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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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傾音下午提前回到別墅,當時趙杞正在二層客房處理工作郵件。可能是夜裏凍著了,他一整天沒什麽精神,時不時的還會打噴嚏。他沒聽見別墅大門打開的聲音,如果不是冷傾音給他發消息,他都不知道對方到家了。

趙杞下到院內,陳巖也在。送冷傾音回家的車與早上不同,是一輛七座商務車。他認識司機,平時接送冷崇山父女上下班的就是他,好像是叫……什麽來著?

“趙總,我是宮比德,記得我吧?”

對,宮比德,一個十分特殊的名字。小夥子不到三十歲,個子不高,精瘦型,來自北方的邊陲小城。那是一座口岸城市,深受俄羅斯文化影響,父母給他起名字的靈感便是來自“彼得大帝”,英文名也順理成章的叫“Peter”。只不過在冷家,大家都叫他“小宮”。無論是體型還是說話辦事,小宮都能將“機靈”兩個字體現的淋漓極致。

是個非常適合做司機的人,能為老板解決不少麻煩,前途無量,趙杞曾在心中這麽評價對方。

小宮與趙杞打過招呼,便開始卸車上的東西,動作十分麻利。

明天是冷崇山的六十歲大壽,俗話說“過九不過十”,今年不宜辦宴。但去年冷崇山五十九歲時,剛好趕上冷回響去世不久。一家人沒有心思賀壽,便決定在今年低調補辦。壽宴不會邀請外人,冷家的生意夥伴、員工為表心意,便將賀壽禮物送到了公司。

“你的臉色有點差。”冷傾音懷裏抱著兩幅字畫,沖趙杞露出關切的目光。

“感冒了,無礙。”趙杞伸手去接字畫。對方盯著他的臉,凝視了兩秒,將字畫交給他,轉身又走向後備箱。他低頭檢查手中的字畫,“也沒有賀壽卡,怎麽知道是誰送的?”

冷傾音聽聞,從車後方探出腦袋。“不用知道,爸爸不想知道。”

“為什麽?”

“爸爸不喜歡收禮物,擔心引起不正之風,也怕送禮人為難。他說最好別送,執意要送就放到助理辦公室,賀壽卡就免了。”

“這樣有風險吧?”

冷傾音“啊”了一聲,露出不解的神色。

“萬一有心之人在禮物中混入不好的東西呢?比如:贓物。”

“哦,你指這個啊。助理交給爸爸之前會檢查的。”

保險嗎?對得上號嗎?趙杞不禁心想。

冷傾音朝他揚了揚手,就像是在驅趕他心中的疑慮似的。“你就別操心了。總之,即使采取匿名的方式,依然有很多人送禮,並試圖通過其他形式表明送禮人的身份。”

“真有意思。”

“是啊。就說你手中的兩幅字畫,表面看不出是誰送的吧?”

趙杞搖搖頭。

“你打開看看。”

他展開其中的一幅。畫上是一座雲霧繚繞的山,松濤陣陣,怪石林立。這畫不禁細看,運筆算不上精細,可以說是粗糙,結構也淩亂。如此判斷,可能出自非專業畫師之手。像是自己畫的……他瞬時明白冷傾音的意思了。

“落款蓋印有名字……”

“沒錯。這是爸爸沒起家前的朋友送的,兩人曾一起爬過黃山。茍富貴,莫相忘,大概是想讓爸爸記住他們之間的舊情。”

“要不說有意思。”

“啊?”車裏的東西已搬空,冷傾音便讓小宮先行離開。陳巖搬起標明易碎品的箱子走向入戶門,箱子裏是瓷器。“你指的有意思是什麽?”冷傾音雙手掐腰,站在原地。

“伯父不喜歡字畫,我沒在你家看到過。”

“是的。”

“不以壽星的喜好送禮,送的就是世故和利益。就這還想喚起伯父對他的情意……”趙杞抿起嘴巴,“伯父是個爽快的人。要我說,不如直接找伯父坦言所求。”

“爸爸也這麽說。”

“而且你爸不喜歡收禮。明明知道對方不喜歡收禮還要送,這種行為在伯父心中本就是減分項。這些人竟然還要自報家門。”

“他們可能認為爸爸就是那麽一說,但我知道,爸爸是真的不喜歡。而且,爸爸說他不想被別人知道喜好。面對喜歡的事物,他也沒辦法做到置之不理。一旦欠下人情,就會影響生意場上的判斷。”

“佩服……話說回來,你爸到底喜歡什麽呀?”冷崇山似乎沒有愛好,至少在他心中是沒有。

“哈哈哈”,冷傾音用手抵住嘴,哧哧地笑了兩聲。“不能讓你知道。但我可以告訴你,爸爸有個軟肋。”

“什麽?”

“媽。”

“啊?”

“我現在的媽媽。”冷傾音上前一步,放低聲音,“媽喜歡標本是眾人皆知的事。逢年過節或者是媽的生日就會有人送標本,爸會照單全收。有些標本是匿名的,有些則會夾帶名字被媽看見,這些人試圖通過媽討好爸爸。”

“然後?”

“媽會直接扔掉。他倆在這方面的意見很一致。”

“這條肋骨不軟,挺硬的。”

“聊什麽呢?”說曹操曹操到。二人同時回頭,溫露搭著藍色的羊毛披肩站在入戶門前,眼睛瞇成一條縫,正笑盈盈地看著他們。陳巖忍著笑意,站在旁邊。

“在聊爸收禮的事。”

“哦,這樣啊。”溫露的心情好像非常不錯,她步履輕快地走向禮物堆,“小趙有喜歡的嗎?可以拿走。”

“啊,謝謝您的好意,但是不用了。”

“等會兒問問琪琪,看看那孩子有沒有喜歡的。”

“誒?對,琪琪人呢?”冷傾音意識到什麽,環視四周。

“在書房看標本。那孩子很有趣,抱著標本集看一天了,有時我說話的顧不上理呢。”

“難怪媽心情這麽好。”——冷傾音拋了一個眼神給趙杞,趙杞會意地眨了下眼睛。

“我和那孩子達成了交易。”溫露快速掃了一遍禮物堆,露出不感興趣的表情,隨即擡起眼皮,嘴角上揚,“我們打算交換標本。”

“交換標本?”

“對。她會給我寄海洋生物的標本,我會給她寄陸地的。”

趙杞吃驚地張了張嘴,“那可是太好了。”看樣子這對相差十四歲的女人成為了朋友,其中一個是他的妹妹,另一個是他的未來丈母娘。“那個……”他將兩幅字畫遞到溫露面前,“這也是別人送給伯父的,好像是親手畫的。”

“好。”溫露擡了下肩膀,扭頭看向陳巖。陳巖立刻接了過去。“放倉庫吧。”她語氣輕松,“不打擾你們了,我去書房了。”說完,她三步兩步邁上入戶臺階,歡快的背影就像十幾歲的少女。

“很久沒見她這樣了。”冷傾音望著背影消失的方向,目光中似乎帶著一絲寬慰。

“因為真誠的人是天使啊。”趙杞在心中說道。雖然長大的趙栩琪經常擺出一副學究的模樣,但這家夥總能給人帶來快樂。

夜幕降臨,申木林和冷崇山前後腳到家。申木林的黑眼圈很重,臉色看著十分疲憊。

“讓取消老年人的強制保險。新項目的利潤本就不高,兩塊錢都不讓賺。”

“聽他們的,取消吧。”

“好的,也確實沒有辦法,開始總是很難的。”

飯後,二人小聲聊著公司的業務走進客廳。冷奇石與冷傾音在下棋,趙杞坐在旁邊觀戰。幾人均已換上輕便的家居服。冷崇山推開書房門,發現裏面有人。他輕聲道了一句“沒事”,又將門關上,與申木林走到沙發前坐下。

不一會兒,萍芬端著果茶進來了,給每人倒了一杯。她要為明天的壽宴做準備,倒完茶就離開了。

“木林,你接著說。”

“好……北邊的公園需要增設擺渡車。這公園是季節性景區,淡季時幾乎沒人。購買新的擺渡車意味著增加折舊成本,利潤自然就下來了。雖說能節稅,但車輛閑置也是損失。”

“可以租給需要的景區。”

“我提過這個建議,但……”申木林瞄了一眼棋桌方向,湊近冷崇山的耳朵,“二叔不同意。”

“為什麽?”

“出租損耗大,增加維修成本。”

“他有什麽解決方案?”

“暫時不買新的擺渡車。旺季也就一個月了,硬抗。排隊時間長點也無所謂,反而能增加熱度。”

冷崇山沈默半晌,似乎是在思考。

“哎呀,我一個人下不過你們倆,親愛的姐姐和姐夫。”棋桌旁傳來冷奇石的聲音。他朝冷傾音做了一個投降的手勢,“我輸啦。”

“沒有你姐夫,你也贏不了。”冷傾音不慌不忙地重新碼棋,“再來。”

“不來了,不來了。”

“怕了?”

“怕,你們是一家子,我再厲害也架不住有人暗中支招。”他大聲說道,“是吧,大爺。”他沒等冷崇山回答,喝了一口果茶又開口,“今天的果茶不錯。”

房間很安靜。趙杞對上冷傾音的視線,各自抿著嘴笑笑。申木林的目光始終落在冷回響身上,笑意不明。冷崇山也在笑,只是和其他人一樣,沒有發出聲音。

“哈哈哈”,這時爽朗的笑聲從書房傳來。

“她們聊什麽呢,這麽好笑。”冷奇石見沒人理他,便沈著臉前往書房。他推門而入,只是很快又回到客廳,像是被轟出來的。“真沒意思。”他朝天花板抱怨了一句,隨即上樓去了。

“奇石就是這樣的孩子,別介意。”冷崇山說這話時,目光落在趙杞的臉上,“很聰明,但嘴上沒個把門的,無所顧忌。不知道隨誰了。”

“沒關系。說實話,這性格挺讓人羨慕的。”趙杞由衷地說。

“容易吃虧。你這孩子我就很喜歡,話雖不多,但總能切中要害。”

“您過獎了。”

“奇石若不是生在這樣的家庭,恐怕會摔跟頭。”申木林說。

幾人同時認可地點了點頭。

“不過他還年輕,以後工作就好了,性格是會變的。”

“也許吧。算了,不說他了。”冷崇山嘆了一口氣。他撣了撣大腿,看向書房的門,眼角漸漸彎曲。“她們好像很投緣。”他溫和的語氣中帶著笑意。

“兩個人在書房聊一天了。”趙杞應道,“說是要互相交換標本。”

“是嗎?真好。”

“是,琪琪很喜歡伯母。”

“嗯……”冷崇山若有所思地垂下頭,隨即搖了搖,“我對不起溫露。”他的聲音很小,但另外三個人聽得很清楚。

“爸……”冷傾音的眼眶紅了,她明白父親的意思。

“我沒能保護好回響,害她失去唯一的孩子。傾音,我這麽說你別介意。回響是她親生的,那種痛苦我能理解,是不一樣的。”

“我明白。”

“伯父。”趙杞思索著開口,“伯母才四十二歲,其實……你們可以再生一個的。”他的話引起所有人的註意。冷傾音驚訝地看向他,不過很快,對方的眼神變得柔和,似乎明白他的用意。

冷崇山歪著腦袋,用審視的目光盯著趙杞。趙杞沒有躲避對方的目光。片刻後,冷崇山深吸一口氣,露出滿意的表情。

“她是才四十二歲,但我已經六十歲了。我們是可以生,但對出生的孩子不公平。我的身體已大不如前,即使有了新的孩子,又能陪伴他多久……”

“您別說這麽晦氣的話。”冷傾音埋怨道。

“生老病死是自然規律,沒什麽可避諱的。沒有親生父母陪伴長大,又或者在成長途中失去其中的一個,對孩子來說很難吧?”

冷崇山意有所指。冷傾音的表情僵住了,旁邊的申木林也明顯抖了一下身體。

“好啦。”冷崇山笑笑,“說到底,是否要孩子是我和溫露的事。我們商量過,她也不想要了,但她的理由和我不同。具體的就不說了,總之,不會再有新的孩子。”他意味深長地瞥了趙杞一眼,旋即看向目光呆滯的女兒,“傾音。”

“爸。”

“對你媽媽好點。我還有你,從親子關系的層面講,她什麽都沒有了。”

冷傾音沈默良久,點點頭。“放心,爸,我既然叫她一聲‘媽’,就會真心把她當作媽媽來對待。”她的語氣十分誠懇。

旁邊的申木林也微微一笑,“我也是。”

“行,都是我的好孩子,我放心了。”冷崇山長舒一口氣。他指著書房門,扭頭看向趙杞,“很久沒聽見她笑得這麽開心了,替我謝謝琪琪。”

“其實琪琪的性格……”趙杞猶豫著要不要說出口,“有點像——”

“是的。”冷崇山笑著打斷他,站起身,“他們很像。”

客廳裏也傳出笑聲,四人互相看向彼此,看來大家都是這麽認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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