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5

關燈
35

溫露說的沒錯,冷回響是他推下懸崖的。申木林望著那雙平靜又深邃的眼睛,無意識地提起嘴角。想起那晚發生的事,心臟就止不住地狂跳,他感到興奮。不過,隨這女人怎麽說去吧,他是不會承認的。

“你很得意。”

“阿姨,你誤會我了。我是恨你,但回響的死與我沒關系。你知道的,逢家人過生日,我頭天晚上都會留在別墅,那天也不例外。回響的死就是命。”

“命?”

“我父親意外壓死,你兒子意外墜崖。老天是公平的,一命換一命。”

“那你是不是還要殺了我?”溫露梳理著鮮花花瓣,笑著問,“畢竟你母親自殺了,還差一命。在你看來,她的死也是我們家造成的,對吧?”

這還用問?兩個問題的答案都是肯定的,申木林用沈默回答了對方。

溫露收起嘴角的笑意,再次直視他。“我很後悔。”

申木林的心臟不規則地跳動了一下,嘴角似乎在抽動,他控制不了。“不是後悔,而是懺悔。你和你們全家都該懺悔。”他努力控制著語氣,然後聽見了笑聲,好像是自己的,竟陌生得有些可怕。

“你理解錯了。”

“錯了?”他的嘴角依然在抽動。

“我的後悔與你父母無關。這就說來話長了。你是不是認為,我是生了回響才與崇山結婚的?崇山是這麽告訴你和傾音的吧?他是不是還告訴你們,我是大四實習時與他再度相遇的?”

“你想說什麽?”他感到一陣煩躁。他不想聽那二人的感情史。

“我的確是大四與崇山再度相遇的,但與實習無關。我們也不是等回響出生後才結婚的。事實是,我有我自己的人生規劃。懷孕是個意外,當時我不確定是否要肚子裏的孩子,自然也就沒告訴崇山。只是,不知道是哪個多嘴的醫生告訴了他,他立刻向我求婚了。”溫露忽然有了語氣,似乎是有些無奈,“怎麽說呢,崇山對我真的很好,我不想也沒辦法拒絕他。於是,我們很快就領證了。”

申木林好像明白溫露想表達什麽了。

“顧及到你和傾音的感受,我們沒有將已婚的事實告訴你們,而是在城區的房子裏住了一年。而且我當時懷著回響,也沒精力去別墅和你們鬥智鬥勇。”溫露苦笑了一聲,“另外,搬進別墅前我要好好想想,該如何與你們相處。其實我很喜歡你們,以前是當作弟弟妹妹喜歡,後來是當成自己的孩子喜歡。可是,你恨我。至於傾音嘛,我後來發現,她應該是喜歡我的。”

好可惡。溫露是在炫耀嗎?“別提姐姐!”

“成年人了,承認事實有這麽難嘛?”溫露恢覆平淡的語氣,眼神中帶著輕蔑,“你應該早就察覺了,傾音和你不同,即使我們說話的機會不多,但她很少拒絕我的好意。人應該是能感受到誠意的,她知道我是真心待她。所以偶爾,她也會主動示好。她一定沒告訴你,我搬進別墅的第一年,她就送了我生日禮物,而且是親手做的。”

“閉嘴!”

溫露沒有理會他的低聲怒吼。“是茉莉花的標本框哦。傾音說她也喜歡植物。你對那個標本框應該有印象,我把它掛在了客廳最顯眼的地方。這麽做是因為能收到傾音的禮物,我真的很高興。可惜的是,那個標本框後來被人砸碎了。是你幹的吧?”

是他幹的。而且他也知道標本框是冷傾音做的。家裏的茉莉花是他和冷傾音共同培育的。盛開的花朵不見了,卻出現在墻上的標本框裏,他一下就知道是怎麽回事了。他不怪冷傾音,他只恨溫露。溫露將標本框掛在最顯眼的位置就是在向他炫耀,實在是可惡至極。

“你看,你就是不願承認自己做過的壞事。說到底,你就是個只會搞小動作的膽小鬼。”溫露哧哧地笑出聲音,單手摩挲著花束,“我說人應該能感受到誠意,但也只是應該。大學畢業後,你忽然改變對我的態度,裝作一副恭順的模樣,你以為我沒有疑慮嗎?可是思來想去,我最終用‘木林長大了,成熟了’這樣的理由說服了自己。事實證明,這可真是大錯特錯。”

溫露收回輕蔑的目光,搖搖頭。

“你從外省回來時,回響九歲了。他對你的感情不深,畢竟你走的時候他才五歲,剛剛記事。我告訴回響,要把你當成親哥哥對待。對傾音什麽樣,就要對你什麽樣,不然哥哥會吃醋。那孩子很聽話,主動與你親近。現在想想,我究竟幹了什麽,竟然把他推到殺人兇手的身邊。”

“人啊,總是後知後覺……”溫露低聲沈吟,眼中透著絕望,“我也是最近才意識到,你對傾音是有執念的,或者稱為占有欲也不為過。回響那孩子只是單純,但不是看不出事。他向我抱怨過,說他有時提起傾音,你會不高興。可是,你知道他為什麽喜歡和你提傾音嗎?”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申木林半天沒說話了,他根本不想聽溫露聊起往事。冷回響怎麽想的與他有什麽關系?

溫露就像聽不見他說話似的,嘴唇機械般地一翕一張。“不到十歲的孩子想討好哥哥,只能找共同話題。他只知道你們都是傾音的弟弟,都很喜歡她,所以才在你面前頻頻提起傾音。除此之外,他找不到任何方式和你親近。那孩子就是太聽話了,我真的很後悔……”

溫露單手捂住臉,急促地啜泣著,淚水沿指尖流淌,“我後悔讓他認你作哥哥,後悔對他的抱怨不以為意,甚至後悔生下他。我不是一個稱職的母親,既然不能好好的保護他,我為什麽要生下他呢!”

惺惺作態,他心想。

“當然,我最後悔的不是這兩件事。”

她放下手,冰冷的語氣變得尖銳而嚴厲,如同利劍一般直擊申木林的耳朵深處。

“我最後悔的就是當初去救你。你是養不熟的白眼狼。”溫露直勾勾地盯著申木林的臉,眼底的血絲清晰可見,“當初就該讓你死在森林裏。這樣回響不會死,你們一家三口也能團聚了。你真該死!”

“你說什麽!”申木林難以置信地瞪圓了眼睛。這女人剛剛在說什麽?

“我說你真該死!怎麽?你不想和父母團聚嗎?”

“你他媽閉嘴!”

“這不是你希望的嗎?難道我說錯了?”溫露抓起畫有路線圖的紙,在申木林面前用力晃了晃,“你之所以知道這座山頂,不就是因為那裏能同時看到伐木場和松雪河嗎?你一定十分想念你的父母吧?那就去找他們!”

“閉嘴!”

“懦夫!”溫露收回伸出的手,仔細展平紙張。她忽然變得溫柔,輕撫上面的字。“我可以幫你滿足這個願望。”她重新疊好路線圖,小心翼翼地放好,愈發悲慟的呼吸聲在空氣中顫抖,“不過哦,到了那邊就不要再找回響了,請你遠離那個孩子。”

“你在說什麽?”

“去找你的父母吧!”

什麽東西閃了一下,有點晃眼。申木林本能地擡起手。一股寒意瞬間將他籠罩,他似乎意識到什麽。那女人要殺了他——他張了張嘴,驚恐地向後躲去。

短暫的窒息後,他放下擋在眼前的手臂,什麽都沒有發生。

房間裏多了一個人,是趙杞。他站在溫露的身邊,右手正死死地按著溫露的胳膊。

“不好意思,手表晃到你了。”趙杞擺了擺左手腕,沖驚魂未定的申木林笑了笑。見申木林沒反應,他蹲下,擡頭看向渾身都在顫抖的女人。“伯母,我幫您拿花。”

溫露失魂落魄地盯著一個方向,沒有理他。

“伯母。”他摘下眼鏡,看向對方的眼睛,“我是趙杞,把花給我,好嗎?”

“趙杞?”

“對,是我。”

溫露緩緩扭頭,與他的視線對上。女人深邃的眼底漸漸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仇恨的火焰慢慢熄滅了。只是那雨越下越大,沒過多久便奪眶而出。淚水劈裏啪啦地落向懷中的鮮花,花瓣顫了顫,滿是悲傷。

趙杞從對方松開的雙手中接過鮮花和水果刀,他將水果刀插回花束的底托。好險,他松了一口氣。

“木林。”趙杞將鮮花放到一旁,坐到溫露身旁。“回響墜崖與你有關,對嗎?是傾音讓我問你的。”

慌亂的神色在申木林的臉上一閃而過。“我沒有。”他抱著雙膝,矢口否認。

“你沒去過那座山頂?”

“沒有。”

“好吧。我要告訴你的是,我和傾音去過了。”

“你在說什麽?”

“伯母知道山頂能看到伐木場和松雪河,是因為我們去過了。當然,這不能證明你也去過那座山。只是巧的是,咱們似乎找過同一個向導。”

說是巧合,可能也不是。冷傾音與申木林一起長大,又在同一家公司,有很多共同好友。熟悉那片山嶺的人並不多,遇到同一個向導的概率很大。巧與不巧只是概率問題。

“向導說,那個山頂曾是他的秘密基地,幾乎沒人知道。多年前,有人掏錢讓他帶路,報酬頗豐。那人對地點的要求十分明確,要同時看到松雪河和伐木場。傾音在山頂給他看了你的照片,他一眼就認出你了。”

趙杞聳了聳肩,語氣頗為輕松。申木林卻像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床頭。他躲避著趙杞的目光,喉結不自然地滾動了幾下。

“木林,松雪河的竣工儀式早就結束了。傾音不來不是因為工作,而是不知道如何面對你。你是她的弟弟,回響也是她的弟弟。她不想質問你——你是否殺害了回響。她做不到。”

“我沒有。”申木林就像被上了發條,不斷重覆這句話。

“木林,傾音說……你總是讓她為難。”

申木林擡起頭,面色迷惘。

“伯父與伯母交往後,傾音就知道這個家不會太平了,所以她一開始也反對。她對伯父大吵大鬧、摔東西,是為了保護你們雙方。她不想看見你難過,也不想看見伯母難過。你曾經折斷她心愛的小花,這事在她心中留下了陰影。她了解你的性格,怕你為難伯母。”

溫露和申木林同時看向趙杞,兩人的眼神中都帶著不可思議。昨天冷傾音與他聊了很久。聽完對方講的故事,趙杞也很驚訝。他發現他不僅對冷傾音和溫露的關系有誤解,對整個冷家的關系都有誤解。

趙杞意味深長地點點頭。“可悲劇終究還是發生了。而且,回響的死恐怕只是這場悲劇的開始,關於投毒……”

“我沒有!”申木林忽然情緒激動,大叫道,“不是我,我沒有!你去告訴姐姐,我沒有這麽壞!”

“是是,你別激動。”趙杞伸出手,示意對方冷靜。他看向溫露,露出一個同情的眼神,“您對警方說,鉤吻標本是別人送給您的,是嗎?”

“是的。”

“您可能不知道,伯父其實有記錄。”

“什麽意思?”

“‘匿名送禮能避免很多人情麻煩,但也不是沒有風險。若是禮物中存在非法贓物,恐怕會構成經濟犯罪。所以,禮品上雖然沒有送禮人的名字,但那些人進助理辦公室會登記和遞名片,助理在檢查禮物時會一一匹配。也就是說,助理辦公室有相關的收禮記錄。’這是伯父曾對傾音說的原話。伯父只是不願看而已。”

溫露露出困惑的表情,“是嗎?他從沒和我說過這件事。”

“嗯,這件事只有傾音、伯父和伯父的助理知情。伯父助理每次都會記錄送禮人的名字和禮品名稱。這份記錄在伯父手裏,等伯父轉到普通病房就能拿到。是不是人送的、是誰送的,咱們很快就知道了。”

“是麽,那就再好不過了。”

“是你投的毒吧?”申木林的目光落在溫露的臉上,語氣聽上去緊張極了。“你想殺了我,還想殺了冷家的其他人!”

溫露回視對方,幹笑兩聲,眼神中寫滿“懦夫”兩字。她起身走向門口,隨後站住腳。“我沒有。”她嘲笑道,直到關上門,誇張的笑聲依然在房間裏回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