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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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女人似乎在蒙騙他什麽,趙杞心中有些不爽。回酒店的路上,他一語不發。問也沒用,不如不說話。不知是不是沒戴眼鏡的原因,冷傾音察覺到他在生悶氣,笑著靠在他身上,煞有介事地用手胡擼了兩下他的胸口。

趙栩琪訂的位子在行政酒廊的角落,是一套可坐四人的沙發組。

“三位女士喝什麽?”三十歲左右的服務生微微躬身,臉上露出禮貌的微笑。這樣的微笑在酒店隨處可見。

溫露點了紅茶,冷傾音要的鮮榨橙汁,趙栩琪是拿鐵咖啡。服務生微笑頷首,轉而看向趙杞。“這位先生呢?”

“雙份意式濃縮。”

服務生道了一句“好的”,轉身離開。

趙杞目送服務生離開,環視四周。

最近的客人與他們隔了兩套沙發組,是一對老年夫妻。女人身著一襲紅裙,脖子系著粉綠色的絲巾。男人則是格子襯衫配馬甲,戴著一頂卡其色的鴨舌帽。為了出門,他們顯然是用心打扮過的,只是依舊掩蓋不住年紀,二人應該有七十多歲了。近兩年這樣的老年旅行組合越來越多,消費能力也在逐年提高,在行政酒廊見到老年人並不是什麽新鮮事。

“我要是酒店,會非常歡迎老年人訂行政房間。”溫露察覺到趙杞的視線,回頭瞥了一眼,隨口說道,“低消耗。而且別看他們節省,但他們不擅長使用平臺優惠,對酒店的會員優惠政策也知之甚少。另外,若是讓他們感到滿意,他們會滿世界的幫你宣傳。老年人的社交能力不容小覷。”

很少聽溫露討論與商業有關的話題,趙杞心中雖充斥著不滿的情緒,但仍眼睛一亮,扭頭與冷傾音對上視線。

“看我幹嘛,媽說的沒錯啊。銀發經濟嘛,旅游業是大頭。而且有個事實是,在大城市生活的老年人比年輕人有錢。十幾二十年前,銀行存款利息高,老年人普遍有存款的習慣。他們的財富來自時間的積累。”

“可是以前教育和經濟落後,導致老年人的平均素質水平不如咱們這代,這也是事實吧?低素質會給商家造成額外的運營成本,比如:插隊、搶座和大聲喧嘩。老年人多的地方,年輕人就少,客群沖突。”

“確實是有利有弊。不過,你看那兩位像素質低的嗎?說話輕聲細語的。若是擔心消費素質問題,提高價格就可以了。年輕人有錢不一定有素質,但這波老年人可不是。當然,凡事無絕對。”

“哥,我覺得伯母和傾音姐姐說的有道理。”趙栩琪幫腔道。

“聽說老年群每天會問早安。”溫露補了一句,嘴角帶著笑意,“關系好的老同學之間也會,十分有儀式感。”

看來冷崇山應該有這樣的老年群和這樣的老同學,趙杞不禁失笑,心中的那點不滿情緒已煙消雲散。不過,他沒有心情與三位聰明的女人討論如何賺老年人的錢,只想盡快結束漫無邊際的閑聊。他煞有介事地“嗯”了一聲,清了清嗓子,“那個……”

這時,服務生端著大家的飲品來了。小夥子很專業,記得每個人的點單,他將不同的飲品分別放到個人面前。

冷傾音端起橙汁杯子,面對趙杞。“好了,我大概能猜到你的問題。不過你先問,這樣快點。”

趙杞嘬了一口咖啡,直截了當地問:“傾音,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投毒的人是木林?”

提出問題的同時,他將目光掃向趙栩琪和溫露。趙栩琪縮了縮脖子,拿起一包黃糖。溫露正慢條斯理地往紅茶裏加奶,察覺到他的目光後,用拌勺攪了幾下,一邊回視他一邊將紅茶送到嘴邊。

“為什麽這麽問?”冷傾音的聲音出現在耳邊,他轉移視線,看向未婚妻。

“太安靜了。”

“太安靜?”

“你和伯父制定計劃,目的是引兇手出來。然而,整整一晚你都沒有給我發消息。你不好奇兇手是誰嗎?正常人都會好奇吧。”

冷傾音挑了挑眉毛,長吐一口氣,好像在說:“大意了。”

“你也真是心大。你就不怕我和伯父出事麽,也不問問情況。木林……他想要掐死伯父……”

稍稍舒展的眉頭再度變得擰巴,冷傾音的眼底瞬時浮上一層灰霧。“是我沒想到。”她垂頭喪氣地說,“我以為木林不會。”

“一個試圖殺死全家的人什麽都做得出來呀!”——趙杞只在心裏嚷嚷出這句話。冷傾音對申木林的信任出自成長中的陪伴,他不好責難對方。

“再次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別。”見未婚妻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他立刻心軟了,還有些心疼。說好是一家人的。“別這麽說,是我應該做的。我只是覺得你提前告訴我也無妨,結果是一樣的。”

“你不要怨傾音。”說話的是溫露。

趙杞不明所以地看向溫露,對方身邊的趙栩琪似乎也面露愧色。他鎖緊眉頭,楞了楞。大腦中忽然掛起一陣狂風,吹散了腦海上空的迷霧。他好像明白了什麽,心臟猛烈地震動了幾下,不由得放大瞳孔。

“難道你們也知情?”他的聲音似乎有些嘶啞。

“對不起,哥,我早就知情。”趙栩琪說。

“好了,別互相道歉了,真要感到抱歉的是我。”溫露交叉雙手,搭在桌邊,“趙杞,收禮記錄真實存在,但不在崇山手裏,而是我手裏。”

“什麽?”趙杞小聲驚呼。

“是的。傾音和你說過收禮記錄存在的原因,那其實是我的意思,崇山沒有反對。崇山不想知道送禮人是誰,我就讓助理記錄在冊後發給了我。我從來沒有看過,這麽做只是為了有備無患。”

“原來是這樣……”

“嗯,你以崇山的名義在我和木林面前提起收禮記錄時,我只是佯裝不知情。對此,我很抱歉。”

天啊,他還以為冷傾音是讓他說給溫露聽的,原來是申木林。大錯特錯的想法令他感到十分挫敗。“所以……”

“看表情,你應該猜到了。”溫露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她抱起雙臂,眼底的光嚴肅又認真。“對。在得知家中的鉤吻標本被用來投毒後,我立刻調查了收禮記錄。當天晚上我就讓人力核實送禮人的身份,很快便知道整個投毒事件是木林所為。”

趙杞的後背泛起層層寒意,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如果溫露所言屬實,那麽後面發生的所有事就都在對方的謀劃之中。溫露與冷傾音是串通好的,他被動地配合她們演了一出戲。

等等,這裏好像還有趙栩琪的事。他下意識地推眼鏡,只是推了個空。為了掩飾尷尬,他掐住內眼角,看向自己的妹妹。趙栩琪誇張地吸了一口氣,又縮起脖子。

“琪琪,你也參與出謀劃策來著?”他問。

趙栩琪連忙否認,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一樣。

“瞧給我們琪琪嚇的。”溫露用埋怨的語氣說道,“琪琪沒有出謀劃策,她是我的話事人。”

“話事人……好吧。”趙杞大概明白對方的意思,也終於明白趙栩琪為什麽對他說——“那是冷家的家事,讓冷家自己決定。”

後背的寒意慢慢朝心臟聚攏,他有些心涼。他端起濃縮杯,一口氣喝完。好苦,又酸又苦。“為什麽瞞著我呢?你們告訴我也沒關系……”他舔了舔嘴唇,語氣有些委屈,正如他的心境一般。不被信任的感覺實在是糟透了。

三個女人相視一笑。

冷傾音挽住趙杞的胳膊,貼近他。“好啦,怎麽還不高興了?媽本身是嫌疑人,如果以她的身份提出收禮記錄一事,木林也好,警察也罷,恐怕都不會相信。在他們看來,記錄可能確實存在,但有關鉤吻的收禮記錄卻可以是偽造的。在真相到來之前,勢必又要花費一番功夫調查。”

“這和不告訴我有什麽關系?我不值得信任嗎?”他是真的有點生氣。

“哥,我們一開始是打算告訴你,可惜當時你被警察叫走了。”趙栩琪用討好的語氣說道,“記得吧?在商務中心的公共休息室,我和你說伯母拜托傾音姐姐一件事。就是這件事。”

“沒錯。”冷傾音說,“知曉此事後,我決定先不告訴你。你是不是以為媽所托之事是叫咱們爬山?其實不是。”

趙杞更生氣了,下意識地向上抽胳膊,冷傾音卻抱得更緊了。他無奈地盯著未婚妻的臉,對方面色嬌嗔,雙頰緋紅。冷傾音很少在公共場合露出這樣的神態,他不由得深吸一口氣,瞬時繳械投降。

“嘖。”趙栩琪誇張地砸了下嘴巴,扭頭看向一側,“伯母,我想去衛生間。”

“嗯,正好我也想去。”

待二人走後,冷傾音立刻恢覆坐姿和往日的神態。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用吸管攪了攪橙汁,冰塊在杯中劈裏啪啦地作響。

“趙杞。我不告訴你是有原因的。”她的語氣忽然變得嚴肅,“媽是嫌疑人,我幫媽純粹是建立在信任基礎上,想必琪琪也是。這可能是女人的直覺,也可能是女人間的默契。”

趙杞怔了怔,不明白對方要說什麽。

“你懷疑過媽,不是嗎?如果告訴你,媽有這麽一份收禮記錄,你會不會懷疑是捏造的?”

他被問住了,喉嚨似乎被什麽東西卡住了,導致他無法發聲。冷傾音所言是他不能否認的事實。

“我了解你,你一向是個謹慎的人,做事之前會思考很多。我不想你在這件事上有任何猶豫,因為那樣會表現出來。木林很聰明,擅長察言觀色,我怕你不小心暴露我們的目的。畢竟,忽然提到有什麽收禮記錄,怎麽看都十分的刻意。不是嗎?”

“是。”他不情願地點點頭,四肢無力,渾身上下有種被拆穿心思的虛脫感。

很矛盾,他對溫露在整起案件中扮演的角色始終抱有懷疑,即使他不想。若提前知曉收禮記錄是溫露提供的,他勢必會考慮記錄的真實性,繼而考慮冷傾音和趙栩琪是否存在被蒙騙的可能。他會按照三個女人的指示做事,但可能會有所保留,因為他不想深愛的兩個人蒙受包庇罪犯的過失。只能說,冷傾音實在是太了解他了。

“所以,我希望你保持中立的身份幫我們做事。警察不也說了,這個案子很難找到直接證據,成敗在此一舉。”冷傾音的語氣漸漸軟了下來,“從始至終,你都做的很好,包括使用錄音筆記錄木林的坦白。如果不是中立的身份,很難做出這樣的舉動,這也是我為什麽不親自出面。我很感謝你在整件事上的付出,同時我還是要和你說聲對不起,畢竟騙了你。”

趙杞“嗯”了一聲。冷傾音的態度很誠懇,給出的解釋也合情合理,讓他無話可說。但被排除在計劃外,只是扮演一枚棋子的角色令他心有不甘。他的內心十分不是滋味,一時也無法用寬容的態度回應對方。

“別生氣了,我補償你。”冷傾音嘬了一口橙汁,嘟著嘴,露出乖巧的模樣。

“怎麽補償?”他繃著臉。

“你說,我都答應。”

色字當頭一把刀,真是沒辦法。心臟被人捏住了,空了好幾拍,趙杞蛄蛹了兩下,舔了舔嘴唇,唇邊仍留有淡淡的苦味。他故作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靠近冷傾音的耳朵,輕聲說了什麽。冷傾音頓時蹙起眉毛,咬住下嘴唇。

“不差這幾個月了。”他悄聲說,語氣有些得意。

“小人得志,好吧!”

冷傾音是同意了,但一拳打中他的胃部。咖啡液上湧,嗓子眼苦不堪言。

“好了,不逗你了。”趙杞放松地沈下肩膀,他不生氣了。“傾音,說實話,你沒懷疑過媽嗎?”他想起冷傾音在山頂說過的話——“若鬧出人命了呢?死的人是我最親近的人,我該怎麽辦?報警、隱瞞、聊聊……還有別的選擇麽?”

“你在山頂那麽說,我以為你也懷疑媽,認為她可能會為了回響報仇。”趙杞當時確實是那麽想的。

“是啊,你說的沒錯,但我只認可你的後半句。”

“什麽意思?”

“你一會兒直接問媽吧。”冷傾音朝他眨了眨眼睛。

“難道說……”

“咳。”對方咳嗽了兩聲,溫露和趙栩琪回來了。

“哥,你們聊什麽呢?傾音姐姐的臉怎麽這麽紅。”

“琪琪,人艱不拆。”冷傾音故作嬌羞,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樣,擺了擺手。

這個女人真是很會裝啊,趙杞在心裏吐槽。他擡頭看向溫露,“伯母,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你說。”

“您將刀藏在花束中是……演戲嗎?”

“不是。”

答案在預料之中,趙杞仍心頭一緊,其他三人倒是很淡定,想必溫露和她們解釋過。

“理智和感性總是會打架的。”溫露用陳述的口吻說道,就像是在講述無關緊要的故事,“理智有自己的計劃,感性也有。說實話,看到木林那副死不承認的樣子……”可能是顧及冷傾音的感受,溫露沒有繼續說下去,“幸好你在。”她向趙杞投出感激的目光,“不然後面的戲就演不下去了。”

是這樣啊。“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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