究竟不是什麽神兵利刃,哪裏扛得住這一式,登時斷成了兩截。

宋無黯並不執著於這一式,果斷後撤,不緊不慢地與他纏鬥。長平門功夫不見淩厲,向來以柔克剛而著稱於江湖,寧擇華不欲傷人,一時間奈何他不得。兩人正纏鬥之時,忽聽得南邊一陣馬蹄聲,宋無黯眸光一閃,他左手指尖一動,九枚暗枚霎時飛出,直擊寧擇華周身各大穴位。

他頭也不回地飛身而去,並不在乎寧擇華如何應對,彎腰撈起小二懷中抱著的行囊,隨手扔了一粒碎銀,長嘯一聲:“宋某告辭!”

寧擇華看著跌落在地的金隅刀,楞了很久。最終,苦笑一聲: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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