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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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深夜十二點,陸景川從機場出來。他此次受邀到國外參加品牌活動,只待了兩天立馬又長途飛了回來。他身邊只跟了一個男助理,陸景川一向不喜歡粉絲接機,這麽多年粉絲都習慣了他的脾性,不怎麽打擾他。這幾年他越發低調,除了工作行程以外,私下挖不出新聞爆點,慢慢的狗仔也不樂意將時間花在他身上了。

沒人圍堵,陸景川和助理順利地坐進車內,十多個小時的飛行,助理也累得夠嗆,坐在一邊閉眼休息,深夜開車司機放著輕音樂,陸景川靠在座椅裏拿出手機,晚上八點他在飛機上時楊嘉文給他發過兩條信息。

楊嘉文:我最近沒上微博,你忙不忙?這兩天在不在北京?

楊嘉文:在北京的話幫我個忙,不在就算了。

陸景川回覆她:什麽事?

楊嘉文沒有發信息過來,可能是已經睡了。

助理將陸景川送到家後就和司機一同離開了,飛機上補了覺這會兒睡不著,陸景川將行李收好進浴室沖了個澡,換上睡衣從房間裏出來客廳,無意間往落地窗外瞥了眼,北京的夜晚總是燈火通明,這是一座任何時候都不缺熱鬧的城市。

把手機上待處理的信息都看完,陸景川打開投影——他時常會覺得自己的人生很無趣,沒有什麽非做不可的事,也沒有什麽非要實現的願望。以前熱愛電影,基本全年紮根劇組,後來戲拍得少了,但閑暇時想要做點什麽仍然是打開投影觀看影片。

不過陸景川不喜歡看自己的電影。

現如今市場低迷,電影一直有人在拍,能夠出現在銀幕裏是很多演員夢寐以求的事情,可惜因為各種原因這兩年能夠給觀眾留下深刻印象的作品太少。前陣子在電影節上陸景川倒是留意到一部影片,導演很年輕,他不認識,連名字都沒聽過,但風格很獨特,看得出很有自己的想法,當時陸景川看完那部電影後計劃有空時要觀看一下這位導演的其他作品,後來忙一直沒能靜下心。那就今晚看看吧。陸景川回憶著那位導演的名字,電影節的頒獎儀式後得知陸景川在接受采訪時表露過對這部影片的欣賞,那位導演還專程找了過來感謝陸景川。

夏梁——陸景川記起了他的名字。他上網一搜,發現加上電影節入圍的這部影片夏梁目前一共只拍攝了兩部作品,另一部作品只是一個短片,叫《旅途》,影片簡介上只有一句話:假如你的生命進入倒計時,你會做什麽?

陸景川留意了一眼,這部短片是夏梁一年以前拍攝的。

陸景川點開了它,並在沙發前坐下。

可能是因為影片不足半個小時,故事很簡單,一個身患重病時間所剩不多的年輕男性決定在最後的日子裏出門旅行,他拒絕了親人與朋友想要陪同的請求,獨自坐上火車出發。他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因為沒有去過的地方太多了,然而已經沒有時間讓他將這些城市通通走一遍,最後他選擇了一個對他完全陌生但名字很有意思的地方。他在那訂了十天的民宿,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來後騎著租來的電動車出門,去橋邊看水往前流淌、在樹下曬太陽、去酒吧喝酒、去逛博物館、去聽音樂劇……他經常半夜才回民宿休息,也有徹夜不歸的時候——他做了許多在生病期間被所有人明令禁止不能做的事。他喜歡聽街口賣早餐的老爺爺老奶奶在熱騰騰的煙霧裏鬥嘴、喜歡看小朋友們在公園裏追逐打鬧,摔在地上衣服臟了還在笑,喜歡坐在咖啡廳看情侶分手告別,看暧昧期的男男女女彼此試探。他認識了很多人,同很多人說過話,每一天都過得很開心。來到這個城市的第八天,他感到身體疲憊,呼吸也變得困難,他堅持把東西整理好,像這一周每一天出門那樣笑容滿面地同民宿老板揮手說再見,他已經聯系了當地的醫院,但預感這是他生命的最後一天。隨著身體越來越不適,他清楚這最後一天可能只剩下一個小時、十分鐘或者最後六十秒。他突然發現自己還有很多事情還沒做,但一時半會又想不到該做什麽,他走進一家便利店,想買支筆和紙,因為遺書還沒寫。然而等他從便利店出來時手裏只拿了一瓶酒,他對自己頗感無奈地搖了搖頭,接著他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道用牙齒咬掉了酒瓶蓋,他的行李包被他扔在腳邊,他仰頭喝下一口酒。

鏡頭逐漸拉遠,拍攝著他的背影,還有明媚的天氣。

影片全程沒有一個悲情的鏡頭,畫面溫暖細膩。影片時長總共24分鐘,從專業的角度上來講,拍攝這部短片時夏梁作為導演的天賦就已經初見端倪,運鏡、色彩,都能看出夏梁的審美。但這個故事太平淡,比不上夏梁電影節上拿出來的作品。陸景川沒懂這部電影在表達什麽,沒看出它的立意。他把這部短片當作制作精美的MV看完,影片結束他起身去關投影,昏暗的光打在他臉上,屏幕上開始滾動字幕,從演員表開始,陸景川的眼神忽然定住,他看見了這部片子的編劇那一欄寫著蔣雲舒的名字。

……

淩晨三點,陸景川的手機響了一聲。陸景川關掉投影,打開客廳燈。他拿起手機低頭一看,是楊嘉文發來一條語音:“也沒什麽事,我明天要出趟門,大概三五天,我想說如果你有空的話幫我照顧一下妞妞?你也知道它脾氣大得很,它不喜歡的人不能碰它,你要是沒空我送它去寵物店寄養,只是最近它腸胃有點不舒服,心情也不太好,我就不太想把它送去寵物店……”

妞妞是楊嘉文養了五年的貓,這只貓和陸景川也很有緣分,有時他休息在家會去楊嘉文那看看這只貓,也幫忙照顧過幾次,現在當然也不會拒絕,回了楊嘉文一個“行”。

楊嘉文問:“你今天還沒睡?”

除了拍戲平常陸景川都不會熬太晚,陸景川說已經睡了一覺了,又原話問楊嘉文,幾秒後楊嘉文喜氣洋洋地回他語音:“沒辦法,這段時候西塘生意太好,我忙得團團轉。”

西塘的生意有起色,陸景川不免想到蔣雲舒。算算時間他去西塘已經是一個月以前的事,看來這一個月蔣雲舒留在了西塘,而楊嘉文的營銷手段很有成效。

陸景川在娛樂圈待了這麽多年,比楊嘉文更懂大眾會被什麽吸引,平心而論蔣雲舒的臉確實長得好看,五官柔和,看上去清爽幹凈,很容易讓人心生好感。

陸景川和楊嘉文約好了上午十點去接貓,楊嘉文讓他去西塘,她的貓基本上都在那,之前生意一般時楊嘉文說反正一晚上沒幾個顧客就讓它在那玩吧,說不定能招財。

西塘下午六點才開始營業,陸景川到時西塘關著門,他給楊嘉文發了個信息站在門口的那棵樹下等。

今天天氣不錯,金燦燦的陽光照在門頭西塘兩個字上。

這是西塘存在的第五年,陸景川看著楊嘉文的貓長大,也看著西塘沈浮——不止如此,最初的最初,西塘是他們共同傾註的心血。他、楊嘉文,還有周清野。

從想法形成到出資、從選址到取名、從裝修風格到定位,每一步都是他們共同商量的。

五年過去,西塘一直保留著最初的模樣,哪怕在如今看來已經有些陳舊,但楊嘉文都沒有想過要改動。楊嘉文說西塘就該這樣,在這樣一條老胡同裏,一家裝修華麗的酒吧反而失了感覺。

陸景川其實已經很久沒有在白天註視過西塘,這種感覺…真是熟悉又陌生。

楊嘉文沒讓他等太久,卷簾門“咣”地一聲被人從裏擡起來,陸景川看過去,門後露出蔣雲舒的臉。

“陸老師。”他又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先進來吧。”

陸景川看著他下意識蹙了下眉,又站了片刻才一言不發地走過去,擦身而過時他聞到了蔣雲舒身上淡淡的青柑橘味道。他側頭,這才註意到蔣雲舒的頭發有些濕,穿著T恤和寬松的運動褲,應該是才洗過澡。陸景川問:“楊嘉文呢?”

卷簾門又被拉下來,蔣雲舒轉過身說:“她記錯了登機時間,早上八點已經出發去機場了。”

門關上擋著了外面的光線,空間一下變得狹窄隱秘,陸景川掃了一眼他們之間的距離又往卷簾門上看了一眼,蔣雲舒當即看出他對關門這個舉動有些不滿,沖他笑笑解釋道:“妞妞在員工休息室,不關門萬一有人進來了,我賠不起的。”

陸景川便沒再說什麽。

走去休息室時蔣雲舒走在他前面,對西塘的構築陸景川肯定是比蔣雲舒熟的,但蔣雲舒卻在帶路。

休息室裏楊嘉文的貓正趴在桌上,有人推門進來,它先是轉頭看過來,然後“喵”了一聲,從桌子上一躍而下,跳到陸景川腿邊歪頭蹭蹭,又擡頭用晶瑩剔透的眼睛看著陸景川。

陸景川笑了,蹲下來,伸手撓了撓貓的下巴,聲音溫柔:“你怎麽瘦了。”

楊嘉文的貓一臉乖巧。

察覺到有一道視線落在他身上,陸景川擡頭,蔣雲舒眼睛不眨,正專註地望著他。對視了兩秒,陸景川不笑了,收回手站起來,反倒是蔣雲舒頗感有趣地彎了彎唇。

貓受到冷落從陸景川腳邊走開,來到蔣雲舒面前,蔣雲舒彎腰將它抱起來,用一根手指輕輕地戳了戳它的小腦袋。

陸景川的目光從他的手上挪開,看見了擺在休息室裏的一張簡易折疊床,折疊床上放著枕頭,被子沒整理,陸景川出聲:“你睡在這?”

蔣雲舒不覺得讓人看到淩亂的床鋪有什麽不妥,相當自然地應了聲:“暫時是。”

休息室的墻角處堆放了一些雜物,又放了桌椅,這裏沒有窗戶,呼吸不到新鮮空氣,就連大白天也需要開燈,睡在這確實很符合楊嘉文說得“缺錢”情況。

但是。

陸景川環視著這間屋子,忽然問:“你認識夏梁?”

蔣雲舒楞了一下:“朋友。”

陸景川點點頭,蔣雲舒倒是好奇道:“陸老師你怎麽知道我和夏梁認識?”

陸景川看他一眼:“我看了夏梁拍的片子,在他拍的一部短片裏看見了你的名字。”

蔣雲舒有點意外,隨後在陸景川的目光下笑笑道:“《旅途》是不是?我隨便寫的。夏梁一直想做導演,我們性格合得來,就一起做了一部片子玩玩。”

陸景川並不在乎背後的故事,客觀地說:“你能做演員又能做編劇,在娛樂圈待著不是更好?來西塘當駐唱大材小用了,更別說住在這樣的地方……”陸景川淡淡評價,“沒苦硬吃。”

“沒苦硬吃?”蔣雲舒不讚同地搖搖頭,“人各有追求。”

追求?

陸景川用淡漠的語氣說:“圖名,在娛樂圈可以享受萬人追捧;圖利,拍部電影的片酬比你在酒吧唱歌的收入要高得多。”

實話。然而蔣雲舒不假思索地回答:“但人生有比名利更重要的東西。”

聞言,陸景川看著他,不,是打量著他,片刻後淡淡道:“是嗎?”

蔣雲舒懷裏的貓感受到他們之間微妙的氣氛,從蔣雲舒懷裏跳開了。

懷裏空了,蔣雲舒甩甩手,一臉認真地詢問:“陸老師,你似乎很不想看見我。我很好奇,你是對所有向你表示過好感的人都這樣,還是只對我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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