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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司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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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司夫人

要見姬無虞的母親,就得去芭蕉雪廊。這裏是雪廊祭塔,離雪廊只有幾裏路。茶劍道人先前說從茱萸衡到雪廊要走三天三夜,可他們只用了一個夜晚就走到了雪廊,只因姬無虞專走刁鉆古怪的路,而燕山景又恰恰是那個能跟著他跨越山丘跨越荊棘的人,兩個人才能走得那麽快,恰恰好到了黎明。

雪廊刀衛看到姬無虞,又看到他身側的陌生女子,他們給了燕山t景一包魚食,讓她握在手裏,燕山景乖乖握著,一刻鐘後,姬無虞才讓她拿著那些魚食餵魚,點點漣漪下是尾如夏花的游魚,它們吃掉了那些魚食。此時刀衛才走到她面前,放她進去。

“魚吃了,代表你的氣息是安全的。”姬無虞解釋了一句,就推開門,門廊中無人,每個轉角都有茂密的芭蕉和盛放的花,如火如荼,熱烈恣意,一方水土一方人,就是這些紅花綠葉鮮艷了姬無虞的眼角眉梢。

“阿虞,我一會見到你母親,我該怎麽說,怎麽做?”

“不用你說什麽,做什麽。第一夜我在月下,第二夜我在祭塔,第三夜我在母親身邊。我花了三個夜晚去確認,不管多少遍從頭來過,我都要燕山景。所以,把我的母親當成山中月光,祭塔鈴聲吧。”

兩人過了一個轉角,姬無虞從侍女手裏的托盤拿走一件衣裳,花香滿衣,他給燕山景扣扣子:“當時家婆從她身邊帶走了我,沒人和她抱歉,所以我和她抱歉。”

燕山景轉了個圈,姬無虞又帶她過了一扇屏風,屏風後她的頭發已被編成了南理式樣,侍女們欠身離開,姬無虞牽著她往前走:“沒人相信她會願意為了大義犧牲我,所以我跟她說我相信她。”

燕山景看到了那座粉雕金漆的樓,她停住腳步,姬無虞在她身後往前一推:“沒有人跟她說會好好善待她的兒子,所以現在是你的時候了。給她一個承諾,她就會相信。”

燕山景摟住他的肩膀:“你做了那麽多嗎?”

“沒做什麽,我只是擦掉了她的眼淚。”

“我不能給她承諾……我要跟她說抱歉。”燕山景深吸一口氣,祭司垂首,侍女躬身,她走進芭蕉雪廊主人之一的祭室。

內室昏暗,熏香裊裊,一個女人背對著她,跪坐在神像前,那正是姬無虞的母親司明的背影。

燕山景正回頭看姬無虞,想問禮儀,右側方卻竄出一個人來,緋弓笑嘻嘻地拍過燕山景的肩膀:“姨姨,她來了!”

毫無準備,燕山景被姬無虞拉著跪下,司夫人轉過了身,她看到了司夫人的正臉,可光線太暗,看不清。

“阿虞,你出去。”還是毫無準備,燕山景聽到了司夫人的聲音。她聽聞姬無虞的母親漢話不好,簡單的幾個字,聽不出好還是不好。

兩次毫無準備的見到和聽到,燕山景都像被針刺了。

姬無虞被緋弓推了出去,青玉獅子香爐在屋舍的正中央幽幽吐霧。侍女們屏聲斂氣,燕山景幾乎聽不到她們的衣料發出的聲響,更不要提呼吸聲。她們每個人都沒有戴面具,可沈靜的表情比什麽都像面具。

司夫人從暗處站起身,走到燕山景對面,兩人隔著一張案幾,那串華麗冰涼的項鏈由碩大圓潤的珠玉組成,很沈很重,墜得那張艷麗的臉像流星落地,降臨在燕山景面前。

美麗是可以預見的,姬無虞的眉目很像他的母親,眼前的司夫人應當年過半百,可她毫無衰老之相,絕不是遲暮美人,她面目雪白,嘴抿得很緊,正在打量她,且不知道她已經打量她多久了。

燕山景只有一剎那的驚慌。

司夫人推給她一杯茶:“請吧。”

燕山景抿了一口:“多謝。”

“晚輩燕山景,此番拜見夫人,實在匆忙,沒有備下什麽禮物……”

“可以了。”司夫人給她燕山景添了一點茶水,“我不要你送我什麽,只求你別再帶走我什麽。你已帶走了我最珍貴的寶物。”

“這是嬋娟海的茶葉,再嘗嘗吧。”

燕山景又抿了一口,她來這不是為了喝茶。

“我和阿虞當時的婚約,如果傷害了您,我很抱歉。”她來這,就是得和司夫人說明情況,也許能爭得她的一點諒解。

“是嗎?那我也很抱歉,我給你的茶有毒。”司夫人比了個噓,“別叫阿虞進來,我只是問你話。問完你所有,我會給你解藥。可你要是不回答,就是阿虞進來,我也不介意讓他看到你的屍體。”

燕山景安靜地註視她杯中茶水,她晃了晃茶水:“我知道成色不對。”

“成色不對還喝?”司夫人眼中並無驚詫,事實上,從燕山景進來開始,司夫人就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這樣,才能知道您的真實目的,不是嗎?”

司夫人笑了一聲,她將手中的念珠甩進隔開兩人的案幾下方,那是一個往下挖的魚池,魚池裏有妖嬈的芙蕖,有輕慢的水草,還有燕山景暫時不敢想象的東西。

水面起了諸多漣漪,司夫人問道:“你讓阿虞受傷,你傷心嗎?”

“你騙過他,你後悔嗎?”

“你答應他退婚,為什麽?”

簡單的詞,簡單的問題,簡單的為母親的心。

她的每個問題都不刁鉆,但燕山景回顧她和姬無虞一同走過的路,那些她流過眼淚的瞬間,心中五味雜陳,但還是要實話實說。

燕山景正要回答,可司夫人揮了揮手:“你知道嗎,我準備的這些問題。阿虞都替你回答過了。”

“這麽簡單的問題,他都不想你面對。”

司夫人給了燕山景一把魚料,她一點點地丟下去,燕山景學她。

水面的漣漪映照出兩張女人的面孔,司夫人染著紅色蔻丹的手指劃過燕山景那一邊的水面,水中,她撫過她的臉頰。燕山景水中的面孔亂了,又重歸平靜。

“前不久,我帶他回家。他迷茫無措,現在我將我路上對他說過的話,再對你說一遍。你聽好。”

“你和他都把我想錯了。難道你以為我會千方百計讓他按照我的心意行事?”

“我只是怕他一意孤行,撞南墻撞得頭破血流。我怕他一步走錯,萬事轉頭空。他才十九歲,剛剛成年,難道他只有你這一個選擇?”

“就算是你這個選擇,也不是他選的。若他在九蛇山對你一見鐘情,我絕不會阻攔。可他心裏有你,是誰促成的,是誰設計的?”

燕山景的臉頰又被那只纖長的手撫過,可這次不是在水中,司夫人的手指很涼,她一點點撫過她的眼角眉梢,她冷聲道:“我的兩個兒子都很蠢。”

“一個比他父親還蠢,一個卻以為自己很聰明。阿虞承諾我,他要用一段時間去想和你的未來。你猜,他用了多長時間去想,無論多少次和你從頭來過,他都會選你?”

“三個夜晚。”燕山景和司夫人一同說出來那個答案。

明月池的明月,祭神塔的喚神,母親膝下的萬千思緒。

燕山景想起他,她心中驀然一動。

司夫人想起兒子的信誓旦旦,終於有了表情變化。

兩個人同時想起姬無虞,那一陣難以琢磨的憐愛和無可奈何的放縱。

司夫人的蔻丹指甲劃過燕山景的嘴唇,她擡了擡她的下巴:“我不會為難你。可你也不要讓我為難。阿虞告訴我,你當時答應退婚,是因為你們之間有誤會。他說你從前不是個勇敢的人,多次望難而退。不過這次你去一次蕪鳶城,大約是父母的事給了你觸動。他說你和以前不一樣了。”

“你覺得呢?”

“是不一樣了,至少我會來見您。”

“我的兒子不是戀家的人,長弓可射日,駿馬志在千裏,他又怎麽會安心在南理?他犯蠢,我放他走。”

司夫人松開燕山景的下巴,她的蔻丹顏色紅得觸目驚心。母親的心就是活生生跳動的血肉,燕山景已看懂這團血肉是如何跳動的。一剎那,又一剎那,每個霎時間,都在愛他。怕他沒得選,所以不放他走。憐憫他的選擇,所以放他走。從來都和燕山景無關。

“您不需要我的道歉嗎?”

“來點實際的吧。除了道歉,你能為我做什麽?”

“您想要我為你做什麽呢?”

司夫人歪了歪頭,這一笑很像緋弓,她笑道:“我要姬太君向我道歉,你做得到?”

司夫人終於吐露了她的目的,燕山景答應她,只是順水推舟的事。

“也許我能為您爭取,可我不能保證。”

“討好我?”

“不是討好您。是我也感到困惑,姬太君獻出阿虞時,她的想法我們已洞悉,可自始至終,我們不明白她的情緒。”

“那你就去幫我弄清楚吧。可老妖婆的情緒……天,我上次關心這個,還是剛嫁給阿玨。”

燕山景看著司夫人,點了點頭。

司夫人嗤地笑了一聲:“你這傻瓜,等解藥?沒有毒的,我才沒下毒。你被我毒死,阿虞也不要活了。”

“我知道啊,茶水裏只是鳳仙花。我在等您承認。”

燕山景微笑推門離去,再不回頭,她手中多了一條竹簡。

姬無虞和緋弓都不在門外等她,她獨自離開這座院落,芭蕉葉嘩嘩作響,白鷺鷥踩在剛下過雨的石階上,落下一串草書似的痕跡,燕山景順著那串腳印離去。

她恰好看到雪廊的圍墻,墻t上有中原字,劍意鐫刻在石墻上,燕山景念出來:“平生空四海,賴有高樓百尺。看浩蕩、千崖秋色。白發劍客神州淚,追往事,去無跡。”①

雪廊的圍墻於這首並不十分相和,刺字驚心。

燕山景問道:“這是何人所留?”

圍墻後的姬無虞無趣道:“還想嚇你。”

“你的鷺鷥暴露了你的蹤跡。”

“怎麽知道是我的鷺鷥?”

“誰會給鷺鷥染尾,一只染山字,一只染景字。”

“半年前剛回家,氣不過。”姬無虞理直氣壯。

“白發劍客神州淚,是誰的字?”燕山景繼續問道,她心平氣和。

姬無虞見她心平氣和,也不著急過問她和母親的對話。他近來也對母親有很多改觀。

他回答道:“我家公,那時他還很年輕。如你所見,他想回中原。他留下刺字,便離家出走了。”

“後來他被家婆帶回來,他發現家婆沒有把這些字清掉,大約是感動了吧,於是一直在雪廊待到我父親成親,此後才成為道人。”

燕山景撫過那些刺字,無論後來道人選擇如何,當時他的痛苦和崩潰都是肉眼可見的,他的淚字最後一豎垂下來真像一個圓潤欲墜的淚滴。他沒有回家,他一直都沒有回家。

“阿虞,我會比道人幸運。”

“什麽?”

“你母親放你走。”她將司夫人的竹簡交給姬無虞,那是她離開時,司夫人塞在她手心裏的。南理的語言,燕山景看不懂。

姬無虞譯道:“是否選擇燕女,已塵埃落定。但你可以遠走天涯。”

兩人並肩餵鷺鷥,姬無虞蹲下身,他朝遠處走來的姬和笑著招手,趁姬和還沒走來,他對燕山景道:“我阿娘是覺得,和你的婚約,還有世子的位置,都是我祖母強加給我的。我選你她已經管不著了,但我要不要當這個世子,還可以再考慮。”

“那你怎麽考慮?”

“難道不是你替我想?我是住凈山門,還是住蕪鳶城的墓道,你能不能好好想想。想不好,我就繼續住雪廊。”

姬無虞站起身,驅趕索食的鳥:“去!撐不死你們!”

“不過現在想,也有點太早。姬無憂的事懸而未決,我還是雪廊世子,幾年內是不會變的。想也白想。中午吃什麽?”

註①:改編自劉克莊《賀新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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