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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故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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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故夢(一)

不久後,直璇璣就在乞丐堆裏看到了她的錢包,只有一個荷包,裏面一文錢都沒有。直璇璣冒著身無分文的危險,傾家蕩產當了她的劍,賄賂了那個乞丐,終於得知給他荷包的男人上了凈山門。乞丐斜眼看她:“你找他,得過凈山門的劍關。”

過劍關,不難,就像取走她筆架上的一支狼毫,也像從大到小從沈到輕擺好她的武器,劍關易過人關難過,凈山門守山弟子目光如劍,問她姓甚名誰,直璇璣自然不答,過五關斬六將,沖破人群的重巒疊嶂,飛鳥繞樹,哨聲如歌,參天古樹上的少年手負傳世古劍,正同他的師兄弟們比武。

可他的師兄弟們表面是笑,可笑不過是面上敷的粉,劍從少年的四面八方來,他輕易地還了回去。原來是個天才。只有天才如此,才能偷走她的錢。

那少年見苦主來問,他絲毫不慌,反而,他彎身躲過師兄們的劍招,正倒懸在樹上,還有心情毫無顧忌地t沖她一笑,直璇璣沒抓到他的衣角,頭上卻又少了一根朱釵。

她披頭散發地站在人群中,人們都在猜她的身份。

直到他贏了劍,才一步一步走向她。

他得意地揮了揮手:“摘月齋妖女,來找死?”

朱釵斜飛,鑿進樹幹中,玎珰留響。

“我死不死我自有安排,你的生死,我也有安排。”

少年看向他突然刺痛的右手,他挑眉:“哦?你簪子上有毒?”

“還我錢。”

“全花了。”他挽了個劍花,青玉琉璃劍,他得意道:“傳奇俠客丁憫人的寶劍。一萬兩,一文不剩。”

“那你等死吧。”

少年笑了笑:“摸過丁憫人的劍,我這只右手就是斷了又何妨?”

他說著就要砍斷他的右手,直璇璣眼睛都不眨一下,他的幅度,是來真的。他要砍,她不攔。

但他最終沒有斷手,一只蒼老卻有力的手擎住了他的左臂,來得非常及時。

直璇璣抱拳:“見過凈山門掌門。”

“……小徒頑劣,深感抱歉。乞請直齋主賜下解藥,放小徒一馬。”喬信蒼皺眉查看徒弟的傷勢。

直璇璣還沒傻到要得罪喬信蒼,西南郡巨擘,近五十年南方劍道第一人。她當然會放過喬信蒼的愛徒。

那先前還要剁手的少年似笑非笑地盯著她,桃花眼裏盛滿琥珀酒,一漾又一漾,酒光粼粼,他叫直璇璣妖女,殊不知為妖的標準若是美人畫皮,他幾乎是千年精怪。

“師父,聽風樓樓主前些日子才毒殺了驚鵲山莊上上下下一百三十七口人,只因為聽風樓主想要他們家的布防圖人家莊主不給,價格沒談攏就要下此毒手?天下武林可有這樣的道理?聽風樓主一代不如一代,哪有半點丁大俠的遺風?!”

“直姑娘是摘月齋的人,並不是直隸屬於聽風樓。”喬信蒼的語氣裏哪有一丁點的責怪?若非他溺愛,也不會縱得此人如此無法無天。

“摘月齋?”他回頭看直璇璣。“什麽爛地方,一點名氣沒有。”

直璇璣心平氣和道:“對,是個沒名氣的爛地方。”

“你也承認啊?”

“我承認,但只是暫時的。我們的初代樓主丁憫人葬身春拿山,給摘月齋留下了曠古絕今的武學寶藏。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只是挖掘她的陵寢太難。不過我們最近在招攬人才,這位公子如果敬仰丁憫人,不妨加入我們。”

喬信蒼意外地看向直璇璣:“直齋主?阿照頑劣……”

“嗯,頑劣看到了。但我也看到他的身手不凡。我做事一直謹慎小心,從來沒有丟過任何東西。齋中亦有輕功蓋世的人,但都沒有公子妙手。且公子還有一項優點,格外令我欽佩。”

叫作阿照的少年傾身過去:“說來聽聽?”桃花潭水千尺之深,盡在他兩泓妙目。

直璇璣微笑道:“特別不要臉。”她掐住他的手腕,阿照慘叫出聲,毒血噴濺而出,直璇璣慢條斯理擦了擦手,“沒事了。”

阿照將青玉琉璃劍拋給她:“錢真的花完了,劍還你。你有點意思,如果我將來眾叛親離,也許會來找你呢。”

直璇璣轉身就走,丁憫人的青玉琉璃劍,大家見到了一定會很高興,就算沒有錢。

她聽到喬信蒼訓斥阿照的聲音:“張嘴就是眾叛親離?你就那麽愛咒你自己?”

“師父——我呸呸呸還不行嗎?”

她帶著劍,可頭發上不知何時多了個東西,她取下來,是少年的紙條,上面他自報家門,他的名字,是燕山照。這個名字,不是很合適他。

除了名字,他還寫道:“摘月齋歡迎偃師嗎?”偃師,那是什麽?

半年後,直璇璣和摘月齋的幾個人執行任務,他們人手不足,挖掘丁憫人的墓葬難度太大,丁憫人墓葬機關極多,又有蠱蟲等密術,他們要前去南理城尋找蠱師助力。

挖墓的事,現任樓主張高秋全力支持,但他的副手步淩雲卻一早提醒直璇璣,張高秋只是嘴上支持。果不其然,挖墓遲遲沒有進展,張高秋就變了副嘴臉。

幾個年輕人無事可做,每日都會痛罵張高秋。尺八今日罵完張高秋,又說起一件奇事:“喬信蒼的寶貝心肝燕山照離開凈山門了。”其他人都圍了上來,才知道是師兄弟之間起了齟齬,他得罪了一對兄弟,雖是切磋,對面卻下毒手,總而言之,那人瘸了,他辭別恩師,再不回頭。

“他的心也根本不在劍道上,喬老頭疼他比疼親兒子更甚,可聽聞他專愛研究奇技淫巧,每日手不離卷,卻讀的是《魯班經》。他的好劍都被他用來劈木頭了。”尺八捏著下巴,“這個人,倒是挺適合加入咱們的。”

“得了吧,一個瘸子,能幫什麽忙?”

直璇璣很快就見到了他,此時這瘸子已名揚天下,他搜羅了一票山賊土匪,那些人原本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卻都俯首帖耳叫他大哥,他自立山頭,成萬斤的好木材運到深山裏,不知道他哪裏來的錢。

那些日子摘月齋都開張了,許多門派都在打聽他,都是苦主,直璇璣被迫對他的行蹤了如指掌。加入武林盟的都是名門正派,聽風樓是名門正派,摘月齋是南部分部,當然也要替天行道。摘月齋接到了雪廊姬氏的訂單,聯合起來捉拿這個妖人。

在嬋娟海,月色如銀,直璇璣伸開天羅地網,可她見識到了一種最新奇的逃脫方式,他回頭向她一笑,隨後便將自己的腿拆卸下來扔出了巨網,腿中生出了鉤子,抓住的腰將他鉤出了摘月齋的秘寶。他在她眼皮子底下逃走了。

那只小腿蜘蛛似的在山道上橫行霸道,瘋跑時發出有蟹鉗的脆響,他笑嘻嘻地跳下山,和他的假腿競速,完全不把她放在眼裏。

“妖人!”直璇璣再次攆上他,畢竟他抱著一只假腿怎麽跑得快呢?

“風水輪流轉,我也是妖人啦?”他慢條斯理把他的小腿裝上去,擰擰緊,先前腿裏冒出來的鉤子不知怎麽縮了回去,仿佛剛剛的一切都是直璇璣的幻覺。

他一點也不怕她。他朝她揚揚手裏的包袱:“芭蕉雪廊的蠱蟲是我偷走的,怎麽樣呢?”

“你拿人家的蠱蟲,和你的偃甲有關?”

他第一次正眼看她:“偃甲?你研究了?”

“嗯。”

“為什麽?”

直璇璣正要回答,他的木頭消耗很可疑,偷竊雪廊蠱蟲很可疑,還有,摘月齋的秘籍裏有偃甲的相關記載,但他很稀奇地看了她一眼。

“偷偷喜歡我?這麽關心我?”

直璇璣無話可說,那瞬間她的心在狂跳,她點頭:“嗯。”

叫作阿照的妖人絲毫沒被嚇到:“你要追求我?”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我求賢若渴。”

阿照擺擺手:“不,你是不是想和我睡覺?”

直璇璣毫不猶豫,脫了肩頭的衣服。

他啊了一聲:“但是要給錢。”

“你賣身?”

“第一次賣我自己,你估個價。”

“入駐摘月齋一年,工錢一分不少,進去你就是工部首座。”

“工部首座可以當當,但是嘛……你又不怎麽好看,年紀還比我大。”

“那你為什麽還不走?”

“原來可以走啊。”阿照說是這樣說,卻按倒了她,“妖女,怎麽這麽有信心?”

“你這樣的人,記得我是誰,長達半年,怎麽會沒有信心?你只被我一個人找到了。”直璇璣被他脫了裙子,他的手掌已落在她光裸的脊背上,他並不熟練,不過卻立刻摸到了她最幽秘的所在,直璇璣面無表情回頭看他,他聳聳肩,“後悔你就說。”直璇璣並不後悔,他猜中了,她找他,他被她找。就像鑰匙開鎖,鎖被鑰匙開。

他在她的耳朵上穿了耳眼,他研磨到她的耳朵在他手掌心裏出血,但他毫不手軟,他扯她的頭發:“我還想再穿一次。別這麽看著我,我真的還會再鑿。”

他站起身:“好了,現在你是我的人了,我要做些什麽?”

“把蠱蟲還給雪廊姬氏。”她拽住他的腿,“還有,你是我的人。”

二人在還蠱的路上意外救了姬太君和茶劍道人,對面寬宏大量,只記恩情不記仇。而慧眼的姬太君看向直璇璣:“姑娘,你有孕在身。”

他們的小孫子姬無虞剛呱呱墜地。姬太君喜歡直璇璣,她做出了她的承諾。

九個月後,女兒出生。

那時阿照已經改名叫燕蹀躞,抱著孩子,他皺眉:“起名字好煩,等她大了,愛叫什麽叫什麽吧。”

直璇璣心中祈願,孩子的性格不要像他。

她的兩個妹妹楊柳和海棠都不希望小燕景像她的父親。但此時摘月齋已招了不少人,當初燕蹀躞來做工部首座,全工部就他一個人。

現在他老是把孩子揣在懷裏,想得起來的時候就掏出來哄一下,想不起來就放在兜裏讓她睡。全天下沒有比燕景更好伺候t的女嬰。她不哭不鬧,隨著年少的父親在工部巡邏。

尺八忍不住問道:“瘸子,你女兒恐怕是弱智。”

瘸子沒空搭理他,他忙著把女兒出生的消息告訴喬信蒼。他的義肢在地上亂蹦,確實比女兒活潑。

聽風樓主張高秋非常重視摘月齋,因為他相信打開丁憫人的墓葬機會就在眼前。他們這些後人,並沒有發揚丁憫人的俠義精神,反而一門心思開她的墳,直璇璣想想都諷刺。張高秋年事已高,他的副手步淩雲虎視眈眈,越老越不可能讓賢的張高秋希望在古稀十年煥發出青春活力,他的活力從墓葬中來。

丁憫人一手創辦聽風樓,除了劍道,也有許多奇思妙想的木工,亦有偃甲圖紙流傳。她的墓葬大門遲遲打不開,燕蹀躞認為,也許開門的關竅就是偃甲。

燕蹀躞已是摘月齋的核心,張高秋重視他甚至勝過青睞直璇璣,直璇璣一板一眼地匯報工作,這種為人處世一度冒犯過張高秋。

燕蹀躞總在夜半無人私語時爬上直璇璣的床:“上司。”

“姐姐、聖女、璇璣。”

她閉著眼睛不理他。

他已經造出了偃甲人,但是那些偃甲人的材料畢竟取材於金木,還不夠盡善盡美,他想要人的心肝脾腎,他還想要人的皮和發。活人不行,死人亦可。

“所謂起死回生,在吾道也。”

不少死去了心愛孩子的父母把小小的孩屍交給燕蹀躞。孩子的頭發,孩子的眼睛,孩子的皮膚,孩子的心肝脾腎,一模一樣的笑語歡顏,只是再也不會長大,且三個月之內,生命之花就會再次枯萎。死人做偃甲,是有局限的。

在南理流傳了許多起死回生的傳說。

那時候,蕪鳶城的老瘋子說:“殺生獻道。”

直璇璣沒有查證到任何摘月齋推手這些說法的證據,只知道蕪鳶城裏多了很多修長生道的人,自我焚寂以獻蒼天,燕蹀躞的偃甲材料空前增長。

他對此相當漠然:“如果是我做的,我會讓他們活著把心臟給我。我要那麽多死人幹什麽?”

直璇璣問道:“你爬齋主的床已有一年多,你一直說不甘心做這張床的過客,你是要做主人嗎?”

“你想取代我嗎?”她問道。

“你這麽問我,那我就考慮一下嘍。”

此時女嬰爆發出驚人的啼哭聲,直璇璣從來不知道她可以這麽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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