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關燈
第3章

七點已過,夜色完全籠罩了城市,路上行人熙熙攘攘,何渺滔滔不絕地跟顧西靡分享自己的近況,霓虹燈的光影在她臉上流轉,顧西靡看著她,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到了,就是那兒。”何渺指著前方。

顧西靡循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不遠處的燈牌上亮著“400擊”幾個大字。

演出場地在二樓,演出時間還沒到,臺下聚著一大撮人。

何渺帶著顧西靡和一夥朋友匯合,在她的介紹下,顧西靡和他們一一打招呼。這群人都挺直白熱情,有誇他帥的,有問他在美國談過幾個對象的,他應付自如,沒一會兒就和他們打成一片兒,開著無傷大雅的玩笑,氣氛一片輕松。

除了一個人。

林泉嘯和顧西靡打了個招呼後就沒和他搭過話。之前一起吃飯,何渺擔心她兒子在這裏無聊,林泉嘯信誓旦旦說一定給西米一個難忘的假期。

他交朋友都是看感覺,感覺上處不來,他就沒有結交的心思,但已經答應人家的事不能反悔。

演出開始,臺下的燈光驟然熄滅,只剩下舞臺上的聚光燈,林泉嘯早就看膩了林朔的演出,退到了人群邊緣,在墻邊的椅子上坐下,掏出手機,開始玩“掃雷”。

“別往上。”

溫熱的氣息突然拂過耳畔,音樂聲很大,林泉嘯不知道身邊什麽時候多了個人,側頭看去,手機屏幕的光照亮了顧西靡的半張臉,湊得很近,下巴幾乎就快支在了他的肩頭上。

林泉嘯與他拉開距離,“你不看演出看我幹嘛?”

“這地方冷氣好像有問題,擠在人堆裏太熱了。”

林泉嘯聽不清他的聲音,“什麽?”

顧西靡傾身靠近,用手攏成喇叭狀,貼在林泉嘯耳邊,提高了音量:“我說,太熱了。”

林泉嘯聽了這話就不想搭理他了,現場本來就是要熱要燥,少爺連這點汗都怕流,那還聽什麽搖滾樂。

顧西靡把拳頭伸到林泉嘯面前,張開手心,裏面躺著三枚硬幣,林泉嘯不解:“什麽意思?”

“那人不是沒找你錢嘛。”

“用不著。”

顧西靡擡了下手,“拿著吧,不然總覺得你對我有意見。”

這是在說他小氣,因為三塊錢記恨他?林泉嘯剛要反駁,想想又算了,懶得跟他多說。他抓起那三枚硬幣,指腹滑過顧西靡的掌心時,他有些詫異,少爺的手掌竟然會長繭子。

顧西靡問:“那個長頭發戴眼鏡的是你爸嗎?”

林泉嘯敷衍地點了下頭。

顧西靡再次湊近他:“挺帥的,你們長得挺像。”

林泉嘯不知道這人什麽毛病,見男人就誇。

他往旁邊移了一個位子,把硬幣揣進口袋,順便摸出了一包煙,翻開煙盒,叼了一支煙出來,然後把煙盒遞給旁邊那人,顧西靡笑著搖了搖頭。

林泉嘯沒有在意,自顧自地掏出打火機,“嚓”地一聲,火苗竄起,他倚靠在墻上,微仰著頭,輕吐出一口煙。

舞臺上一曲結束,音樂暫息,煙霧在空氣中緩緩擴散,光線本就昏暗,顧西靡只能看見煙霧後若隱若現的輪廓,他的視線從高挺的鼻梁,向下延伸,一直到凸起的喉結。

“你不是唱歌嗎,這麽小就抽煙?”

“……”

“而且骨折的話,最好別……”

“你到底是來看我爹的,還是給我當爹的?”

顧西靡知道自己是招人煩了,他也不想過來,是何渺說阿嘯一個人坐那兒看著很孤單,何渺似乎很關心林泉嘯,他們兩人相安無事最好,實在處不來他也不會強求。

“行吧,不打擾你了。”

演出結束,燒烤攤,兩張大方桌拼在一起,圍著一圈人。

“來來來,大家別客氣,想吃什麽隨便拿!”何渺熱情招呼著,“西靡難得過來一趟,今晚咱們一定要盡興,不醉不歸!”

此時桌面上已經擺滿了烤盤,肉串烤魚,生蠔魷魚,綠菜菌菇應有盡有,滋滋冒油,香味四溢。

聊天的話題基本都圍繞著搖滾樂。

林朔的樂隊叫“瘋房”,90年代初成立的,那會兒還是玩激流金屬的,換了好幾批人,只有主唱林朔和貝斯手姚波一直沒變過,娶妻生子後,才慢慢安定下來,姚波開了“400擊”,林朔開了“昨日”,樂隊的風格也沒那麽重了,越來越趨近於本土搖滾。

“我們那一代還在玩樂隊已經沒剩幾個了,我還算幸運的,有個背後很支持我的老婆,還有個能繼承我衣缽的兒子。”林朔揉了把林泉嘯的頭,“就是按這小子的造法,能不能活到我這個歲數都懸。”

林泉嘯擋開了他的手,“你能不能盼我點兒好的?從舞臺上摔下的人多了去了。”

“人家那是演出不慎踩空,你是打架能一樣嗎?”林朔看兒子臉色不太好,就不想在眾人面前多說了,“算了算了,你年輕你耐造,就是把你媽心疼壞了。”

姚波說:“阿嘯,你可是我們安城搖滾的希望啊,骨折這事兒對其他人或許不算什麽,可你是吉他手,要恢覆得不好,以後說不定……”

“這點傷還不至於,我骨頭還在生長期,能有什麽恢覆不好的?”林泉嘯單手拉開一罐啤酒。

林朔見狀,連忙伸手攔住,皺眉道:“哎,你幹嘛呢?醫生都說不讓喝酒了。”

“醫生說的是不建議,我喝兩口又沒事,你瞎緊張什麽?”

“我看著你啊,不準喝多。”林朔無奈地松開手,對眾人說:“這孩子就這樣,說什麽都不聽,誰也管不住他。”

何渺說:“年輕人不都這樣,你那會兒更誇張,為了玩樂隊離家出走,窮得住地下車庫,在火車站賣唱也不回家。”

顧西靡問:“你們以前就認識?”

何渺:“是啊,我們一個家屬院長大的,”

林朔喝了口啤酒,笑道:“那時候我們石油廠區的小夥都暗戀你媽,但你媽就跟仙女似的飛得太高了,沒有人夠得著。”

“什麽仙女啊。”何渺嗤笑了聲,“我那時候就是自命不凡,以為自己會畫畫有多了不起,出去了才知道比我有天賦的人多了去了,現在這個歲數,還沒活明白就算了,連個完整的家都不能給兒子。”

“媽,你現在也還年輕著呢,再說,我沒覺得有什麽不完整的,從小我就特別驕傲自己媽媽是個大畫家。”顧西靡說著,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我小學的國文老師特別喜歡你的畫,我猜他根本看不懂抽象畫,亂畫了一副送給他,說是你畫的,他竟然相信了,每次作文都給我打滿分。”

何渺一聽,眼睛頓時亮了起來:“還有這回事兒?我第一次聽你說起,不過你能以假亂真也太厲害了。”

顧西靡嘆了口氣,“那是遇到個外行,我倒希望自己真能遺傳媽的天賦。”

何渺說:“行行出狀元,不一定非得往繪畫方面發展,西靡你這麽聰明,肯定能找到屬於你的道路。”

林泉嘯冷不丁搭腔道:“是啊,西靡,你在騙人方面就挺有天賦的。”

顧西靡朝他笑了下,沒有說話。

林朔往林泉嘯後腦勺拍了一巴掌,“你還好意思說人家?你小時候偽造分數還少了?”他指著林泉嘯,哭笑不得地道:“這混小子為了逃課,什麽招兒都想得出來,我在他嘴裏,都死過好幾次了。”

林泉嘯端起啤酒灌了一口,“你那時候整日不著家,跟死了也沒區別。”

林朔又往他後腦勺補了一巴掌,“怎麽說話呢?”

姚波也說:“阿嘯,你這話就說得有點沒良心了,那幾年你爸接那麽多演出,累死累活的,都是為了誰啊?”

林泉嘯:“我看他玩得挺開心的,結束好幾個月了,還有果兒打電話到我們家問好。”

這話一說,飯桌上的氣氛凝固了起來。

樂手睡果兒在圈子裏是再普遍不過的事,平時一群人湊在一起,會拿這事兒當談資,甚至當成某種“勳章”來炫耀,但當自己兒子在桌上時,這事兒就有點不光彩了,林朔也無話可說,悶頭喝光了罐子裏的酒。

顧西靡抿了口蘇打水,意味盎然地看著對面,林泉嘯還在沒心沒肺地擼著羊肉串。

何渺哈哈笑了起來,舉起手上的啤酒,“阿嘯,你還真是天生就要搞朋克的,來來,我敬你一杯!”

林泉嘯與她碰杯,其餘人也紛紛舉杯,這個話題很快就被揭過去了,桌上又恢覆熱鬧歡快的氣氛。

到了散場的時候,眾人紛紛道別。

顧西靡扶起趴在桌子上的何渺,將她的一支手臂掛在自己的脖子上,對面前的林朔說:“林叔,那我們走了,改天再見。”

林朔扶著桌子站起,“你剛來對這一帶不熟,我送送你們。”

顧西靡正要拒絕,一想自己確實不認路,說道:“叔,你喝得也不少,早些回去休息吧,能麻煩阿嘯帶個路嗎?”

“走吧。”

林泉嘯步子邁得大,甩著一條胳膊,走走停停的。顧西靡架著何渺,慢悠悠跟在後面。

何渺醉意朦朧,聲音有些含糊:“西靡,你知道嗎?你願意來看我,我真的好開心……好開心。”

“媽,我當然願意來看你了,我也很開心。”

“本來把你留給顧伯山我還挺不放心的,但看你現在這麽優秀……”何渺突然停下了,張開手臂,抱住了顧西靡,“我們是全世界最糟糕的父母,但larry是全世界最好的寶寶。”

何渺表達感情一向比較直接,如果只有他們兩個人,顧西靡也覺得沒什麽,但林泉嘯還在前面。

“媽,我們快回家吧,現在不早了,阿嘯也得回去啊。”

“阿嘯!”何渺朝林泉嘯喊道。

林泉嘯本來停在前面,聽到何渺叫他,轉身走了過去。

“怎麽了渺姐?”

何渺搭上了他的肩膀,“你走那麽快幹嘛?西靡還想跟你多說說話呢,他白天就跟我說,覺得你很可愛。”

林泉嘯沒什麽特別的反應,右手扶著何渺往前走,“在他口中,應該沒有人不可愛吧?”

“是啊,西靡從小就是個很善良的寶寶。”何渺自顧自地開始講述:“我們家樓下的流浪貓都很喜歡他,可惜我貓毛過敏,他不能把它們帶回家,後來在他生日時,我送了他一只無毛貓,他特別喜歡豆豆,自己餵食鏟屎給豆豆洗澡,當自己的小孩一樣養著。”

她的聲音沈了下去,“那天顧伯山來了,問家裏為什麽有貓,他抓起豆豆要帶走,豆豆很害怕咬了他一口,他把豆豆摔在了地上……西靡說他不怪爸爸,因為爸爸是在關心媽媽……是我沒用,我當時應該阻止他的,可我什麽都做不了。”

林泉嘯皺起了眉頭,“他難道不知道無毛貓沒有毛嗎?”

何渺苦笑了聲,“他只是不喜歡我們沒有經過他的允許就做事,他甚至不讓西靡吃甜食,喝碳酸飲料,可小孩怎麽可能不愛吃糖呢,他非得說巧克力會讓男孩變得軟弱,問西靡是不是要變成小姑娘。”

“這不就是個混蛋人渣嗎?”

“所以啊,西靡長成現在這樣真的很不容易,還好他內心有很多陽光……”

林泉嘯朝旁邊看去,顧西靡從他過來之後就一言不發,低著頭,額前的劉海投下一片陰影,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嘔!……”何渺突然側過頭,猛地吐了出來。

林泉嘯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自己的衣服上一陣濕熱,緊接著,一股刺鼻的酸臭味撲面而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