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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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閆肆那會兒高中輟學,在一家朋克酒吧唱歌,那晚有人點了他一晚的歌,經理告訴他,顧客想跟他聊聊。

聊聊,這種事隔三差五就會有,長得稱他心意的女的,一兩句聊下來,聊得開心,就會去賓館接著聊。

閆肆望向經理示意的那個角落,酒吧裏烏煙瘴氣,光線昏暗,那女的頭發半長不短,他沒什麽興致,他一向喜歡長頭發有女人味的,不過她臉型還不錯,依稀能看出長得不磕磣。

到點,閆肆下了臺,朝那人走去,沒走幾步,他就意識到不可能是女的,女的沒這麽寬的肩。

也有男人找過他,這些死gay看到男人屁股就癢。

閆肆忍著不快,準備幾句話打發了就走,結果那人說要找他玩樂隊。

他現在一個晚上,運氣好也能賺個小幾百,玩樂隊一個月下來能不能接到演出都說不準,幾百塊還得幾個人分,再說,搞樂隊的都是混蛋,一幫混蛋長年累月待在一起,想想就煩。

“沒興趣,你找別人吧。”

那人沒再說什麽,接下來幾天,每晚照常來,每次都點他一晚的歌。

畢竟有錢拿,閆肆也談不上不樂意,雖然這是家朋克酒吧,但平時點那些口水流行歌的大有人在,那人點的剛好都是他喜歡的歌,有品。

基本每晚都有女人找那人搭訕,他長得還行,看樣子能出道當偶像,玩什麽樂隊啊,又不掙錢,不知道他想組什麽風格的樂隊,不對,關他屁事,看那人的衣服,還有不差錢的作風,就知道肯定是個游戲人間的二代。

那晚是情人節,那人點了首《Tender》,這首閆肆不喜歡,太膩。

那人身邊又坐著女人,不知道是不是女朋友,兩人喝著酒,有說有笑的。

為了泡妞特地點這種歌,沒品。

閆肆感到一種背叛,那人之後沒再跟他說過一句話,而且又不是Gay,每天過來真是閑得蛋疼。

伴奏響起,他不情不願地唱:“Tender is the night,lying by your side……”

那晚酒吧的燈光是暧昧的粉紫色,緩緩掃在下面情侶的臉上,閆肆唱得沒勁兒,目光剛好落在那人臉上,那人嘴角彎著,眼睛跟他對上,這是首很慢的情歌,大概是歌的原因,那人笑起來,時間也變慢了。

那人舉起酒杯,朝他示意了下,在一片粉紫色中,冰藍色的液體很顯眼,被一只修長的手托著,送到嘴邊,順著滑動的喉結,消失不見。

“Love is the greatest thing e on……”

口中的歌越來越惡心,閆肆唱不下去,這時,有個人沖到臺上,二話沒說,拳頭往他臉上打。

保安拉開得及時,但閆肆臉腫了,嘴角也破了,那人還在暴怒,三個保安才攔住他。

歌是唱不成了,經理讓他提前下班,以後都別來了,一出門,自己的摩托也被砸爛了。

真操//蛋。

不就是睡了他女朋友,本來就是個破公交,至於嗎。

“送你去醫院?”

閆肆轉頭,看到那個男人,又把頭轉了回來,破碎的鏡子裏,是他慘不忍睹的臉,他朝地面吐了口血沫,“我上次去那種地方,還是剛出生那會兒。”

他試著打了幾次火,摩托車完全沒反應,那人一直站在他身後不走,他胸腔中冒出一團火,一腳踹翻了摩托:“你吃飽了撐的?幹嘛老跟著我?”

“我不是第一天就說了,想要你的聲音。”

閆肆冒出個念頭,他的聲音不就很好聽,怎麽不自己當主唱?再一想,這念頭可真惡心。

“你有病吧?滾開!別跟著我!”他擡腿就走。

這個點公交地鐵都停了,打車太遠,得小一百,可走回去腿得斷,閆肆煩躁中,一輛跑車停在他前方。

他走過去,車窗正好落下,又是那張臉,朝他揚了揚下巴,“上車,送你。”

算了,有便宜不占是傻逼,閆肆上了車。

路上,顧西靡在一家藥店前停了會兒。

車上的香薰很好聞,風一直把那個味道吹向閆肆這邊,他以前開摩托都帶著頭盔,但吹進跑車裏的風,絕對跟那時候不一樣,他看到的北京也完全不同。

閆肆住在郊區的村裏,一路上,兩人沒說幾句話,他只知道那人叫顧西靡,開著保時捷,但想組一個搖滾樂隊。

到達住處,已經差不多是深夜。

破破爛爛的屋子,不到二十平,顧西靡四處打量著,他這種精致到頭發絲的人,跟這個地方都不像在一個圖層裏。

“怎麽?少爺沒見過茅坑大的地兒還能住人?”

“我住過。”顧西靡拿開床上的煙灰缸,看起來想坐下,又沒坐,“這附近沒學校,每天上學趕路不累嗎?”

閆肆第一次這麽清晰地看到他的臉,在暖黃的白熾燈下,在周遭的雜亂裏,他就像掉進煤灰裏的一顆鉆石。

單純用帥不足以形容眼前的人,閆肆沒文化,想不出別的詞,腦中只蹦出個“漂亮”,他從不用這個詞形容男人,說不清哪裏不對勁,他低下頭,從褲兜裏摸煙。“早就不上了。”

“你多大了?”

“反正成年了。”

“我有段時間也沒上學。”顧西靡還是坐在了他的床上,“可久了還是發現,有些路,人就是繞不開。”

閆肆嗤笑了聲,煙從口中噴出,“說得倒輕巧,你這種人上不上學,手裏不都是大把鈔票?你以為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樣隨心所欲,興致來了就組個樂隊玩玩?”

“那你想不想跟我一起玩?”

顧西靡說這話時,沒什麽多餘的表情動作,只是略微仰著頭,但眼尾帶著鉤一樣,眨了下眼,那鉤子的線就“嗖”地放了下來,直直勾到閆肆的心裏,他腦中響起那首膩得發慌的歌,時間又變慢了。

他還沒反應過來,顧西靡已經站起,“手機號寫在了藥盒上。”他沒有回頭,身影消失在黑夜中,“記得擦藥,做我的主唱,臉也很重要。”

閆肆回過神,心頭湧上一股莫名的惱意,他還沒同意,那人憑什麽就擺出一副勝券在握的姿態?

他在煙灰缸裏摁滅煙頭,揪起自己的衣領聞了聞,還有很淡的香薰味。

他煩得一夜沒睡著。

第二天睡到傍晚,他打算起來找新工作,一出門,磚頭路上停著輛嶄新的紅黑相間的奧古斯塔。

這車太帥了,他的心狂跳。

他覺得自己就像個毛頭小子,第一次給心愛的姑娘發消息,摁按鍵的手抖個不停,半天都沒把消息發出去。

最後他只發了這樣一條:【有幾個臭錢了不起啊?】

對面回的簡單:【只是交換。】

就這樣,他在對顧西靡幾乎一無所知,話都沒講過幾句的情況下,加入了他的樂隊。

從那之後,他的人生中沒有一天是要考慮錢的。

他的生命中不再只有摔碎的酒瓶,挨不完的拳頭,還不完的債務。

燈光,搖滾樂,顧西靡,構成了他新的生命。

閆肆很快就發現,顧西靡是這樣一種人,他想讓全世界的人都愛上他,但他不會愛任何人。

顧西靡可以坐在他的摩托車上,緊抱著他的腰,大聲呼喊,第二天,繼續跟不同的女人或者男人廝混,一輛奧古斯塔算不了什麽,他都能把自己的保時捷送出去,那個招人嫌的女的,得了便宜還賣乖,到處說她什麽也沒做,只是抱著顧西靡睡了一晚。

這沒什麽,他是直男,他又不想睡顧西靡,況且顧西靡也不可能一直坐摩托車後座。

對顧西靡來說,人生就跟游樂場一樣,長成那樣,當乞丐都會有無數人搶著要把他帶回家供起來,更別提他還有錢,他想要什麽,就是動動手指的事,再困難點,就是多加一個笑容。

這麽輕而易舉的人生,可他寫的歌,要麽混亂不安要麽陰冷壓抑,這個世界有虧待顧西靡嗎?閆肆看不出來,但唱著顧西靡的歌,那些根植於旋律中的絕望,恐懼,痛苦,就像是從他自己內心流出來的一樣。

習慣黑暗的人,總會認出自己的同類,顧西靡一定是這樣認出他的。

顧西靡就是這個世界上的另一個他,只不過更受上天眷顧。

如果不是,那顧西靡為什麽能寫出這樣的音樂?

要麽他是一個騙子,要麽他是一個天才,或者兩者都是。

閆肆想找到答案,沒日沒夜地觀察顧西靡,他的笑容,挑眉的幅度,撩頭發的動作,穿的衣服,戴的項鏈戒指,每一個帶去酒店的人。

閆肆曾經試過留長發,但臉型不適合加上受不了尷尬期就放棄了。

每隔一段時間,顧西靡都會消失,但在閆肆的腦海中,這個人沒有一刻不在。顧西靡丟了的撥片,吸過的煙頭,他收藏了好幾罐,顧西靡給他買的“邦迪”盒子,他留到今天,上面的字跡早就被他磨褪色了。

他得了癔癥似的想知道,成為顧西靡到底是一種什麽感覺。

有天晚上,樂隊在一家酒吧小聚,顧西靡比往常興奮,說的話上下沒有任何關聯,不斷從一個話題跳到另一個話題,其他兩人都喝趴下了,他始終滔滔不絕。

那時候他染著一頭金發,酒吧的燈光從頭頂打下,在他的眼睫處投下陰影,眼睛忽閃,神采飛揚的,被他這麽看著,就像他的喜悅是因為自己,自己是他很重要的人,閆肆舍不得移開眼睛,但又不敢長時間直視,只能眼神游移,掠過他的耳圈,鼻尖,嘴唇。

突然桌旁晃過幾個男人,頭發很長,平時在這家酒吧混跡的,大多是藝術學院的學生,寫詩的玩樂隊的無業游民,那幾個人看裝束像是搞金屬的。

其中一個人走過,又回來,盯著顧西靡看了會兒,指著他:“誒?你是不是林泉嘯那小子的……”

顧西靡看見他們,臉上的笑容瞬間就沒了。

又有一個人說:“是啊,就是他媽……”那人把另一個人拉到旁邊,靠著他的耳朵,兩人說著嘿嘿笑起來。

閆肆還沒明白怎麽回事兒,顧西靡已經舉著拳頭,朝一人臉上砸去。

兩人扭打成一團,身旁的人廢了好大勁,才將兩人分開。

顧西靡臉頰腫了一塊,掙開閆肆的手,整個人掉在座位上,然後倒在桌上,一動不動。

閆肆以為他醉倒了,可他眼睛還睜著,呆滯地說了句:“我要回家。”

那是閆肆唯一一次去顧西靡的家,跟他想得差不多,有錢人的大別墅。

他把顧西靡扶到沙發上,接著去冰箱找冰塊,準備給他敷下傷口。

全是飲品的冰箱,突兀地出現了塊巧克力,閆肆拿起,正反看了看,生產日期竟然是四年前。

沒來得及細想,巧克力被一把奪走,顧西靡站都站不穩,晃蕩了幾步,嘴裏大喊著:“你幹什麽?這是我媽媽給我的!”

閆肆還是頭一次見顧西靡這麽失態,他楞楞地發問:“那你媽媽呢?”

顧西靡沒說話,眼淚順著臉頰流下。

閆肆徹底蒙了,顧西靡的臉上時常是輕佻的,漫不經心的,偶爾是極端的冷淡疏遠或者熱情亢奮,但眼淚是什麽?他從沒見過,然後他發現自己硬了。

幸好顧西靡醉了,應該沒註意到。

怎麽回事,想想也差不多清楚了,閆肆從沒安慰過人,也不知道方式對不對,就說:“我都沒見過我媽,我出生沒幾個月她就跑了。”

“你走吧。”顧西靡說。

閆肆反應還沒下去,站著沒動。

“走啊!”顧西靡指著大門,沖他喊道。

他這個樣子,紅著眼睛,憤怒又悲傷,其實比以往都漂亮,也沒那麽遙遠,閆肆挺想留下來看個夠,但他還是走了,因為他必須順著顧西靡,他太需要顧西靡。

不過他們都是沒有媽媽的孩子,他離顧西靡更近了一步。

可那晚以後,顧西靡不再跟他兩個人單獨出去喝酒,除了音樂方面的事,很少會跟他聊別的,他發的信息,更是收不到回音。

閆肆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唯一的錯就是愛上了一個沒心肝的男人。

顧西靡當然也沒錯,閆肆愛的就是顧西靡片葉不沾身的冷漠樣。

他是這麽愛顧西靡,愛顧西靡的一切,就連顧西靡的不愛他,他都深深愛著。

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人比他更愛顧西靡。

只要燈光亮起,顧西靡站在他的身後,他唱著顧西靡的歌,那他就是這個世界上最接近顧西靡的人,沒人比他更了解顧西靡。

花看上去再怎麽誘人芬芳,一旦樹的根是腐爛的,就註定結不了果。

顧西靡的心中不可能有愛,但他相信在舞臺上的那幾個小時裏,顧西靡一定是愛他的。

直到林泉嘯這個人的出現。

一開始,他覺得林泉嘯跟他差不多,可他能住在顧西靡家,跟顧西靡出來散步,把他的手搭在顧西靡肩膀上,蹭著顧西靡的頭撒嬌,像條狗一樣,真惡心。

閆肆把這些照片洗出來,又撕碎過好幾次,他告訴自己,顧西靡很快就會把那家夥踹了,可顧西靡跟他談起了戀愛。

林泉嘯比他強在哪兒,那家夥憑什麽?

哪怕他知道顧西靡不可能會愛那個家夥,可看到他站在顧西靡旁邊,顧西靡身上的光都會黯淡幾分,變得跟那些俗人一樣,無聊會讓顧西靡變成所有人。

徹底的墮落就是徹底的純潔,他不允許任何人汙染顧西靡的純潔性,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保護顧西靡。

閆肆撫摸著顧西靡的臉,一顆顆解開了顧西靡的扣子,顧西靡的身體也很漂亮,哪怕是一具男人的身體,肌肉勻稱,線條流暢。

他把自己的手貼上去,從腹肌向上。

顧西靡跟那個家夥是誰上誰,那個家夥看過顧西靡哭的樣子嗎,他註意到顧西靡身上有顆痣,而且有痣的那邊比另一邊腫點。

他的眼神頓時就暗了下來。

他拿起照相機,一只手依舊在顧西靡身上,另一只手按下快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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