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九章 百害一利

關燈
第七十九章 百害一利

燕山景絕不讚同姬無憂當上了世子就能浪子回頭。

姬無虞抱著膝蓋,他的額發被冬風揉亂,蕪鳶城的冬天和春秋沒有區別,他衣裳穿得很薄,又剛剛出過汗,甚至月光能曬透他的脊背。

燕山景坐在他身邊,他的心事清晰可辨。她每每見姬無虞,總是張牙舞爪氣急敗壞,但她也知道他在旁人面前,兼有少年的意氣用事和主人的冷淡裁決,他可以把控局面在母親和祖母之間轉圜,但轉圜的空間仍然有限。

“從小到大,其他事我都能去爭取。”

“弓雖和人韋兄妹就是我強行要來的,我花的錢,買的人,不要他們臉上刺青,也不要他們神殿發誓。我就是要兩個年輕人,不然我身邊會跟著兩個老掉牙的祭司。”

“我要練弓馬沒有師傅教,我單槍匹馬殺到南沙島把出身西原城的武人拽上馬,他走的時候家裏的門都沒鎖。”

“我不想在未婚妻死後不久就立刻再找,我又一個人走了很遠,加入了流浪的祭司隊伍,我在嬋娟海差點溺死,大哥千裏迢迢過來找我,說母親現在什麽都不要我做,只要我回家。”

他閉了閉眼睛:“大哥……因為那時候我不知道青天高黃地厚,我甚至還沒有夠到哥哥的頂,因為我知道我是不會承擔責任的二公子,祖父母、父母、哥嫂都會包容我。我只要在他們的頂下,做姬無虞。”

“可是祖母告訴我,你就是雪廊世子,你就是雪廊將來的天。我突然不知道天在哪裏,頂在哪裏。大哥自那以後,就和我疏遠了。我怎麽努力,他都不會原諒我。而且我發現我真的不合適,大哥能輕松做到的,我不行。我在神殿裏主持儀式,花燈連滅三盞,那瞬間所有人的臉色都很難看。”

燕山景忍不住道:“真的不是姬無憂動了手腳嗎?”

“也許吧。以前怎麽都不明白的事,自從知道他喪心病狂,陶醉於永生的妄想中後,就都明了了。”姬無虞摩挲著燕山景的手,“可是,除了雪廊世子,我還是姬無虞。我一直都是姬無虞。”

“我不喜歡煉蠱,我不喜歡那些抓著我的手摸到壇子裏歡天喜地期待我慘叫的蠱師,我也不喜歡總是說可以為我死為我獻祭靈魂的巫人,更討厭為了創新就拿犯人煉蠱且洋洋自得和我炫耀的其他世家的世子們公子們……我有我自己的方式,我可以保護雪廊。”

“大哥不理我,也就算了。父親對我失望,也算了。祖母支持我,祖母說,她選我就是期待不一樣的雪廊之主。其實她是看穿姬無憂的本質了吧……只是那時阿和太小太小,只有我能選了。無論她目的如何,是不是安慰我,我都是姬無虞,我用姬無虞的方式守護芭蕉雪廊。”

燕山景聽著他的心事,撫摸他的肩膀:“這很好啊?”

他卻搖頭:“可是我……發現自己招架不住。我強於騎射,擅長彎刀,但效果都比不上我用蠱。我發現我的布防離不開我不喜歡的祭司蠱師,我出招接招最後的牌面都是我不喜歡的蠱蟲。我……不能一直按照自己的喜好行事。你們漢人不是有句話,叫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我不懂姬無憂,我就難以揣測他的意圖和動向。”

“我有很多疑惑,很多自責,很多懷疑。”

燕山景一時沈默,姬無虞的困惑,她無能為力。

他一把抓起她的手:“但就算我有一萬個不確定,我也能確定你。你叫我別執著你,可我偏要執著你。其他地方我是雪廊世子,在你這裏,我是姬無虞。”

她擁住他的肩膀,輕聲道:“你都這樣說了,我又怎麽會放手呢?”

姬無虞埋進她的頸窩裏,好像這樣的擁抱能一直到天荒地老。

但燕山景相當明白,他越是一個合格的雪廊世子,就離她越遠。不僅僅是他,她越是一個負責任的長歌長老,就離他越遠。只是她舍不得再對他說這些話了,她從前自信又冷淡地想,緣分濃的時候聚在一起,緣分淡的時候就分開,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但她不會再對他說。

相聚的時候當然要好好珍惜彼此,分開就計劃下一次的相聚,管什麽未來以後?

眾人駐守客棧的幾天後,天降異象,蕪鳶城的戲班子都因此歇了一天業,眾人皆認為那是神罰,其實只是下雪,但雪從不過春拿山。踩著高蹺的藝人們紛紛還家,他們還站在搖搖晃晃的細桿子上,一步就能跨越一座酒樓門面,而拋球滾木的則是幹脆扔下他們的花球和華木,紛紛鳥獸回籠。鳶樓已歇,蕪地的人空前增多。

姬無虞起初懷疑是蠱蟲,在他家鄉的古籍裏記載過,除了蟲蛇蟾蜍蜈蚣,天象也可為蠱,把雲關到壇子裏豢養,也許姬無憂做得到呢?他這種想法,他自己都不信,只有燕白信了。燕白神志恍惚,什麽鬼話都入他的耳。

燕白愈發沈默寡言,和吳名刀——現在是姨媽,在一起。姨媽依舊負責他的骨頭康覆,她小心地叮囑燕山景:“你別惹他,不然他不吃飯,骨頭長不好,又要賴我。”

燕山景寬慰直楊柳:“您休息吧,他餓了他自己會吃。不吃就是不餓。”

直楊柳回了房間休息,可又出來可憐巴巴地央求觀棋去勸勸燕白,觀棋嘆了口氣,真拿起來托盤去找燕白。扣了三聲門後,無人回應,她放下托盤就走,門又從裏面開了,燕白鬼影似的盯著她,觀棋將托盤拿起來遞給他:“別不,吃飯。”

燕白接過托盤:“進來坐坐,我想了很多。我有話想要你轉交給姐姐。”

觀棋進了屋子,直楊柳也跟著進來了,燕白沒什麽反應,咬了一口南瓜,盯著觀棋,像咬住什麽不放似的,直楊柳按住她的肩膀,笑著道:“你真傻,誰會讓結巴轉述?”那聲音明明就是個年輕女子的。

觀棋猛擡頭,卻被箍在椅子上不得動彈,她被身後女子的手牢牢捂住嘴,只能發出支離破碎的尖叫。那個女人的力氣大得驚人,且內力渾厚,簡直把觀棋釘死在了椅子上。一只黑貓從床榻下竄出來,竄上觀棋的膝蓋,咬走了姬無虞給的辟毒丸,觀棋的世界天旋地轉,她暈過去之前,看到黑貓爬上男子肩頭,尾巴掃過他右側臉頰的梨渦,他是燕玄。

燕山景和姬無虞在一刻後發現暈厥在房間裏的直楊柳,衣服首飾全被扒了,此後又發現扔在地上的人皮面具,質量上乘,卻隨手丟棄。

觀棋不見了,燕白也不見了。屋子裏多了張紙條,字跡從沒見過,很陌生,但是語氣卻熟稔。

“世子的布防很好,不過尺八叔叔,我殺掉了,所以我進來了。”

“姐姐,來丹櫻花海盛開的地方。我們在那裏等你。”

壓著紙條的鎮紙是一截手指頭。燕白的字跡燕山景很熟悉,那喊她姐姐的只能是另一個。燕白也不是什麽好人,但燕玄的所作所為還是讓燕山景驚憾。

經直楊柳辨認,那截手指是尺八的。他喜好蓄養九節狼,因而手指上有不少九節狼的抓痕。直楊柳收好手指,念道:“妮妮、小花、霸天……都在等他回家。”尺八喜歡說家裏有孩子們要養,他的孩子們只不過是一群毛茸茸的小獸。

觀棋落到他的手裏,不知還會有怎麽樣的命運。事不宜遲,燕山景即刻要前往丹櫻花海。但她印象中,丹櫻花海存在於九蛇山。她心急如焚,雷厲風行,卻被姬無虞拽著坐下了。

“他說的丹櫻花海,不在九蛇山,在西蕪地。”

弓雖新報,西蕪地盛放丹櫻花,不少城鎮居民路經此地,倒在西蕪地。

蕪鳶城飄雪非人力可改,但丹櫻花海生發一定是姬無憂的手筆。他在九蛇山就試驗過了,不知是什麽目的,又在蕪鳶城卷土重來,更不知是什麽居心。沒人能知道那個十惡不赦的神棍想從丹櫻花海裏得到什麽。

受害規模一大,援救人員就得增多。虛弱的姬和原本要被留在客棧中,由人韋照顧,但那孩子執意要前去。

“小和,你聽哥哥說,姬無憂和摘月齋發覺你逃了,知道我們會布防等他們過來。但他們不敢正面硬拼,所以專出下三濫的陰招,扭轉局勢,這下是我們不得不去找他們。”姬無虞對姬和分析道,“如果你留在這裏,他們還得抽調人手過來救你,是不是?哥哥去丹櫻花海,面對的敵人也少些,對不t對?所以你乖乖聽人韋的話,祭司和蠱師,還有凈山門留下來的大哥哥大姐姐們也會保護你,好不好?”

姬和坐在椅子上,難耐地扭著手腳,他抱著姬無虞的腰,閉上他終年飄雪的盲眼:“好,我會聽你的話,叔叔……”

姬無虞苦笑著揉揉他的頭:“好好好,我是叔叔。”

燕山景冷靜下來後,對眾人道:“丹櫻花海大家也有耳聞,那花本無毒,可會聚集當地的所有毒霧瘴氣,將人攏在巨毒環境中,若無姬太君親傳的辟毒術法,必死無疑。敢問諸位,誰會辟毒術法?”

祭司們面面相覷,他們平時傲慢清高,此時也不得不承認,他們無一人會。

“諸位祭司都不會,凈山門的弟子就更不會了。大家去是不是添亂?”

眾人看著燕山景,觀胤便要制止燕山景:“長老,你要一個人去?”

她淡然一笑:“聽起來很危險,但燕玄擄走觀棋,究其目的只是要我去開鎖。寧齋主我不認識,但我兩個缺德弟弟的武功我很清楚,都不怎麽樣。這三個人都未必和姬無憂建立了深厚信任,得到了辟毒術法,更不要提摘月齋其他人。所以我有信心,我一個人招架得了。”

緋弓急道:“不可以!!!你那兩個弟弟個頂個的無恥,保不準還會使出什麽花招。到時候你叫天菩薩天菩薩不應,叫地菩薩地菩薩不靈,那怎麽辦?”

“若大家貿然進入丹櫻花海,才是中了姬無憂的圈套。到時候全軍覆沒,姬無憂豈不是坐收漁翁之利?”燕山景循循善誘道。

觀衡大怒:“長老,你這真是胡說八道!我們所有人目送你去送死,我們就光榮了嗎?我們心裏就好過?那我們回去該如何向姜掌門交代,向喬掌門交代?”

大家都極力阻攔,姬和卻在和姬無虞耳語什麽,姬無虞時不時看向燕山景,他的表情很古怪,燕山景一點都看不懂。

燕山景嘆了口氣:“不是送死啊,對我的劍勢太沒有信心了吧?真的別高估燕白燕玄,他們最厲害的是輕功和暗器,近身毫無優勢,即使寧齋主很強,我應該也有一戰之力。”

姬無虞終於開口:“你一個人去,不行。”

眾目睽睽下,他拉走燕山景,燕山景甚至聽到了祭司們的竊竊私語和緋弓的驚呼,她急道:“你不記得失憶的事了嗎?”

姬無虞把她推進一間客房,她低頭看,姬和居然跟了進來。

他坐到椅子上,深皺眉頭:“他有話說。”

燕山景不明所以:“什麽話不能當眾說?”

姬和垂下睫毛,他輕聲道出石破天驚的真相:“燕姐姐,我沒有為你們取蠱。”

這個過於早慧的孩子,他想要阿哥和喜歡的姐姐在一起,所以他誰也沒告訴,誰也沒商量,他執行完了所有的儀式,卻輕輕將蠱蟲推回了兩人的口中。他認定,有丹櫻蠱蟲在,他們就有緣分在。

他交給川紅的盒子裏,是他自己煉的蠱,只有外形相似,魚目混珠,偷梁換柱,他執行得果斷而隱秘。

燕山景張了張嘴,她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姬無虞凝視姬和的臉:“若非你目盲,簡直不知道你將來要成就多大的事業。”

姬和垂著頭:“阿哥,你後悔帶我去看眼睛了嗎?”

姬無虞走過來蹲下身:“我不後悔。”

他將被燕山景拽下紅繩的長命鎖遞給姬和:“無論是喊我阿叔,還是喊我阿哥,我都不後悔對你好。”

姬無虞攬住哭泣的姬和,對燕山景道:“這事就算百害,也有一利。”

“你和我進入丹櫻花海,會安然無恙。你不必一人涉險,有我陪你。”

燕山景塞了一顆糖果給姬和,她心中茫然,真是百害?真是一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