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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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奇石在被帶走的第二天晚上就被釋放了。

大概是意識到與警方僵持只會給自己帶來麻煩,他一改常態,事無巨細地向警方交代了壽宴前後在冷家別墅做過的事、見過的人。筆錄過程中,警方沒有發現任何破綻。也就是說,沒有證據證明冷奇石是投毒案的兇手,更沒有證據表明他與冷回響墜崖有關。

冷奇石對警方說,壽宴前一天的晚上,自己因論文而苦惱,想著下樓散散心。出門後,他先是在二樓碰見冷傾音和趙杞,隨便聊了兩句。隨後到餐廳時,聽見廚房有動靜,便好奇查看。當時廚房裏共有三人,分別是申木林、萍芬和陳巖。後來陳巖和申木林去了酒窖,他和萍芬之間沒有話題,便上樓回到自己房間。走的時候,萍芬也要回房休息,遂與他互告晚安。

回到房間後,他仍因論文感到困擾,一時無法入眠。輾轉反側間,他想起自己好像借過冷回響一本漫畫書,那本漫畫瀕臨絕版。書可能還在冷回響的房間,對方已經沒機會看了,不如物歸原主。考慮到向已逝親人討要低價值出借物的做法似乎有背情意,他沒有大張旗鼓的去拿。待夜深人靜之時,他才偷偷上了三層閣樓。

他沒能在冷回響房間找到那本漫畫書,思來想去可能是記錯了,書或許在自己手裏。而後,他對貿然闖入已故堂弟房間的行為感到過意不去,便隨手擦拭了地板和翻找過的區域。不過他也承認,這麽做也確實負有一絲做賊心虛的心理。

這樣的解釋看似荒唐卻也合理,尤其是從冷奇石的嘴裏說出來。在沒有確鑿證據之前,即使不相信對方所言,警方也奈何不了他。考慮到他剛失去母親,警方也沒有深究他的襲警行為,僅是對他進行口頭警告,並罰款一百元。

“為什麽突然調查回響的房間?按理說早就調查過了啊。你們難道認為回響的死有蹊蹺?他的死與投毒案有關?”臨走前,冷奇石問徐牧,一道意味不明的光在他的眼底閃爍。

“是你冒失的行為讓我們以為有蹊蹺。”

“這樣啊……看來我高看你們了。”

“這是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

預料之中的,冷奇石沒能順利離開。徐牧請他多坐了一會兒,只不過這次不是審訊室,而是接待室。談話前,對方為他泡了一杯熱綠茶。

……

“忙完趕緊回房間,叫上琪琪。我馬上到酒店。”

接到冷傾音電話時,趙杞正在酒店的行政酒廊接待重要的客人。坐在他對面的女人叫杜小禾,是鐘淺晴——那位在英國生活的女演員的經紀人。

在此之前,趙杞本以為會接到對方二次回絕的郵件,所以當杜小禾聯系他時,自認沈穩的他幾乎從沙發上跳了起來。杜小禾約他在周五見面,也就是今天。此時,二人的面前各放著一杯美式咖啡。

“抱歉,咱們接著說。”他笑著收起手機。

“照顧家庭只是一方面。備孕、懷胎十月加哺乳期,三年多沒拍電影了。我們不願接女主的本子也有部分原因是基於此,怕辜負片方和導演的期待。但轉念一想,覆出是早晚的事,這份替演合同或許是個預熱的機會。拖了這麽久才給你們答覆,實在是抱歉,希望沒有耽誤你們的制作進展。”

不愧是王牌經紀人,說話總是這麽恰到好處。趙杞最早認識這位經紀人時,對方只是一名助理,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他笑著擺擺手,表示不介意,“我和淺晴也認識十多年了,是老朋友,不必客氣。如郵件中提到的那樣,補拍的開機時間定於明年春節後,時間上完全來得及。而且應當說抱歉的是我,本該去工作室找您的,但未婚妻的家裏臨時出了點事,辛苦你大老遠的跑一趟。機票酒店算我的。”

“沒關系。”

“孩子會跟淺晴一起回來嗎?”趙杞關心地問道,“如果家人不便照顧,我可以幫忙找可靠的幼兒園。”

“不用,謝謝。家裏公司先前設立了企業幼兒園,就在國內母公司的園區裏。”

趙杞了解對方口中的公司。那是一家制造公司,屬於制造產業鏈上游的企業。十幾年間,該公司從小型制造工廠逐漸發展成擁有多家上市子公司的跨國集團。產品以數控機床為主,是制造業的剛需。這種可以進行精密加工的機器能夠用來制造高精度零部件,並廣泛用於現代制造業的重要領域,比如:汽車制造、航空航天和電子制造等等。

鐘淺晴與這家制造公司的繼承人是青梅竹馬,並如家人期待的那樣喜結連理。在此之前,趙杞以為這樣的爽文橋段只會出現在令人消遣的小說和電視劇中。

他多方面打聽過,鐘淺晴擁有制造公司的股份,家中的財政大權也在她的手裏。這意味著,要與他簽合同的人不僅不缺錢,而且擁有足夠的人脈資源。找演員要看演技,但能否利用對方的客觀條件為自己節省成本,為差點被封殺的電影帶來更多的利益,也是他應當考慮的事。演技和資源,他都要。

“你們對合同金額是否滿意?”趙杞給出的片酬只能說是中規中矩,若對方提出加價也在情理之中。他在報價時就預留了還價空間。

“差點意思。”杜小禾直言不諱地表示,“我家老板是不差錢,但有個工作室要養。”

工作室的老板雖然是鐘淺晴,但主要負責人是杜小禾。杜小禾的言外之意是,自己也要掙錢。趙杞點頭表示明白。他抱起雙臂想了想,在便箋上寫下一串數字,推給對方,“這樣行嗎?”

見杜小禾不說話,他在這串數字旁邊單獨寫了幾個數。“這是給您的。”他用眼神說道。

杜小禾端起面前的咖啡,笑著抿了一口,隨後又放下。“不必如此,我直說吧,”對方認真地看向他,“我家老板的意思是固定片酬不變,但希望貴方能夠給予一定的收入分成。”

趙杞吃了一驚。“放棄部分固定片酬參與分賬?這對我們有利啊。”固定成本是產生經營風險的重要原因之一,對大部分行業都適用。

“是的,這麽做能減少電影的投資風險。說實話,一開始我不讚同這個提議。但老板說了,息影三年再覆工需要動力。固定片酬只是為了應付柴米油鹽,通過高票房獲取的分成才能讓她找到成就感。為此,她會努力找回息影前的狀態,並為之努力。人家都這麽說了,我也沒辦法。”說著,杜小禾又喝了一口咖啡,聳著眉毛提起嘴角,臉上的苦笑像是發自內心的。

有錢就是任性,經紀人也挺不容易的。趙杞撕掉面前的便箋,揉成一團塞進兜裏。找對人了,他難掩笑意。雖然不經意間被對方虛張聲勢的談判技巧擺了一道,但目的也算是達成了,他為自己的決定和堅持感到沾沾自喜。

“對我們來說,淺晴能這麽想就再好不過了。我會認真考慮你們的建議,但具體的分成比例要和其他投資人商量後才能決定。放心,我會盡量為你們爭取利益,也不會辜負你們的期待。下周一之前給你們答覆,行嗎?”他熟練地說著場面話。

“可以,我們不著急。”

“你們還有其他要求嗎?”

“按合同來就可以。不過有件事需要你們留意。”

“但說無妨。”

“勞煩片方妥善處理與該片原女主的關系,我們不想被人詬病。現在網上什麽人都有,別有用心的對家也在盯著我們,還有那些不明事理的粉絲。他們可能會帶節奏,散播謠言說我們是為了搶資源,故意曝原女主的黑料。我們不是鷸,也不是蚌,但保不齊有漁翁想把我們放在那個位置。我的意思你能理解吧?”

“當然,我可以向你們保證,你說的事情不會發生。我有一百種方法讓好事之人閉嘴。”

可能是感受到了趙杞嚴肅的態度,杜小禾滿意地垂下視線,“那就好,沒有其他問題了。”

“既如此,預祝咱們合作愉快。”他伸出右手,與對方淺淺地握了一下。

雙方聊完正事,趙杞告訴杜小禾,趙栩琪也在雪城,而且就住在這家酒店。對方沒有露出驚訝的神色,顯然是早已知情。杜小禾沒有提出與趙栩琪見面的請求,說明二人沒有相約,他便也沒有追問。

目送杜小禾離開行政酒廊後,趙杞立刻掏出手機。他按冷傾音的指示給趙栩琪發了一條消息,叫對方去自己房間。趙栩琪很快回覆了——“我和伯母早就過來了,傾音姐姐也在,你快點回來吧,有大事。”

什麽事這麽緊急,趙杞的心跳不由得加快,難道是找到投毒案的兇手了?還是伯父的身體出了狀況?他急忙前往電梯間,腳底直拌蒜。不對,伯父若有什麽事,那他現在去的應該是醫院。

抵達房間所在的樓層,就在他低頭掏房卡時,房門開了。“快進來。”趙栩琪臉頰微紅,語速有點快,很難說她的表情是震驚還是興奮,或許兩者皆有。

趙杞向客廳看去,溫露和冷傾音並排坐在沙發上。與趙栩琪不同,兩人眉頭緊鎖,皆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茶幾上放著一壺茶,旁邊有三只冒著熱氣的茶杯,看上去一口未動。

“怎麽了?破案了?”趙杞換了拖鞋,徑直走向二人。

冷傾音擡頭,剛要說什麽,到嘴邊又收了回去。“你先坐,別站著。”

趙杞將靠窗的椅子拉到身邊,一屁股坐下。趙栩琪則是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落座。“是破案了嗎?”他迫切地問道。

“不是。”冷傾音搖頭,“與中毒的事無關,是回響的案子發生了重大轉折。”她看向趙杞,又看向溫露。

溫露仍是若有所思的模樣,只是嘴角不自然地抽動了一下。

“是這樣的,警察剛給我打了一個電話……”冷傾音抓起頭發,轉述那通電話的內容。

三天前,冷奇石被釋放的第一時間,冷傾音接到過警察的電話,但對方沒有告訴她具體的問詢細節,只告訴她冷奇石交代的內容需要進一步核實。當天,冷傾音也給冷奇石打了電話,但她只是以堂姐的身份對堂弟表達了關心。冷奇石很受用,從通話態度看,對方應該不知道警方調查冷回響房間的起因。

就在今天下午,警察又給冷傾音打了一個電話,將警方對冷奇石的問詢內容如實告知與她。

“去閣樓是為了找漫畫書?”趙杞問。

“是,但重點不是漫畫。”冷傾音深吸一口氣說,“離開警局之前,奇石對徐牧說,他一直對回響墜崖的真相抱有懷疑。他不認為回響是一個人上山的。”

“我也這麽認為,你們不也是麽。”

“是,出事後大家對警方的結論都產生過質疑,但奇石質疑的理由和咱們不同。或者說,他的質疑更具說服力。”

這是什麽意思?

“等等。”趙杞伸出一只手,做出停止的手勢,“我要確認一件事,回響也找過他吧?叫他一起爬山。”

“是,奇石向警察坦白了,我也是剛從警察那邊得知的確切消息。”

“他也沒去,對吧?”趙杞用試探的語氣問。

“嗯,他沒去。”冷傾音的眉毛聳成“八字”,緩慢地搖了搖頭。

“質疑的理由與這件事有關系嗎?”

“有關系。因為與咱們不同的是,奇石答應回響了。”

“什麽?”趙杞驚訝地向前探出身子,不由得提高了音量,“你不是說他沒去——”他楞住了,一個破碎的想法忽然出現在腦海中,正在努力拼湊成形。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根,試圖集中精力思考。

“奇石答應陪回響爬山,但是沒去。”他沈吟著看向地面,沒戴眼鏡,地磚變得模糊不清。“這麽說的話……”答案呼之欲出,心臟開始不規則地亂跳,體溫逐漸升高,後背微微出汗。他重新戴好眼鏡,世界瞬間清晰了。“我知道了。”

“是的,就是你想的那樣。”冷傾音的聲音有些疲軟,“答應陪回響爬山的不止奇石一人。回響本已和奇石達成約定,最終卻爽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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