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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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

Yesterday,love was such an easy game to play

Now i need a place to hide away

Oh,i believe in yesterday

……

歌聲戛然而止。

沈默在兩人間漫延,那些忽明忽暗,潮濕得快要發黴,兩個人都透不過氣的的時光,點點滴滴匯聚在胸口,沈甸甸的,堵在每一次呼吸間。

過去種種仿佛懸在葉梢將落未落的水珠,誰都不敢輕易開口,生怕一出聲,驚擾了空氣,那滴水珠便會直直墜下來,打破這久違的和睦。

林泉嘯說要回到過去,他想回到的是哪個過去呢?似乎哪一個都算不上美好,也在無解的矛盾和消耗中,失去了懷念的價值。

這兩年,顧西靡極少留意娛樂圈的動態,不過只要出門,林泉嘯的各種代言海報依舊隨處可見,看來對林泉嘯來說,受人追捧的明星生活終究還是太乏味,竟然到現在還對他抱有期待。

他笑了聲,笑意很薄,沒有溫度,不帶什麽喜悅。

在林泉嘯耳中,更像是一種嘲諷。

“我是不是又打擾到你了?”

“沒有,唱得很好聽。”

“好聽也沒用,我還不是一個被拋棄的主唱。”

這話一說,兩人又陷入沈默。

林泉嘯斷斷續續地說道:“我不是在怪你,都過去了,真的……我現在唱自己的歌,想玩什麽音樂都可以,比之前自由多了……玩樂隊就應該純粹一點,那時候我一門心思根本不在唱歌上,樂隊解散也是時間問題。”

他故作輕松的語調裏,每一次的停頓都透露出一股小心翼翼,顧西靡聽著,喉間湧起一陣酸澀,他吞咽了下,說道:“為什麽不怪我?我就是一個不遵守約定我行我素的騙子,這麽久了,你還沒看清嗎?”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林泉嘯倒吸了一口氣,聲音沈得發緊,“算了,你用不著擔心,我不會因為斷了條腿就賴上你。”

顧西靡閉上眼睛,按了按眉心,發出一聲嘆息。

“不早了,你還是早點休息,好好養傷……”

話音未落,電話已經被掛斷。

天花板昏暗,棺材蓋一樣緩緩壓來,他感受到自己的身體在下沈,一點點陷入床墊中。

這兩年過得像風中的日歷,嘩啦啦地快速翻動,一頁接一頁。分手後的頭幾個月,他和之前想要逃避時一樣,把自己拋進陌生的經緯裏,游魂似的在世界各地飄蕩。

他見過阿拉斯加漫天邊際的冰雪,聽過東非大草原上象群悠長的鳴叫,在混著香料和柴油氣味的曼谷街頭迷過路,也在記不清名字的歐洲小城,被幾個熱情的國人拉進酒館,喝了一夜的酒。

世界是那麽具體,豐盛,他仿佛站在宇宙中心的廣場上,奔騰不息的車輛和人群從他身旁穿過,喧鬧和歡笑源源不斷地湧入他的腦海,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熾熱的溫度,太陽穴瘋狂跳動,血液在血管裏沸騰。

他很熟悉這種眩暈,就像身處一場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舉辦的盛宴,舞池在腳下搖晃,桌椅四處滑動,酒杯碰撞,肩膀挨著肩膀,腳尖抵著腳尖,他渴望交談,渴望觸碰,渴望與全人類相連,最好是能融化,化作香檳裏綿密的泡沫,在瓶塞開啟的瞬間,射向無垠的夜空。

但宴會總有結束的時刻,當人群離去,燈光熄滅,最後只剩一地的碎玻璃,沾滿酒漬和食物殘渣的桌布,空氣中彌漫著腐爛衰敗的氣息,血液在他的體內迅速冷卻,他覺得自己像個吸血鬼,急切地想找個棺材躺下,不被外面的陽光發現。

可鬼使神差地,他坐在了海邊的木椅上,晨霧還未完全消散,海水在初生的太陽下泛起碎金,他分不清自己在國內還是國外,更不知道自己面前的是哪片海域,他看向身邊空蕩蕩的位置,風從那裏穿來,吹動他的發梢,林泉嘯應該會很失望吧,他想看的日出也不過如此。

陽光下,他仿佛一塊冰,正在消融,水從所有毛孔裏滲出,漫過他的臉頰,衣服,在他腳下的沙子上洇開一大塊濕痕。

他聽見抽噎聲,低低的,裹在海浪裏一陣陣傳來,很陌生,似乎還有人在場,可模糊的視線裏,只有被陽光照得晃眼的海面,呼吸開始接不上,鹹澀的液體流向嘴角,他才意識到自己在哭。

人就是賤,總是為自己親手毀掉的東西哭泣,總是妄想一而再再而三地走一條死路,已經夠了,他接受自己就是如此貧瘠,給不出,也承接不了任何愛。

林泉嘯執著於追問答案,可在他看來,答案分明刺眼得讓他恐慌,說出口會有任何改變嗎?不過是給林泉嘯徒增無用的希望。

沒有人會相信這樣的愛,林泉嘯值得更好的愛。

他不再壓抑著哭聲,這輩子都沒有這麽無所顧忌地哭過,在不知名的無人海灘,風幹身體裏的所有水分,面前是無窮無盡的水,但他即將渴死。

從日出坐到日落,他緩慢站起,在夕陽下,看到自己的影子被拉得細長,斜斜地投在濕漉漉的沙灘上,海浪沖上岸,蓋過影子的頭顱,又迅速退去,他往前走著,海水漫過腳踝,冰涼的觸感讓他心中升起一股灰蒙蒙的沖動,還不如就這樣徹底被淹沒。

海水沒過膝蓋,他聽見身後一道撕心裂肺的聲音。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從前這樣的呼喊都出自何渺,他每次聽見都會感到慚愧,後來愧意也逐漸麻木,他已經不想證明他們這樣的人,也能幸福地存活下來,何渺會理解他,原諒他的懦弱,但林泉嘯不會,他會恨他一輩子。

顧西靡最終還是轉身,將深陷在濕沙裏的腳拔出,一步一步,迎著落日的最後一點餘暉,走回岸邊。

沒有力氣再奔跑,再感受,再讓心臟有絲毫多餘的波動,他把自己磨成一枚冰冷的齒輪,嚴絲合縫地嵌進社會這臺大機器,不思考,不疼痛,只是按照既定的軌道,一直轉,一直轉。

直到“林泉嘯”這三個字伴隨著噩耗,卡住他齒輪的縫隙。

顧西靡猛地睜開眼,心悸使得整張床都在震動,不假思索地,他抓起一旁的手機,指尖顫抖著點進通話記錄。

電話幾乎是瞬間被接通,那頭遲疑了兩秒,問道:“怎麽了?”

聽到他的聲音,顧西靡捂住胸口,心跳撞著他的掌心,他張了張嘴,喉嚨仿佛被什麽堵著,淚珠滾出眼眶,砸在枕頭上, 他輕咳了聲,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沒什麽,我只是……你在醫院住得還習慣嗎?”

“關心我就過來看我,不關心就別假裝在乎。”

林泉嘯的語氣帶著刺,顧西靡能理解,畢竟這是他親手種下的,如今紮回來,也是他應得的,他沒有多說,只是應了聲:“好。”

“好什麽好?你會再來嗎?哪天過來……”林泉嘯問得急,又突然頓住,“看我的人挺多的,我得安排好時間。”

顧西靡露出笑容,“你什麽時候有空?”

“我……那就周六吧。”林泉嘯又補了一句,“這周六啊,最好是白天,晚上我得睡覺。”

顧西靡看了眼時間,已經接近兩點,“好,那就到時候見,今天先晚安吧。”

之所以在周六見,一是考慮到顧西靡現在的工作時間,二是不想顯得自己太急切,可這幾天以來,林泉嘯就沒睡過一天好覺,不是擔心顧西靡不來,就是害怕自己到時候又死皮賴臉地纏上去。

他也清楚他們倆早就橋歸橋,路歸路,如果沒有這場事故,恐怕這輩子都不會再見,至少顧西靡是不會再見他。

不過這次顧西靡遵守了約定,周六上午來到了醫院。

這麽多年似乎白過了一樣,林泉嘯還站在原地,始終是一個面對心愛的人就手足無措的小屁孩。

可顧西靡已經變了太多,林泉嘯還不能習慣,又險些沒認出來,他站在病房門口,身姿挺拔,包裹在合體剪裁的西裝之下,頭發梳得整齊利落,露出幹凈的額頭,神情從容自得,看不出半分從前的頹唐與消沈,這是好事,顧西靡走在了他本應走的道路上,筆直,坦蕩,無可指摘。

他手裏拎著一個黑色袋子,看形狀是裝保溫盒的,太過居家,與他的裝束不相稱,林泉嘯立馬就註意到了,問道:“你帶了什麽?”

顧西靡提起袋子,“你不是想喝雞湯嗎?”

“我就是隨口一說,用不著這麽麻煩,外賣也能送過來。”

“不麻煩啊,看病人總不能空手過來吧?”顧西靡將袋子放在茶幾上,取出保溫盒,“你現在有胃口嗎,想不想嘗嘗味道?”

“好啊。”林泉嘯調高了病床的角度,讓自己靠坐起來,他看著顧西靡擰開保溫盒,用勺子將湯一勺勺盛進碗裏,再小心地端到病床前,這畫面有一種說不上來的違和感。

他伸手接過湯碗,舀起一勺,送到嘴邊吹了吹,試探地喝下一口,中肯評價道:“還不錯,不過店裏的總歸比不上家裏的,跟我媽做的相比,還差點味道。”

顧西靡很輕地笑了下,“那肯定了。”

林泉嘯突然想起什麽,盯著顧西靡,目光擔憂地在他臉上逡巡著,“你還疼不疼啊?”

顧西靡沒有立刻反應過來,楞了幾秒,才頗為無奈地說道:“這都幾天了?”他垂下眼眸,看向林泉嘯的腿,“你呢?當時一定很疼吧?”

“沒有,我那會兒直接被撞暈了,一醒來已經做完手術,躺在醫院裏了,什麽感覺都沒有。”林泉嘯喝了口雞湯,“不過你知道嗎?原來人臨死之前,真的會有走馬燈。”他說著,沒來由地笑起來。

顧西靡被他的笑容感染,也彎起嘴角,“你看到了什麽?”

林泉嘯的表情帶著些戲謔,更多是某種溫情的,近乎懷念的東西,“你為什麽不告訴我,我們小時候就親過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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