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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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牧的質疑令趙杞始料未及。

站在警察的角度,他的行為確實有些奇怪,誰會在家裏如此小心謹慎。 “我就是那麽做了。”——肯定不能這麽向警察解釋,對方大概率會把他當成嫌疑犯帶回去審訊。

“臟。”他回視對方的眼睛,沒有語氣地說道,“我有輕微潔癖。”

即使缺少說服力,聽上去也有些牽強,但這個解釋似乎合情合理。徐牧歪著腦袋陷入沈默,與他的視線對上,可能在判斷真假。片刻後,對方鼻子附近發出疑似投降的呼氣聲。“好吧。”對方說。

“你們要問的就是這個?”趙杞輕推鼻梁上的眼鏡,擺出一副生氣的模樣,“我是提供線索的人,有必要對你們撒謊嗎?這也是你所謂的0.1%的可能?那我不告訴你們,是不是就沒有0.1%的可能了?換句話說,我有必要給自己找麻煩嗎?”他稍稍提高音量,是真的有點生氣。這些警察為什麽總是關註無關緊要的細節,簡直令人無語。

執法記錄儀的小紅點在持續閃爍,兩位警察面面相覷。

“別生氣,是我們草率了。”徐牧好言安慰。

“冷家接連有人死亡,我和傾音都認為不太正常。中毒事件已確認為蓄意謀殺,我們不得不對回響的意外死亡也心存疑慮。我見過回響幾次,他是很乖的男孩子,按理說不會貿然去爬野山。我們始終認為,他就算去也不會自己一個人去。”

“他們也這麽說過。”

“他們?”

“冷先生、溫女士、冷女士,出事後,他們說過類似的話。”徐牧顯然看過卷宗了,來之前是做過功課的,“但是,沒有任何線索指向有人陪同冷回響上山。”

“但他們一定沒說,冷回響在爬山前問過很多人——是否願意陪他在生日當天的夜裏爬山。”

“什麽?”徐牧驚訝地張著嘴,那表情就像在說:筆錄中沒提過啊。旁邊的馬強更是瞪圓了眼睛,默默地舉起筆。

趙杞抱起雙臂,認真地看向兩位警察。

“如果問起回響,你可以告訴警察,他曾邀請我陪他爬山。”這是冷傾音的原話,“不用擔心媽怎麽想,她已知情。”冷傾音昨天急急忙忙地去見溫露,主要目的就是向對方坦白此事。

“具體情況你們可以問傾音。哦,還有木林,回響也求過他。但木林剛剛轉到普通病房,身體比較虛弱,不知道能不能接受你們的問詢。”

“他們之前為什麽不說?”馬強皺著眉毛問。

“因為自責,也怕被家人埋怨。我想這是人之常情。對於他們來說,回響已經離世了,說出實情改變不了已發生的事實,反而會令周遭的人更加痛苦,並且滋生怨念。活著的人還得繼續,不是嗎?”

“也是。”徐牧皺著眉毛感嘆道,“可若真如你所說,不排除有人答應了冷回響的要求。隱瞞無益於真相啊。”

“是,誰也沒想到後面會發生投毒案。傾音也很後悔,自責、痛苦和怨念並沒有因為隱瞞而消失,這也是她決定告訴你們的原因。”

“倒是也不晚。”馬強扯著大嗓門,用力向後一靠,沙發不堪重負,發出“咯吱”的聲音,“結案報告是人寫的,可以改,但真相不會改變。”

這樣振奮人心的言語竟然是從看似粗魯的刑警嘴裏說出來的,真是新奇。趙杞不得不對他刮目相看。“你們能這麽想就好。”

“也要看調查結果。”徐牧用務實的語氣說道,“既然出現新的疑點,就有必要重新調查,只是暫時不會立案。若有確切的線索指向冷回響並非一人上山,我們才會向上級申請重新立案,請你知曉。”

“足夠了。”趙杞由衷地道了一句“謝謝”。

“有的話要說在前面。距冷回響墜崖已過去一年多,即使找到疑似陪同上山的人,也很難判斷冷回響墜崖與這人是否有關系,就看能不能找到證據了。”

“知道了。”

“那麽現在就開始吧。”

趙杞“啊”了一聲,不明所以。徐牧與馬強對視了一眼,又看向他,露出一個玩笑得逞的笑容。但他很快發現,這句話並不是玩笑。

“去年……”徐牧說了一個日期,正是冷回響十八歲生日的那天,“你在哪?”

警察這麽問是在調查不在場證明。“上海。那天晚上,我接到傾音的電話,她告訴我回響失蹤了。”趙杞依然記得當時的情景,電話另一頭的聲音在顫抖,透著極度不安,“你們和通信公司有合作吧?查通信記錄和定位就能確認我所言是否屬實。我每天都要接打很多電話,當天的定位肯定是在上海。”

“你倒是什麽都知道。”徐牧的語氣頗為無奈,“可即便是這樣,也不能證明你就是接打電話的人。東西是人用的,這些高科技手段只能起到輔助判斷的作用。”

“可以去問通話的人啊,而且不是還有手機應用麽?那些應用可以追蹤使用者的位置,如果搭配人臉識別技術,豈不就可以得到確切的位置信息了?當然,可能也不用這麽麻煩。你們只要將我的照片上傳到某個系統裏,或許就能在監控系統中找到我的臉,確認我當時所處的位置。”

“誰告訴你這些的?”

“我猜的。”趙杞隨口說道。行商多年,總會認識各行各業的人,自然也包括計算機領域的尖端人才。“我猜錯了?”

“是,科技沒有你想象的那麽發達。”

“但願如此。”

在這個年代,誰也逃脫不了電腦的追蹤。它可能暫時做不到十分精確,但卻可以在很大程度上縮小範圍。徐牧沒有繼續向趙杞追要不在場證明,“我在上海”——這句話足夠了,剩下的可以交給電腦去驗證。若不能證明他在上海,也可以反過來調查他是否在雪城。除手機定位信息外,高速公路、火車站、機場皆可提供通行信息。趙杞若在雪城,就一定會留下來過的痕跡。這不難證明。

“你知道那天冷家人都在哪嗎?包括你的未婚妻。”

“大概知道一點。”趙杞看向天花板,仔細回憶與冷傾音的日常聊天。

冷回響出事的當天,溫露一整天都待在家裏。這天是她兒子的生日,她要做兒子最愛吃的木須柿子。逢家人生日,申木林會回別墅小住,那天也不例外。他白天去了公司,冷傾音和冷崇山也是。冷傾音下午接到父親電話,說聯系不上冷回響,就立刻回家了。晚點的時候,冷崇山和申木林也回到家中。

趙杞回答的很謹慎。冷回響墜崖後,警方調查過眾人的不在場證明。當時住在別墅的幾人互相作證,筆錄上有記載。從徐牧的表情看,他看過筆錄,認同趙杞提供的證詞。

“這些是冷傾音告訴你的?”

“對,我們聊過事發經過。我不清楚芬姨、陳巖他們在哪、做過什麽,傾音沒提起過。哦對了,回響生日那兩天,奇石也在雪城。”

“據我所知,他在南方上大學,那會兒應該開學了。”

“說是不著急回學校。”

馬強聽聞,“唰唰”在本上記了兩筆,徐牧則是點點頭。“關於冷回響的意外,你還知道什麽?請詳盡的告知我們,這將有利於我們的偵辦工作。或者你有什麽想法也可以聊聊,比如:在你印象中,冷回響是一個什麽樣的人。說不定會對案情有幫助。”

“我了解的情況可能不如你們多。”趙杞苦笑道,“你們見過我妹妹吧?回響和她很像,我是指性格,他們都很單純,而且知書達理、待人謙和。冷家上下都很喜歡他,包括陳巖和芬姨。”

“他們就算不喜歡也不會直說吧?”馬強提出質疑,“我是指陳巖和萍芬,他們只是打工人。”

“你可以這麽認為,我只說我的看法。”趙杞懶得反駁他,“我想不明白,究竟誰對冷家有這麽大的恨意。”他將心中的疑惑和盤托出,“據我所知,冷家善待下屬,對親朋好友也十分大方。為什麽會有人想害回響和伯父他們。”

“不不。”徐牧聽聞,立刻擺擺手,“首先,投毒和墜崖是兩個案子。在沒有確鑿證據前,冷回響死於意外墜崖的結論不會改變。投毒案兇手的動機暫時不適用於墜崖案。其次,你認為冷家好,不代表別人就這麽認為。不得不提的是,你是冷家的女婿,從情感上也偏向冷家。不是嗎?”

徐牧所言與馬強所言大同小異,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好與不好在某種層面上取決於人們能否獲得利益,利益不僅限於金錢,也包括情感等。趙杞是個商人,深谙其中的道理。他家的公司有眾多追隨者,同時也遭很多人記恨。不僅如此,人心隨時在變。今天是朋友,明天可能就是敵人了。

“人心不可測。”見趙杞沈默,徐牧再度開口,“也算是辦過不少案子了,不是所有的惡意都有緣由。兇手作案是有動機,但動機不一定是取決於被害人做過什麽。更多的是,他認為被害人做過什麽或者擁有什麽,甚至可能只是對被害人的某些行為不滿、看社會不順眼,便暴力行兇。”

“對,幾年前新聞曝光過一個案子,不知道你看過沒有。”馬強弓起身子,用講故事的語氣說,“被害人只是對兇手笑了笑,就被兇手捅死了。兇手到案後坦言,他覺得被害人是在嘲諷他,瞧不起他才笑的。”

趙杞想起什麽似的,重重地“哦”了一聲。他看過這則新聞,當時上過熱搜,在社會上引起不小的轟動。兇手因小錯被領導責罵,出辦公室後碰到恰巧回公司的被害人。被害人不知道對方被罵了,友好地沖對方笑了笑,被兇手誤解。兇手前往茶水間,找到水果刀,對被害人連捅數刀,導致被害人當場斃命。

案發後,警察調查過兇手和被害人的人際關系以及私人恩怨。兩人分屬不同部門,平時並無交際。值得一提的是,被害人為人和善,人緣很好,時常照顧公司的新員工。案發後,公司不少員工在網上譴責兇手,並發出聯合聲明,要求法院判對方死刑。

“這案子是我們經手的,兇手已於年初被執行死刑。”馬強說著嘆了一口氣,“被害人有什麽錯?他只是喜歡笑而已。兇手死一萬次也換不回無辜的生命,被害人太冤了。”

“是啊,天使的微笑一旦被賦予惡意,惡魔也就誕生了。”

馬強和徐牧看向趙杞,雙雙露出驚異的目光。

“不是麽?愛笑的被害人在兇手心中是惡魔,兇手殺了他。那一刻,真正的惡魔也就誕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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